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踏着松雪滑下斜坡,来到一块雾林间罕见的平坦低地上,芙琳则牵着缰绳紧随其后。
历经两日昼夜兼程的疾驰,褐色母马俨然体力不支,蹄子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走起路来直打趔趄,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相比之下,大黑马却游刃有余得多,不仅没有显示出丝毫的倦怠,而且还有力气到处踱步嬉戏,这会儿竟抛下主人,欢天喜地一头扎进了遮天蔽日的云杉林中,没了影子。
她跟随猎人的步伐,仓促跌入一片银装素裹的山坳间。
这是双眼重获光明以来的头一次,芙琳折服于大自然的壮美奇观。她仰起头,在朦胧的黄昏下,漫无目的地悠悠旋转,迷失在巍然高耸的巨大云杉群中,直到猎人出声把她信马由缰的思绪拽回来。
“来看这个,”猎人弯下腰,用手扫开覆雪的落叶,湿润的泥地上清晰印出众多杂乱无章的车辙。
芙琳蹲下来检察痕迹,“看起来不超过两天。”
“不好说,有可能更早,”猎人粗略分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路人要么是从伊尔卡下来的,要么是从阿伦·贝尔来的,总之都绕不开达柳斯高地。”
“战事在即,陆续有车队开赴前线是正常现象吧?”芙琳不确定地问。
“前线是哪?”尤利尔反问她,“游骑兵在沼林采取的是小股游击作战的策略,少数几个固定的据点,要么靠近席里翁山谷一侧,要么集中在柯松河跟门威列河交汇处附近,不管车队是从阿伦·贝尔还是伊尔卡出发,他们都没必要绕路南进,除非……”
“除非什么?”
他沿着某条下陷最深的车辙追出几米,停下脚步,面朝北方缓缓抬起头来,“除非他们很赶时间,不得不穿越沼林,冒着被敌方觉察的风险,寻求门威列河畔相对平坦开阔的地势。”
说完,他含指吹出一声响哨,大黑马欢腾的蹄音立即从山坡上传来。
“来吧,”他走到顾自思索的芙琳身旁,拍拍她的肩,“我们要争取在入夜前赶到伊尔卡,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短暂的休整后,二人再次上路。
冬季昼短夜长,大约一刻钟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好在大黑马卓越的黑暗视野让它可以在地形复杂的沼林中穿梭自如,而载着芙琳的褐色母马只需要跟随它的轨迹前进。
过了一会儿,经历一段明显的爬坡路段后,前方的高地上隐约浮现出零星火光。
这表明他们抵达了位于达利斯高地的联盟据点,被称为“腰带扣”的伊尔卡岗哨。此处是衔接宾格兰大平原和大后方群峰环伺的埃斯部落的重要节点。
伊尔卡岗哨如同矗立在岛礁上的孤堡,他们虽已处在山脚下,却必须兜一个大圈子,绕过西面的断牙绝壁,从东麓的入口进入,这又耗费了半个钟头的时间。
当他们将伊尔卡岗哨三十呎高的木排围墙尽收眼底,城门上的哨兵也在浓稠的黑夜下努力辨认出了两个可疑的人影。
“站住!再靠近一步就放箭了!”城门上的哨兵大吼,“来者何人!?”
芙琳看看身边默不作声的猎人,独自骑行上前,朗声回答:“游骑兵芙琳·舍夫尔,我有紧急军情要向科莫爵士汇报。”
由于她准确报出了伊尔卡岗哨现任指挥官的名字,因此免去了进一步盘问,哨兵告诉他们在原地等候,便通知人去向科莫爵士汇报。
上级指示很快传回到城门。
“欢迎回来,游骑兵,”城门应声开启,火光通明的营地徐徐展现在二人眼前,“科莫爵士在他的帐篷里等你们。”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动,尤利尔用厚实的狼皮兜帽把脸和脑袋捂得严实,下端用皮绳栓紧,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营地比他预想中要空旷不少,从稀稀拉拉的帐篷数量来判断,算上外出巡逻的,整个伊尔卡的人手配备应该不超过两百。不过这处岗哨只负责地区侦察和情报中转,没有直接参与作战的部署,这点人数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隐蔽身份的策略可以说十分成功。整个营地都处在自顾不暇的忙碌当中,即便有那么些多余的注意力,也尽数汇聚在芙琳俊俏的脸蛋和身段上,几乎没人多瞧他一眼。
“是那个半身人带来的女人。”“她怎么回来了?”
四周充斥着各种诧异和疑惑的声音。
其中还有一部分焦虑的声音,被猎人敏感的听觉所捕捉,但等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士兵立马四散而去,只以莫名怨愤的眼光作为回应。
看来是真的出事了。他心想。
两人在营地中最大的一顶帐篷外下了马,一个传令官扮相的年轻人出帐迎接,不给二人开口的机会,先声夺人道:“你们最好斟酌下待会儿要说的话,营地里今早刚处置一个假借汇报军情之名擅离职守的逃兵。”
芙琳冷冷地打量他,“你是科莫爵士?”
“我是爵士的扈从,兼传令官,”年轻人露出凶狠的表情,“听着,有些人喜欢在背后乱嚼舌根,但我向你保证,我得到的职务,都是凭能力争取来的,而不是什么荒谬的裙带关系,你最好……”
“所以你不是科莫爵士,”芙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么请让开,别耽误我的正事。”
年轻的传令官顿时涨红了脸,腮肉剧颤,却只能目送她趾高气昂地走进帐篷,而跟在她后面的男人竟还在路过时,对他投来一个堪比落井下石的同情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伊尔卡岗哨的指挥官此刻正愁云满面地倚立在长桌边。
科莫爵士从手中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中,抬眼一瞟,目光随即定格在了芙琳身上。
“你是那个跟迪米特爵士一道来的……”他望着面如寒冰的芙琳,欲言又止,“我记得负责给奥拉比·索顿小队传讯的是个瘦猴脸的游骑兵,现在怎么变成你了?”
“他死了,所以是我来。”
“那小队其他人呢?”
“都死了。”
科莫爵士愣了一愣,转而却又释然,只是略带遗憾地摇摇头。
很显然,芙琳过度简化的陈述误导了他,让他把奥拉比小队的牺牲视作了战争的常规损耗。
对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零星的人员损失对战局走向的影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科莫爵士甚至懒得追问原委,直奔主题:“希望奥拉比小队没有白白牺牲,让我听听你带回了什么情报,游骑兵芙琳。”
“我没带回任何情报,”芙琳坦白。
“……什么?!”
在科莫爵士后知后觉的惊怒目光注视下,猎人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并立刻就让他打消了呼唤卫兵的荒唐念头。
科莫爵士怒容尽散,惶恐和敬畏迅速占满了那张衰老松弛的面孔。
“我把有能力提供情报的人给你带来了。”芙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