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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终局(一)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寒光扫过,一颗披甲头颅从脖子上搬了家,滚落在地。

亮银色的锁甲滑落下来,露出一副深邃惨白的脸孔。尼尔垂眼端详,发现这张脸出奇的俊美。沙场征战,无论一名战士多么富于勇气,视死如归,他在临死之际都势必无法维持从容,再俊朗的脸庞都势必变得狰狞扭曲。可这张脸不同,它就像是从画布上裁切下来的一样,色泽轮廓完美如初。

这不是一名战士的脸。尼尔心想。而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一共斩杀了三十二名拥有相同相貌的敌人。

想必这就是半身人库恩所说的邪术。自他从杜伊博格还生归来,他就一直竭力说服领主们,让他们相信大敌掌握了一种可怕的邪术,可以轻易扭曲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凭普通人的意志难以对抗。

起初尼尔还以为他是得到了尤利夫妇的授意,有意煽风点火,旨在通过此举吸纳更多的信徒。而这的确在联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双子教会无论在民间还是军队中的地位,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但直到他亲自踏上战场,面对大敌的军队,才明白库恩当日所说俱是事实,毫无夸大。

尼尔站在高处,环视森林中的战场,蝗群似的敌军无穷无尽,不断从阿伦·贝尔平原涌入林地。以联盟军的编制来算,粗略目测对面此役至少投入了三十到四十个军团的战力,规模是联盟军的五倍有余,不仅装备精良,战士的素养也不可同日而语——敌人是没有表情的傀儡,是不惧疼痛和死亡的活尸。更不用说大敌还为此役投入了碾压一切凡人军事力量的马斯坦巨人兵和古龙军团。

双子教会的高级牧师们虽然依仗高超的神术和莱芙拉的庇佑,使联盟军的部队不受到邪术的侵蚀,但绝对力量的悬殊差距,让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联盟军投入重兵的防线已经一溃千里,见大势已去,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逃命。

巨龙在雪与火的围猎场间肆意屠杀,翼下掀起的狂风推倒了一排排树木,为大军扫平障碍。

尼尔颔首俯视下方逐渐逼近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气。握剑的手在颤抖,肩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接连斩杀了三十多名敌人后,剑锋不再锐利,遍布缺口,不过使用得当的话,再拉上十几人垫背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解下腰带,摘掉护臂,放松四肢,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圣徒阁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格休斯?”尼尔惊讶地说。

来人是茜弥菈公主的贴身侍卫,业已退役的前皇帝近卫军百夫长格休斯。

这个现年五十六岁的老兵须发皆白,两颊凹陷,浑身是血和泥,唯独眼睛依然如鹰眼般犀利有神。他急切地握住尼尔的胳膊,说:“公主有危险!”

尼尔一听,顿时变了脸色。

“有一小股敌军突然绕道包抄出现在我们面前,截下了车队,只有我一人奋力厮杀,勉强逃了出来!”格休斯紧紧握着他的胳膊,“现在只有你能拯救她,圣徒阁下!”

尼尔看着下方如蝗群般涌来的敌军,犹豫地说:“我答应过马科斯,要和他并肩作战……”

“你没有辜负他。你没有辜负任何人,圣徒阁下,我格休斯可以作证,你英勇战斗至最后一刻。但你不可就此放弃自己的性命,因为你尽到了圣徒的职责,却还未履行人夫的义务。”格休斯再次用他深沉而充满说服力的嗓音说:“你的妻子需要你。”

尼尔的眼神动摇了。周围全是落荒而逃的联盟军士兵,连滚带爬,丢盔弃甲,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像是从沙堡中不断随风而逝的沙砾。最后连他心底那座坚固的沙堡也土崩瓦解。

他深深地闭上眼,转过身。“带路。”

格休斯见状立即说:“这边走!”

他们混入溃逃的人潮,躲避盘旋在低空中的巨龙,穿梭在燃烧的林木间,流矢雨点似的降落下来,不断有人在他们身旁倒下,后来者便踏着前者余息尚存的身体继续逃命。

跑了没多远,尼尔就发现不对劲。“你们不是南上塞弗斯,为什么你带着我往北走?”

“我们找了一个常年游走在河谷地和塞弗斯之间的巡林客作向导,”格休斯解释说,“他说秘血森林里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可以避开大路,直抵塞弗斯摩格。可我们刚出发没多久,便不幸被敌人截住了。”

格休斯说得有理有据,可尼尔还是心存疑虑:“据我所知,大敌对俘虏人质、要挟谈判之类没有任何兴趣,目前来看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戮和征服。你确定公主还未遇害?”

“尽管是旁系,您的妻子依然是一名血统纯正的奥格威。”

“修美尔还是堂堂六皇子。”

老兵的背影突然陷入了沉默。尼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格休斯没有让他说出来,并且以坚定的口吻重申:“你的妻子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你。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片刻过后,他们看见了格休斯留在河边的两匹马。

尼尔看着摆放整齐的鞍具和垫在马鞍下层次分明的毯子、兽皮,还有鞍具两侧充实饱满的行囊,一颗心逐渐降到冰点。格休斯没有催促他,只是目送他默默地爬上马背,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似的跨坐在马鞍上。他在上马之前,看了眼身后火光冲天的黑森林——要不了多久,敌军就将侵占整个阿伦·贝尔和周边的林地,进而向埃斯布罗德挺进。

这位老兵明白,这里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再无瓜葛。

他们骑马向北行去,把燃烧的森林和献祭了无数士兵鲜血的战场,远远地抛在身后。

大约一刻钟后,在一条僻静的林间小径下,圣徒如愿与妻子重逢。这里没有格休斯宣称的敌人,在看不到丝毫战斗痕迹的小路旁,安稳地停靠着公主茜弥菈的马车。她的六名贴身侍卫一个不少地环卫在马车四周,路边还有一众随行人员停靠等候。

“尼尔!”茜弥菈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扑进丈夫怀里。

尼尔麻木机械地承受着爱人的拥抱,如鲠在喉。他的满腔怨愤,都融化在妻子喜极而泣的眼泪里。

每每当这女孩儿流露出天性中的善良纯真,都不由地让人忘却这是一段多么功利的姻缘,不论始于如何唐突的机缘都能坦然接受。她打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努力对他这个来自宿敌家族的男人表达善意,这善意一部分源于责无旁贷的义务,更多却是出于自爱和尊重。这是一种被逐利社会淡忘的古典美德,既对契约关系的尊重,也是对契约对象的尊重。

尼尔做不到拒绝妻子的怀抱。格休斯那句“未竟的义务”音犹在耳,像一捆荆棘条把他绑住。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茜弥菈一边抹泪,一边看向格休斯,“谢谢你,格休斯,你对奥格威的忠诚毋庸置疑。”

老兵略一颔首,“这是我的荣幸,殿下。现在请上车吧,我们要尽快出发,万一敌人扩大包围圈就麻烦了。”

茜弥菈点点头,在丈夫的搀扶下,她重新登上马车。她轻轻回握尼尔的手。

“你会恨我吗?”

尼尔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同时也看出了她眼底极力掩饰的恐慌。

“永远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他点头道。

欺骗有时并非出于恶意,试问谁又会忍心责备一个害怕失去丈夫的妻子呢?

他将茜弥菈扶上了马车,招呼车队的随行人员启程。车轮艰涩地转动起来,压着崎岖的道路,隆隆作响。

格休斯骑着马,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有了圣徒的护驾,这一路想必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老兵苦笑着说,眼里隐含着一丝歉意。

尼尔用眼角瞥他一下,“你们既不打算去塞弗斯,还有什么安全的去处可选?”

“去河谷地。”格休斯说,“我们的向导说,一些游牧民在萨尔尼同盟的旧址上建立起了避难所,据说发展得不错,公主认为那至少是比塞弗斯更可靠的去处。”

“聪明的选择,”尼尔毫不恭维地说。

他双手扒住鞍具桩头,正要上马,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格休斯疑惑地看着。

只见圣徒撕下自己的一片袖子,拔出剑,把它插在地上。

满是缺口的残剑刺入土地中时,发出一声几欲折断的尖鸣,嗡嗡直颤。

“这么做有什么含义吗?”老兵问。

尼尔沉默了片刻,说:“我曾答应马科斯,我的剑只属于我的家人。我做到了,但我也食言了。”

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追随前方的车队而去。

……

彼得悠悠转醒,黑暗如潮水般从他朦胧的视野中退去。

一束瓦蓝的天光,从不知多高的穹窿顶的圆形天窗斜照下来,驱散了弥漫着广阔空间的黑暗。

彼得试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两条铁链捆着,绑在背后。右脚的脚踝也被施加了镣铐。

他陡然记起在奔向埃斯布罗德的途中,莫名眩晕跌落马背的经历。从马背上摔落后,他便完全丧失了意识,直至此刻苏醒。

镣铐束缚太紧,彼得徒劳地挣扎一番,心知逃脱无望,索性不再浪费力气,靠着后面那堵墙,坐直了身子。他眯起眸子,借助天顶泄露的微光观察周围的环境,试图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右手边的黑暗里传来锁链摇晃的声响。一个依稀可见的模糊身影蜷缩在墙根下,屏息聆听,隐隐能够听到痛苦的梦呓声。

“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希尔维?”彼得不确定地问道。那的确很像希尔维的嗓音,只是他从未听性格要强的希尔维流露过如此软弱的音色。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呼唤了一次。

那边除了断断续续的梦呓,没有回应。

彼得不禁转念一想,既然希尔维被带来了,那索菲娅呢,她是不是也被挟持了?

这个时候,前方的黑暗里回荡起一个甜美的女声:“别打扰她,让她在旧日的美梦中多沉溺一会儿吧。”

彼得探长脖子,歪着头,努力看向那团迷雾似的浓暗。一个苗条绰约的人影站定在十步之外,明明看不见脸,他却感觉到那人嘴角妖异的弧度。

她的存在太过独特,彼得甚至不屑对峙身份,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尤利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也包含了这一项?对他的兄弟下手?”

“尤利尔的计划?”那人嗤的一声笑了,“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你那宝贝弟弟唯一能想出来的对策,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为靠武力就能解决所有麻烦。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要摆脱惯性的驱使没有那么容易。”

彼得对她马后炮的发言嗤之以鼻,“大敌欲除你而后快,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除了诉诸武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只是凭尔等狭隘的眼光,看不到这道隐藏的凯旋之路罢了。”

“是啊,我们目光短浅,哪有您这般高瞻远瞩,”彼得讽刺道,“所以这场战事只是一个幌子,我们也只是你达成目的的炮灰。”

“别说得那么难听,为双子的伟大复兴献身乃是莫大的殊荣。”

“给背叛者加上再多冠冕堂皇的托辞,也改不了其卑劣的本质。”

“哈,”黑暗里飘荡起笑声。

此后却是一阵耐人寻味的静默。

彼得听到那个如少女纤细的声音说:“也许不管在你们还是尤利尔自己看来,我似乎无恶不作。可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到目前为止,我还一次都没有过要抛弃他的念头。即使是我,面对一株倾尽心血栽培、终于成长至此的幼苗,也不会说拔就拔掉。”

到目前为止……彼得默默品味着这句话的深意,背脊发凉。

“可是这一次是真的没办法了,”少女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敌人的强大超出预期,连巴姆都一败涂地,捏死区区联盟岂不是像捏死蚂蚁一样随意?你当时就在阿伦·贝尔,看到大敌麾下那支无坚不摧的大军了吗,你觉得我们有办法抵挡住吗?”

“我们不行,赫尔泰博菈可以!”

“赫尔泰博菈死了。”

彼得哑然失语。

“骗子!”他眼中放射出怒火。

“它被黑龙格拉纳希法咬穿了脑袋,是我让我的宠物去给它收的尸。大敌应该已经发现我拿走了什么,不过无所谓了,迟早是会暴露的。”

一簇幽冷的白焰“噗”的冒出来,在有限的光亮中,彼得看见一张过半都掩埋在黑暗中的精美容颜。

她的模样和彼得记忆中的少女无法重叠,眉眼间那如果实般可口的青涩荡然无存,一缕缕乌黑的股辫交织在金色的长发间,她舒展柳眉,铁灰色的虹膜中央,张开一道十字形的黑瞳,仿佛两道深渊的裂谷在她眼中交汇,蕴含着滔天的恶意和邪念。

彼得被洪水般袭来的浩瀚神性淹没,两眼失去了神采,茫然地望向前方。

“埃斯布罗德不会成为凡人的归宿,你们只配蜷缩在这阴冷的黑暗里,在惊恐和彷徨中等待审判的降临,而我——还有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要赶。”

光与暗的边界开始收紧,指尖的白焰骤然缩小。

“恕我失陪。”

铺天盖地的黑暗压过来,少女狡黠的音容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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