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靛青古龙的坠落,战局急转直下。
进入地面,国王之剑在白刃战中的强势显露无遗。
龙骑将的作战方式俨然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疯兽,大开大合,穷追猛打;芙琳则更注重技巧,刚柔并济,锋芒收放自如,和上一任国王之剑相比,她的战斗风格与传统的圣职者大相径庭,处处透着一股背离如虹正道的邪气。
她像老猎人一样耐心、狡猾,擅于佯攻,每次退避都是为了蓄势还击,而每次主动出击都不求一蹴而就,旨在消磨猎物的意志力。轻伤积少成多也能致命,不一会儿,龙骑将已是遍体鳞伤,盔甲的道道龟裂下都渗出血来。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要塞上空,铁锈古龙与无鳞紫龙依然谨慎的盘桓于战场之外,漠视同伴的失利。
无鳞紫龙舒展双翼,埋低了皱巴巴的脑袋,为乘坐在它背上的龙骑将提供俯瞰的视野。
卡麦尔的兄长,曾经最受萨翁硫斯大帝宠信的二皇子沙利叶,身披黑甲,端坐于龙背。从前棱角分明的俊脸,如今满是脓疮,鼻梁不复英挺轮廓,只能在浮肿的脸庞中间看见两个大小不均的出气孔;左边嘴角开裂延伸到耳根,暴露出焦黄的臼齿和牙床,呼吸发出的粗喘声好似拉风箱。
他以硕果仅存的左眼,冷冷睥睨下方的战场,见证其名义上的至亲手足节节败退、陷入绝境。
明眼人都看得出,卡麦尔已不堪重负,他的对手即将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他们原本是为了弥补牧羊人库祖玛的过失而来,目的是将奥格威的遗孤斩草除根,遭遇猎人师徒可以说纯属意外,而此二人展现出的实力更是超乎预期。亲眼目睹两场战斗始末的沙利叶,对敌我实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他断定现在下场支援卡麦尔,不仅无法挽回失败的结局,甚至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尚在初出茅庐时,尤利尔·沙维就敢凭一己之力挑战阿尔格菲勒,而后他的实力更进一步,在阿盖庇斯的四方穹顶下继承了圣子的遗产,重塑双臂,如今又得到余孽们的拥护加冕为王,连桀骜不驯的古龙也不敢直面其威势。
把他留给主人无疑才是明智之举。
就像在伊舍菲尔德时那样,他那剩下的三分之二灵魂与火种,迟早也将归于歌恩·赛托伦。
念及于此,沙利叶右手握拳,高高举起,示意骑乘铁锈古龙的龙骑将准备撤退。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凄厉的吼叫。
沙利叶悚然回头,只见铁锈古龙半截身躯都被焦油似的黑色稠液缠住,挣脱不得,它在空中哀嚎挣扎的模样,却像极了被海潮淹没的困兽,竭力想要浮上水面。
它的翼膜被腐蚀出一个个窟窿,鲜血长流,眼角泣下两行黑泪,令万物战栗的咆哮变成了卑微的呜咽。恶龙一张口,无数条漆黑的人臂从喉咙深处争相涌出,塞满口腔,生生撑开双颚。
在一声可怕的闷响中,铁锈古龙的下颚被活活掰断。
瞳光炙热的龙眼黯然熄灭。
被余孽们饕餮一光的空壳,死气沉沉地坠向地面。
恶龙陨落揭走了死神焦黑的面纱,沙利叶定睛一看,这才惊觉始祖化身的猎人已经追至龙尾!
卡麦尔与国王之剑的惨烈战斗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猎人抓住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的身后。
加冕恶魔王子的桂冠,竟然再度丰满了始祖化身的形象。
以圣女之血诞下的圣子,为其架设肱骨脊柱,堆筑筋肉,原始的混沌汤在血管中奔流不息;再以阿尔格菲勒坚不可摧的甲壳武装其躯体,遮挡其面容,以六条对称狭长目缝、无鼻无口的素黑面具取而代之;不甘沉默的深海余孽,则在一双肩胛骨后方撕开两张狞笑的大嘴,呕出歇斯底里的冤魂,无数奋力伸向天空的手臂纠缠峦叠出一副黝黑翼骨和手掌形状的翅膀。
沙利叶从没见过如此神圣、却又如此亵渎的怪物,只是和那六条目缝对视了一眼,排山倒海似的威压便险些瓦解他的意志。
这等压迫感,如同一个凡人初次直面龙威,一旦露怯,便是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逃跑是唯一的选择!
龙骑将与古龙心灵相通,沙利叶念头一动,无鳞紫龙立即振翼爬升。
但古龙毕竟身躯巨大,体重惊人,没办法像鸟类或飞虫一样急升骤降,而始祖化身,不,是恶魔化身的猎人,掌翼一摆,须臾之间便追上了这头笨重的秃鳞蜥蜴。
无鳞紫龙猛拍翅膀,在一声惨痛的悲鸣中完成了转向,拖着皮开肉绽的后肢向西逃窜。
沙利叶惊魂未定地扭过头,发现背生掌翼的恶魔悬飞不前,停在了半空中。
夕阳没入无垠的地平线之际,冷峻的恶魔被涂上一抹余晖的浓艳,透出烈焰淬炼后至纯无瑕的黑。
他面朝着西方,在蛟涛湾的对岸,黑暗绵延的丛林深处,一道狼烟在绯红的霞光中飘然直上。
接着,隆隆的铁蹄声踏破了死寂的蛟涛湾。
从南到北,三股蜿蜒数里的钢铁长龙,从森林中相继探出头部,浩浩荡荡地向河岸挺进。
猎人无暇观赏声势浩大的进军场面,而追逐沙利叶则有陷入未知威胁的风险,权衡之下,他迅速调头飞向下方的杜伊博格要塞。
准确地说,现在的杜伊博格只剩一片残垣断壁,而东西两侧毁坏最严重的区域,分别埋葬了两头古龙。
当他收拢掌翼、褪去黑甲,以猎人的面貌降落在伏尸废墟的靛青古龙附近,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龙骑将。他的盔甲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剑痕,龟裂密布,就像一只被大力碾碎的甲壳虫,爆开的血浆肉沫和碎裂的甲片黏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样的伤势足够再杀死他好几回了,但一柄利刃仍然不依不饶地插进了他的脖子,然后用力一转,彻底绞断了颈椎骨。
尤利尔注意到芙琳满身满脸的血,却看不见明显的外伤。
经历这样一番艰苦鏖战,饶是国王之剑的前任持有者也做不到毫发无损,芙琳完好的模样恰恰说明她已经不知多少次受伤不起,继而以十倍百倍的疼痛为代价重临战场。
她弯着腰,埋着头,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剑上,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再一次。芙琳心中默念。无以复加的痛楚几乎压垮她的神经,她看不见,听不到,更没有余地去思考战斗以外的任何事。
她的脑子里只能容下这一个念头。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于是她又一次颤抖地拔起剑来。
光是握住剑柄就必须倾尽全力,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任凭身体颓然向前倾倒,借助重力来实现这一击。
芙琳奋起余力的一扑,却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死了,是你赢了,”猎人抱着她说,“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芙琳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剑刃咣当一声脱手落地。
“老天啊,你们没事吧!?看在我那可怜老叔的份儿上,我后脑勺上的毛全给烤焦了!”
战斗伊始就不见踪影的蒙泰利亚人,这会儿不知打哪冒了出来,从一片断墙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来回张望。
尤利尔对半身人神乎其技的逃生能力早已见怪不怪,他相信假使某天浩劫果真来临,全人类迎来终结,库恩·迪米特也能顽强的活下来,并给预言末日的各路神棍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对紧张兮兮的半身人挥手:“别躲了,快去把马找回来,我们要立刻离开这儿!”
库恩应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地到处瞅了瞅,确定安全了,才从掩体后面爬出来,一溜烟地朝要塞正门奔去。
这个时候,猎人感到胸前一沉。
放下戒备的芙琳,全身心寄托于他宽厚的胸膛。
“老师,我想睡一会儿……”她喃喃自语。
“就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