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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驰往伊尔卡(上)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31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面对芙琳近乎咄咄逼人的诘问,猎人唯有沉默以对。

在这段始于错误、也注定要以纠正这个错误为终结的曲折关系中,没有谁是赢家。

猎人输给了未泯的良心,女孩败给了无果的偏执。

坐在对面的芙琳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咽下涌到嗓子眼的悲哀,自嘲似的苦笑:“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没有,的确是你的风格。好吧,让我们先把这些微不足道的私情放到一边,来聊聊正事,”她轻吸一口气,回归平静,“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提前离开阿伦·贝尔的事了。”

“是,这件事彼得跟我通过气了。”尤利尔回答说,“希尔维倒是持反对意见,她认为你有跟修美尔共事的经历,身份也很特殊,因此更希望你能留在彼得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换言之,就是外交工具,”芙琳一针见血地指出,“如你所见,在成为国王之剑后,我的情绪很少会受到这些世俗纠葛的侵扰,所以不妨直白些,给你我都省点力气。”

“好吧,你明白这个意思就行,”猎人无奈地表示,“彼得最开始也倾向于她的判断,毕竟这个空降而至的新盟友有太多的可疑之处。”

“所以是你说服了他们?”

他摇摇头,“是芙尔泽特。”

这个答案完全在芙琳意料之中。

“她确实巴不得我离得越远越好,这样一来就没人阻挠她为非作歹了。”说着,她往火坑里添了一把枯柴。

“这只是一方面,”尤利尔告诉她,“别被莱芙拉那副善妒的伪装蒙蔽了。我跟她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比任何人更了解,对她来说,越是浅显和强烈的动机,往往越不可信。相信我,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青睐’你。”

芙琳微微颔首,忖度起这句话的深意来。

“不用想那么复杂,无非是在烈酒镇见识了新晋国王之剑的实力,对你萌生了一些想法。你知道她有多么精于算计,不放过一切可供拿捏的筹码,哪怕是炮灰,也要物尽其用。”

“你是说……”

“毕竟在此之前,除了修美尔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那支神秘军团的真伪。而鉴于前任国王之剑的事迹,她恐怕是想把你和沼林铺天盖地的迷雾视作抵御古龙军团的第一道防线,即便抵挡不住,也能一定程度拖缓敌军前进的步伐。”

芙琳轻哼一声,“要么成为统治家族的棋子,要么充当伪神的马前卒,绝妙的选择题。”

“你明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尤利尔突然提高了嗓音。

她那从始至终的奚落和冷漠,终于使他忍无可忍。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摆正自己的位置,表现出不偏不倚、乃至高屋建瓴的姿态,以此来捍卫染指他人命运的正当性。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对百口莫辩的自己失望透顶,失去立足之地的猎人恼羞成怒。

就当他以为两人间的谈话将要不欢而散时,芙琳却异常平静,以手托腮,淡淡地望着他说:“还以为又要冷场了,总算有点进展,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自说自话了。”

猎人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难堪之余,不免懊丧地慨叹:“现在连你也学坏了。”

“是么,我不这样认为,”芙琳垂下眼帘,语气趋于轻缓,“我不喜欢莱芙拉,但她证明了跟在你背后亦步亦趋的芙琳·舍夫尔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摆设。就像吕克大公为你起的名字一样,‘愚善勿施’,它被双子教会视作是世间罪恶的一大起源,同时这也是我对莱芙拉和她同胞姊妹唯一的认同之处。我们跋涉在如此谬世,天真纯善不是美德,而是弱点,是不可饶恕的罪。我或许永远学不会莱芙拉的圆滑,不能像她一样每每左右逢源,可我至少不会重蹈戈尔薇的覆辙。”

听完她的话,猎人心头的恼意顿时烟消云散。

回想起在扣子店初见芙琳的场景,时过境迁,有遗憾,有愧疚,如今看到这个“面目全非”的芙琳,听她驾轻就熟地叙说处世之道,除了物是人非的荒诞,他却更觉庆幸。

他欣慰地微笑说:“我曾担心那个支撑你离开扣子店的信念,迟早会让你踏上你父亲走过的老路,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忧似乎是多余的。”

芙琳的脸庞冰雪消融,难得露出一丝浅笑:“别指望我会说‘全赖你教导有方’之类的话,那种逼着人生吞活咽的填鸭式教学根本就是酷刑。”

“有人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狩猎者哪个不是在活尸堆里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

“岂止活尸,难道你忘了我们上路的第一站,在贡德乌尔遇到的雪地骷髅,其中竟然还有施法者。”

“是啊,你和那只蠢猫没少给我添乱,好几次差点就没命了。”

“我本以为贡德乌尔遇到的事就够离奇了,谁知道真正的梦魇在我们踏上河谷地的那一刻才刚开始。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没有遭遇那伙亚尔登志愿军,是不是就不会提前遇见莱芙拉,也许之后的故事就会截然不同。”

“不,我向你发誓,莱芙拉的毕生事业就是炮制阴谋和炮制更多的阴谋,殊途同归,她最终总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两人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在久违的融洽氛围中,追溯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缅怀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光,直至地平线上跃出一片鱼白。

小憩过后,两人收拾好行装,尤利尔拖着疲惫劳损的身体骑马上路。他必须尽快赶到伊尔卡岗哨,将奈乌莉和白雀城的消息传回阿伦·贝尔,让彼得早做准备。

游骑兵的地图派上了用场,上面绘明一条起始沼林与席里翁山谷的交界处、终于达柳斯高地的隐秘小路,可以让他们少走许多弯路,粗略估计不出三天就能抵达伊尔卡岗哨。

经过半日的奔驰,离开了沼泽岸边相对平缓的湿地,踏入血杨林,路况一下子变得崎岖难行。

芙琳听见马儿重重的喘气,明显感到它在跨越路障时力不从心,于是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她骑的是一匹褐色母马,脚力强健,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被主人照料得很好。据她所知,这匹马原本的主人是游骑兵奥拉比,可惜遭到深海的侵蚀,死无全尸,她甚至没法从那几具断头断手的尸体中分辨出谁是他。

联想昨日的经历,她不由对尤利尔坐下那匹黝黑的灵驹越发好奇起来,问道:“你这匹马,是从白雀城里抢来的?”

“确切地讲,是借来的。”猎人回答说。

“跟谁?”

猎人笑了笑,“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言尽于此,芙琳没有追问下去,因为这势必会涉及他与奈乌莉的过节,以及他狼狈逃出白雀城的前因后果。

追究始末、拷问对错是法官的义务,她从来只是陪伴猎人的倾听者、见证者,鲜有越界。

实际上,只凭游骑兵们擅自接近尤利尔,就纷纷沦陷堕落成活尸,而黑马还能安然无恙,她便多少能猜到它的来历。

正如她昨晚所说,尤利尔是被混沌与深海绑架的圣徒,他和两者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他自身的立场也不是能用善恶黑白如此简单的二元对立来论述分辨的。他更像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杂集合体,既行走在深海眷恋的恶土,裹覆身体的每片衣襟都浸过鲜血,却又拥有圣徒的高贵灵魂,承载圣洁的火种,受旧神追捧争夺的宠儿。

然而撇下诸多如雷贯耳的头衔桂冠,把亦正亦邪的救世主形象从那些传奇的故事中抽离,芙琳转头看过去,猎人还是那个猎人,尤利尔·沙维还是那个尤利尔·沙维,他看起来和最初的印象依然吻合,他们依然和那对匆促踏上旅途的笨蛋师徒没什么两样。

一切如故。

“在想什么?”尤利尔注意到她的目光,回头询问。

“没什么,”芙琳从容不迫地将目光转向前方,“在想下次跟索菲娅见面的话,你怎么跟她介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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