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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终局(二)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41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阿伦·贝尔会战打响的十一个小时后。

尤利尔骑马踏上了大湖上的长桥,经过二十分钟的奔驰,他一头闯入白色的浓雾。白雾宛如一道门,一堵墙,隔绝开外界与天堂岛。

他初临埃斯布罗德时,这外围的雾墙已然初具规模,不知名的鲸群在雪岭间游曳,不时上浮喷吐出致命的白絮,融汇在漫天的飞雪中,随着执笔人玛利亚不断完善画卷,逐渐形成了这样一道天然屏障。同样的景象他在旧镇见识过一次,康妮的宫殿也被包围在浓雾里。

是巧合吗?尤利尔曾无数次自问,诸多荒诞不经的想法由此产生。说他多疑也好,妄想也罢,他就是没办法把这个念头排出脑海。

浓雾随风涌动,仿佛舞台上卷开的幕布,把粉墨登场的主人公引向暗流汹涌的下一幕场景。

他放弃了驾驭坐骑,任由马匹漫无目的地向前飞驰,踢嗒踢嗒的清脆蹄声在辽阔静谧的大湖上回荡,令他的思绪也信马由缰起来。

他想到在旧镇历经的种种。如果最终得以与生父团聚的康妮算是善终,旧镇的陷落亦是一种悲伤的圆满,那么玛利亚呢?

尽管她说自己不后悔,但他不相信。她只是放弃了,把落空的希望用怨恨填满,这恨意深不见底,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她把对自己的恨,对波修斯的恨,对所有人的恨一并转嫁给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想必她在发下诅咒的那一刻,这股恨意达到了顶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利尔都想不明白,玛利亚带着那股刻骨铭心的恨、却在临终之际对他送上祝福的原因。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诅咒是一把刀,恨是这把刀的锋,恨意越浓,锋芒越利。可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再尖利的刀子也划不开它,因此玛利亚要以与这恨意等价的爱来软化它,水滴的力量虽小,持之以恒却能击穿顽石。她要唤起他心中的愧疚,用与日俱增的愧疚一点点消磨他坚硬的心壁,然后凭借诅咒之利,长驱直入,伤害他内心最薄弱的部分。

玛利亚做到了。

她的祝福与诅咒,像梦魇似的纠缠着他,让他从此无缘安稳入睡的良夜。每当他闭上眼,他就看到那座燃烧的庭院,飞絮似的灰烬飘荡在半空中,以诅咒之名献上的祝福,至今仍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意志。

这也是他当初毅然决定离开埃斯布罗德的原因之一。他对这片所谓的乐土毫无留恋,甚至怀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然而他如今不得不回到这里,回到噩梦的源头。

他没能救赎玛利亚,至少还有机会挽救她的遗产。

浓雾在他眼前渐渐散去,风和日丽的埃斯布罗德映入眼帘,万里无云的朗空下,是一片碧波迭荡的青草地,山坡上的苹果树亭亭如盖,无人放牧的绵羊悠然自处。当一人一马汇入这片簌簌摇荡的绿海中,尤利尔有一刹那的失神,情不自禁地放慢了骑行速度。

他的眼底盘踞着困惑的阴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离开埃斯布罗德时的情景,只觉得一切都是灰暗的,了无生机。或许正因为当时一心离开,走得匆忙,才错失了画者的匠心。

他险些忘记了,在被迫负担起家族的责任前,玛利亚首先是一名天赋卓绝的画者,无论怀着怎样的心境,她都不会轻易亵渎身为艺术家的操守。她不会把她的恨和绝望带进名为“天堂”的画卷里。

可是,地平线上一条条黑色的烟柱,污染了这个充满美和诗意的天堂。

尤利尔眯起眸子,远远望去,发现黑烟是从山脚下的城市里冒出来的。视线从地面升高,在状如犄角的该隐山峰顶,几头巨龙正盘旋降落。

看样子大敌比他更快一步。

如果他没有让赫尔泰博菈投身主战场,或许不等天亮就能飞抵天堂岛,但这样一来,大敌势必会变得警惕。当他和奈乌莉在赫底斯丰碑谷败退之际,帕拉曼迪找上了他,并避开奈乌莉的注意,向他个人转达了接下来的计划。

联盟军将在阿伦·贝尔孤注一掷,全力阻击大敌,为达效果,彼得将亲自指挥第一轮作战,然后向秘血森林撤退,在那里组织反击,尽力拖延战局。从帕拉曼迪闪烁的言辞中,尤利尔猜到马科斯和尼尔恐怕也在其列,这一切都是为了诱敌入瓮,倾全军之力,松动大敌的戒心。

莱芙拉断言,黑山羊绝对无法拒绝亲自审判他们二人命运的诱惑。

他有一万个理由怀疑莱芙拉,却找不到理由反驳修美尔的证词:他借奈乌莉之口,在塞弗斯摩格的偶然际会中向他描述了阿盖庇斯陷落的始末。

大敌既然冒险亲临阿盖庇斯审判巴姆,就更没有理由对罪加一等的他和莱芙拉网开一面。

可以说,大敌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是莱芙拉献祭无数人生命为他铺垫的道路,他必须单刀赴会,独自面对曾杀死过他一次的对手。

十分钟后,城市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猎人眼前。城门垮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墙上燃烧,石砌的拱顶和两侧城墙都布满了焦黑色,像是被某种蕴含可怕能量的火焰给生生撞开的一样。他骑着马从拱门下走过,抱团蜷缩在墙脚下的几具焦尸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些人应该是留在城里守备的教会武装,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撒开,手指缠绕着耐热的细铁链,掌心里躺着一枚衔尾蛇坠子。

猎人可以想象他们一边向莱芙拉祈祷,一边英勇作战的画面。只可惜莱芙拉帮不了他们,虔诚的口号也挡不住巨龙的火焰。

一步入城门,灼热的空气卷着焦臭味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房屋无一完好,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

满地都是教会武装人员的尸体,有的烧焦了,有的则像是被强酸侵蚀般溃烂得不成样子。

对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猎人来说,这都不算什么,更惨烈的死法他也不是没见过。而他座下的黑马,乃是深海余孽的意志化身,死亡只会令它亢奋,鼻孔不住地喷着粗重的热气。

来到广场上,他看到身姿丰腴的莱芙拉雕塑齐腰而断,上半身沉进了下面的水池里。喷泉已经停止了喷水,高温蒸发了大部分池水,只剩浅浅的一汪,暴露出池底细碎的白色石床。而在广场四周,起码散落着六七十具尸首,皆是教会武装人员。

可见莱芙拉这次的确是说到做到,为了达到诱敌深入的目的,不惜下血本,将教会的有生力量尽数投入了这场战斗。

颔首稍作默哀,猎人骑着马穿过广场,向不远处那座突兀拔起的孤峰脚下行去。

不久之后,他看见了那条无数朝圣者梦寐以求的山道,像一条巨蛇盘绕着牛角似的该隐山,这条环山而上的道路直达山顶。

山顶传来的龙啸隐约可闻,临战的感觉顿时像一股电流流遍全身,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疑虑。

尽管他和莱芙拉多数时候都是凭着默契行动,很少进行繁琐的交流,但这种建立在灵魂共感基础上的默契极少出错,除非一方刻意屏蔽,或蓄意欺瞒。

他预计帕拉曼迪在入城时就该出现,可到了这会儿,她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难道她主子那边遇到了麻烦,一时间分身乏术?这倒是有可能的。老实说,他现在连莱芙拉身在何处都拿不准,更无从推测她面临的境遇。

不过,从逃出伊舍菲尔德开始,他就一直处在和时间赛跑的困境中,大敌的雷霆手段让他很多时候根本没空停下来多想,即使前方是惊涛骇浪,他也必须踩着石头蹚过去。这是通往生路的唯一途径。

他俯下身,拍了拍马脖子,安抚黑马躁动的情绪。

“在这上面,有你和我共同的敌人。”

两颗浑圆乌黑的眼珠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诉说着余孽们的渴望。

黑马长嘶一声,扬起马蹄,它助跑几步,高高跃起,径直跳过几级大理石台阶,开始了朝圣之路的攀登。

山腰以下趋势平缓,因此前半程走得十分快。黑马健蹄如飞,边跑边兴冲冲地甩头喘气,恶臭的唾液四处飞溅。猎人弯下腰,身子紧贴着马背的曲线,乌黑的长鬃在他眼中纤毫毕现,每一根都不是毛发,而是类似水母一样纤细的触手。

它跑得越快,喘得越响亮,身躯反而越发的冰凉,只要有一会儿不摇头甩脑似的发马疯,冰霜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其脖子周围凝结。从那翻唇吐舌的怪叫声里,渐渐夹杂着意义不明的细碎呓语,仿佛有千百张嘴巴凑到猎人耳边对他窃窃私语,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带我们去。带我们去。

忍受余孽们的喋喋不休,让他没空去注意别的事。这个时候,若是转过头往下瞟一眼,他就会发现黑马已经爬完了全程的三分之一,而山道正在趋于陡峭,马蹄下溅起的石子一蹦一跳地跃出悬崖,坠下高空。

“停下!”猎人大喊一声,拉住了缰绳。

黑马愤怒地吼叫着,往前又跑了几步,才踏着蹄子站住。

就在离它前蹄不到五米远的前方,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山路上。

他下意识以为是朝圣者,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以莱芙拉未雨绸缪的行事作风,她一定会提前封锁山道,禁止朝圣者上山膜拜,并遣散尚在山顶逗留的朝圣者,以防任何不确定因素出现。

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山脚下徒步爬到这里,就算此人体力超群,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而巨龙破城而入的时间无疑要更晚一些,这还是在忽略其遇害时间的前提下。

这个疯狂的朝圣者应该是在更早的时间点发起攀登,趁着夜色溜过关卡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情形刻不容缓,可他没法说服自己无视这个半途猝死的朝圣者,而狩猎者的直觉也告诉他,这绝不是一枚吊在陷阱上的诱饵,因为它布置的手法太过拙劣。

他下了马,拔出手杖,走上前去。朝圣者是迎面趴在地上的,身下的血和尘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黑色,扮相朴素到有些邋遢,一件不合尺寸的大衣盖住大半个身子,脑袋上还叩着一顶旧毡帽,完全看不清模样。

他把靴子尖慢慢塞到死者胳膊下面,准备给尸体翻个身,察看死因。

就是这个时候,毫无死后僵直感的身体,令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还没死!

下一秒看到翻起来的面孔,猎人原地怔住。

血浸湿的灰泥抹黑了属于修美尔·奥格威的脸庞,原本俊朗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着,从紧闭的唇齿间嘶嘶地吸入一口气。

他虚弱地张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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