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布罗德坐落在威尔敦盆地东北边绵延不尽的雪岭之间,初临此地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在这寒冷肆虐、积雪终年不散的群峰深处,有一片天堂般温暖宜人的乐土。
修美尔在风雪里迷失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清晨,他才终于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路。
山麓之间,两道如城墙般垂直高耸的冰壁,夹持着一条明显经过人工开拓的平坦道路延伸向群峰峦叠的腹地。
当天傍晚,修美尔见到了那座令他魂牵梦萦的大湖。
上一次来时,这儿还是一片荒凉的雪谷,如今却被无尽的湖水盛满。
大湖之广,一眼不见尽头,瓦蓝的湖水与碧天一色,深邃的鲸鸣在湖面上飘荡,从寒地飞来的候鸟成群结队地掠过湖畔。修美尔久久地伫立湖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感受与凛冬截然不同的和煦的湖风拂过脸庞。
文字是死的,传说是苍白的,只有他用眼睛看见,耳朵听到,全身心投入、沉浸在这一刻的感受,才是真实的。他突然觉察了自己一直以来在追求的事物,那些他呕心沥血经营的事业,发誓倾其一生进行的斗争、革命,对这个世界来说,似乎微不足道。
悦耳的鸟鸣,宜人的风景,慵倦的暖意,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在催促他放下无谓的执念,要他卸下肩上的重担,要他享受安逸。
有那么一瞬间,修美尔真的有些气馁了。
但是,在大湖的尽头,在群山的另一边,有他的敌人。
大敌绑架了他的国家,俘虏了他的家族,夺走了他向自己的父亲萨翁硫斯二世发起复仇的权力。他无法忍受如此屈辱的失败,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自己是奥格威的一份子,为此,即使与沙维结盟,向曾经的宿敌卑躬屈膝也在所不惜。
他不会给奈乌莉任何奚落自己的借口。
于是他拖着那条残废的腿爬起来,再度上路。
在翻山越岭的路途上,他尽可能徒步跋涉,最大限度留存了马匹的体力,得益于此,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轻松了不少。马匹驮着他踏上那条横跨大湖的桥,朝迷雾重重的湖心奔去。
不知跑了多久,湖上的迷雾被阳光映得红彤彤,仿佛一扇旋转的雾门,在他面前慢慢开启。
穿越重重雾墙,伴随着清脆的蹄声,大湖已不见踪影,马匹奔跑在一片广袤的绿野中。夕阳下的天堂岛蓦然映入眼帘。
乍一眼望去,天堂岛仿佛是用多层蛋糕堆砌起来的,下面一层最大、最厚,越往上越窄,顶端如同弯曲的牛角刺进天空。与其说是一座岛,在修美尔看来,它更像是一座在绿野中平地拔起的大山,山腰以下平缓而肥沃,山腰以上陡峭而荒凉。
严格来说,现在还是冬季,埃斯布罗德的领土内却俨然一副春机正茂的景象,令他不禁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
“这到底是……”修美尔环顾四野,有良田,有村舍,农民在地里劳作,孩童和狗在田埂上嬉闹,妇女在溪边搓洗衣物。与他设想中单调的场景不同,埃斯布罗德并非与世隔绝的荒岛,此处满富生活的气息。
他惊异于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上一次他随远征军来到此地时,埃斯布罗德尚且只是由波修斯捏造的一处幻境,一片未经开垦的荒芜的半位面,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水土丰美的乐园。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他大概猜到,这般神迹多半是出自莱芙拉的手笔,她利用波修斯留下的遗产,像是在混沌海中搭建自己的神殿庙宇一样,精心打理着这片与现实世界接壤的“后花园”,悄悄巩固着双子的信仰。
一群孩子拥挤地站在田埂上,朝陌生的来客行注目礼,埋首于农田的农夫也对他投来怀疑的眼光。
为了避免嫌疑,修美尔没有久作逗留,骑马驶向孤峰矗立的天堂岛。
他花了十分钟穿过一条不算长的林中小径,远远望见了山脚下的城镇。
通往城镇的土路上人来人往,满载货物的马车在设有关卡的石桥前排起长龙。
一行拉着板车行色匆匆的路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修美尔摘掉兜帽,向他们行礼,“先生们,集市结束了吗?”
“集市?什么集市?”拿鞭子赶驴拉车的男人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你没看教会在城里张贴的布告吗,最近集市都不会开张了。”
修美尔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意了,随手拍了拍鼓起来的鞍袋,解释说:“我是来该隐山朝圣的,初临贵地,确实不知道什么布告。”
“啊,朝圣者……”男人犯难地挠了挠腮帮子,眼中的敌意荡然无存,“你来得可不是时候,要打仗了,教会正在疏散城镇,天堂岛的住民如今都赶着去郊外避难呢。”说着,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车上的小女孩。看来是他的女儿。
在后面推车的两个男孩儿年纪稍长,小的大概十二三岁,大的兴许刚成年,身材纤瘦,两条胳膊又黑又细,衣袍素黑,脖子上挂着一个衔尾蛇的坠子。
见习修士,修美尔心想,表面却不动声色。这家人不是天堂岛的第一批,就是第二批移民。
“我沿着阿伦·贝尔一路过来,也听说了在打仗的事,”修美尔说,“不过我还是想完成自己的朝圣之路,哪怕只是在山脚下瞻仰殿堂的一角也行。”
“这……”男人似乎被他诚恳的态度打动了,显得有些犹豫,回头跟穿着见习修士衣袍的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要上该隐山,必须进城登环山云梯,但现在各个城门都戒严了,你这会儿要进城怕是不容易。莱瑟。”
他唤了一声,穿着见习修士袍的男孩从车尾走了过来,从腰间摘下一枚烙有女人半脸的铜币,交给修美尔。
修美尔接过铜币,不解地看向男人。
“你运气不错,今天负责城门值守的卫兵队长是我外甥,你把这枚铜币给他看,就说你是老尼克的远方亲戚,有急事要进城,当日进当日出。”
修美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摘下左手大拇指上的金扳指,递给对方。
“教会的见习修士在这儿盯着呢,我的朋友,”男人露出憨厚的笑容,推诿道,“教友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没有沙维和教会,就没有如今的埃斯布罗德,你要感谢,就去感谢莱芙拉吧。”
“那这样吧,我用它来交换你的帽子和大衣。”
男人扯了扯油腻发黑的衣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都是穿戴了小半辈子的破烂玩意儿,它们可不值这个钱。”
修美尔笑了起来,“就是破旧的才好。”
令人愉快的相会是短暂的,修美尔得到了一顶破旧的毡帽和一件褪色脱线的漏风大衣,而那善良的赶驴人一脸歉疚地收下了金扳指,祝对方一路顺风后,他们告别彼此。
修美尔把满是泥泞,干得像一把枯草似的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头发抹到脑后,叩实毡帽,一直拉到耳根,而这件风尘仆仆的大衣使他有了几分风餐露宿的旅人模样。实际上,就算没有这些伪装,以他目前狼狈的扮相已经足够掩人耳目了。
从离城市最近的镇子出发,只骑行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了埃斯布罗德主城的大门下。
正如赶驴人所说,城门正在戒严,修美尔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火急火燎地远离城市,道路上竟只有他一个逆行者。
他不出所料地被拦了下来。面对卫兵粗暴的盘问,他对答如流,并适时向赶驴人提到的卫兵队长展示了那枚铜币,最终以押上马匹和全部行李为代价,顺利地进入了主城。
修美尔迈过城门,在涌动的人潮中抬起头,仰望群星汇聚却依然盘踞着一抹鱼白的天空,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又一次回到了远征军功败垂成的伤心地,回到了曾与波修斯殊死搏斗的战场。尽管时过境迁,损坏的街道和房屋得到了修缮,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自己曾涉足过的地方。
被龙息吹飞的路面,盖上了厚厚的石板,波修斯推倒的那座双子塔,如今完好地屹立在街道的两头,在毁灭性的爆炸中决堤的河岸也得到了重筑。这些需要繁重徭役经年累月才能修复的创伤,竟然不留痕迹地被抹去了。
修美尔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是依稀感觉到,埃斯布罗德不是一堆冰冷石头筑成的孤岛,它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仿佛一个能自行愈合损伤的鲜活生命体。
满腔复仇火焰的波修斯创作不出这样的杰作,而对莱芙拉说,这个埃斯布罗德也显得太过温柔。它诞生在寒冷的雪岭间,却没有继承一丝一毫的冷酷,像个受到精心呵护的孩子,在温暖的襁褓中做着一个周而复始的童话梦。
它的创造者一定满怀着无法吐露的深情,以逡巡在刚烈和柔情之间的笔触塑造了这个世界。
由于战事将近,全城戒严,为了躲避沿路搜查的教会圣职者,修美尔不得不时常绕道而行,从城门到山脚下,短短一段路走了接近半个钟头。埃斯布罗德的主城傍山而建,一条始自山脚下的云梯环山而上,直达山顶的宫殿。
修美尔在广场外围耐心等待,趁负责把守云梯入口的圣职者换班间隙,他借着夜色的掩护,紧贴墙边溜过了哨卡,有惊无险地登上了云梯。
但绕过个把懈怠的岗哨不是难事,对只有一条腿堪受力的修美尔而言,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
但愿能在山顶上欣赏日出的美景,他在心中感叹。随即用力拍了拍脸,振作精神,开始了攀登。
云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事实上人工修建的阶梯只占据朝圣之路的首尾两端,中间大部分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也许是对朝圣谎言的惩罚,当修美尔踏上这条坎坷陡峭的山路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得一边咒骂,一边裹紧大衣,坚定地向着山顶进发。
只是此时的修美尔不会想到,在这条索求真相的朝圣之路上,他并非孤单一人。
从他进入天堂岛的那一刻起,有一双眼睛便始终尾随着他,在墙缝下,在角落里,在每一处可供阴影滋生的罅隙间滋生,当修美尔不经意地路过一株曝尸山道的枯树,继续向上攀登,那截中空的朽木中突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球,从黏稠的蠕动声里传来帕拉曼迪似是呜咽的歌喉。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一觉醒来没了痛;餐桌上是奶和蜜,割下的舌头蘸了它,又甜又腥好滋味……”
伴随这诡异的儿歌,中空的朽木中探出一条黝黑的手臂,它用力撑着树干,继而将一具爬满眼球、如同蛞蝓似的柔软身体完全拽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在两条枯瘦的人臂支撑下,追随修美尔的足迹缓慢地向前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