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沙利叶为首的龙骑将们从走廊下匆匆经过,前去加入宫殿外的战斗。
没有人能单独面对“苍白孤煞”阿鲁斯,它的烈焰连龙鳞都可以融化,更不用说还有四头护卫龙辅助作战。但继承了眷族古老遗产的尤利尔·沙维早已脱离了人类或血族的范畴,如今得到余孽们的拥护,使他真正拥有了匹敌原始上位者的能力。
沙利叶深谙自己的使命,就是供主人驱策的炮灰,他们的存在是为了尽可能削减主人所受到的外在威胁。要彻底制服尤利尔想必是难于登天,但以生命的代价把他拖入绞肉机一样的拉锯战、消磨他的体力和锐气却是可以做到的,即使他最后打赢了这场惨烈的消耗战,真的走到了主人面前,也再无余力掀起风浪。
他们刚穿过绿荫长廊,进入钟楼的大堂,就看见正前方对开的那扇大门外面,作为沙利叶坐骑的无鳞紫龙横尸广场,错乱的翼影不断掠过地面和钟楼外墙,战场已经从宫殿外辗转至地形更开阔的广场上。沙利叶见到自己的坐骑殒命,呛啷一声拔出剑,怒火中烧地加快脚步向大门走去。
就在四名龙骑将踏入钟楼大堂中央那片三层同心圆红地砖铺设的红心时,钟楼的大门忽然自己动了起来,沙利叶脚下的步幅越来越大,从大步流星的快走变成了小跑,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两扇五英尺厚的青铜大门轰然合闭。
沙利叶扑到门前,用拳头狠狠砸向门面上的圣女浮雕。
削铁如泥的宝剑劈过去,只在厚重的青铜门上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划痕。
空荡荡的大堂里兀然响起一个女声,似笑似哭,哽咽而恶毒。
沙利叶蓦然扭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往头上看,巨大的黄铜齿轮、横支纵撑的柄轴,层次分明地织构出一座精密的机械迷宫,一口青铜大钟就盘踞在这座迷宫顶部的中庭,静静地等待着约定的时刻。
忽然间,沙利叶感觉到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着自己,监视着贸然闯入此地的龙骑将们。
主人曾说过,埃斯布罗德是一块活着的位面,它的意志栖居在幽邃的殿堂深处。
不论是谁在背后作祟,其目的都显而易见。
它不希望龙骑将们加入战斗。
它在保护那个异端。
沙利叶的眼神冷却下来,面露杀机。他左右看了看,举剑选定了一条路:“这边走。”
龙骑将在他的带领下向钟楼北面的甬道奔去,这个方向显然是朝着主殿进发的,可当他们穿过幽暗的甬道,推开尽头处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是一条完全封闭的走廊横在他们面前。沙利叶迈入这条无限延伸出去的走廊,往哪头看都看不到尽头,而在走廊两侧墙壁上等间距地排布着各种各样的门。
龙骑将们前脚刚跨过门线,门后的景色立刻由昏暗的甬道,变成了一间无窗的促狭密室,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装饰,只有两个面对面陈放的石膏人像雕塑,皆是戴帽披袍的圣职者形象,一个手里拎着焚香炉,另一个手里攥着圣饼、托着空空如也的圣膏钵。
回头路被阻断了。
“主人会解决这个麻烦,”一名龙骑将说。
“不,我们没有那样的资格。”沙利叶冷冷地告诉他,“主人不会垂怜弱者和败者,我们必须自己找到出路。”
说着,他走到一扇脱了漆、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木门前,拎着门环轻轻一推。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另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呈现在他眼前。
沙利叶回头支了支下巴,向其他三人示意。之前出言不慎的龙骑将自觉出列,率先穿过拱门进入了黑暗的甬道中。
……
索菲娅大约是在一刻钟前察觉到不对劲的。
当时她从偏殿后面的储物库出来,几经搜索无果,正打算前往下一处地点,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走廊中。走廊长不见尽头,两侧排布着不计其数的门,无论哪一扇她都没有印象。
她不无沮丧地发觉自己竟然迷路了,而这个错误还不能凭借搜寻记忆来矫正。
冥冥之中,一股不可觉察的意志引导她走上了这条歧路。
对此她并非一无所知。实际上,这几日她利用职务之便,通过旁敲侧击,多多少少从某个性情愈发狂躁的待产妇那里探听到了内幕。
索菲娅相信这段在胎动疼痛下油然而生的情感流露,是莱芙拉深埋心底的怨恨的真实写照。她不止一次用了“婊子”、“妓女”乃至于“荡妇”之类恶毒的词语,区区嫉妒已不能阐释那股可怕的恨意。这股恨,伴随着她那不可救药的独占欲而与日俱增。
不可一世的莱芙拉对这段尘封的过往绝口不提,于是这颗肉刺悄无声息地下潜,随着她对尤利尔逐渐加深的依赖,它越扎越深,终于借由一个契机触底爆发。
那是三天,或许是四天前的晚上,索菲娅记不清了。莱芙拉毫无征兆地陷入了疯狂的愤怒中,为了防止其在极度暴躁的情况下伤害到腹中的胎儿,她不得已将莱芙拉绑了起来,用床的四角立柱固定住她的四肢。
莱芙拉在剧烈的痉挛中,头发开始易色变黑,铁灰色的瞳仁中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十字。
这让索菲娅联想到自己处在妊娠期的那段时光,她很明白这种莫名的疯狂意味着什么。
然而莱芙拉和她不一样,她如果没能熬过去,无非一死。但莱芙拉很可能会拉上阿伦·贝尔和这里数以万计的军民陪葬,她毋庸置疑有这个能力,也具备如此歹毒的用心。
她只能一边安抚莱芙拉,一边扑倒她身上,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的衣襟。只见其微微鼓起的腹部上青筋暴起,像是有几百条手指粗的虫子在肚皮下面乱钻。
索菲娅不知该如何是好,危急时刻只能重拾自己的本职工作,像是为伤员疗伤的圣修女那样,一只手按住她的肚子,闭目祈祷。她曾是双子教会的圣修女,她的治愈能力自然也只能来自于双子的恩赐,这番尝试注定只是抱薪救火的徒劳之举,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突然,她触电般缩回手来,猛地直起了身子。
刚刚那一瞬间,索菲娅感觉到有个东西隔着肚皮、轻轻地触碰了她的手掌。
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可她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意直钻掌心,针扎似的麻痹感一直延伸到腕部。
她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是一次善意的接触,也不是尚未成型的神子无意间的回应。
莱芙拉被某种可怕的东西附身了,她的痛苦便是来源于与这无形蛀虫的抗衡。
索菲娅抱着颤抖的肩膀,从床边慢慢退开。
莱芙拉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煞白扭曲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
至于在那之后发生的事,索菲娅已然无从知晓。对于莱芙拉接下来的遭遇,她毫不关心,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出于照看沙维血脉的目的才揽下这个工作。她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她拉开门,从那个杀机重重的房间中逃走,独自遁入曙光未至的清晨,离开了阿伦·贝尔。
索菲娅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她只要一闭眼,那个夜晚的恐怖经历就会浮现出来,莱芙拉那个讥讽的笑,无疑是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她摇摇头,把走马灯似的琐碎片段排出脑海,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
没时间留给她长吁短叹了,此时阿伦·贝尔恐怕早已沦陷,大敌随时可能来到这里。
从莱芙拉口中撬出的支离破碎的线索,已经被她拼接成一幅完整的蓝图——挽救天堂岛,挽救沙维的钥匙就藏在画中。
索菲娅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前进,久未进食饮水让她浑身使不上力,稍稍张口呼吸,干涸的嘴唇便撕开一条细长的口子。
从周围的环境布景来看,此处应该是主殿的某条走廊,地砖打磨光亮,脚下铺着一条八英尺宽的朱红地毯,笔直延展到前方的拐角。她的左手边是一排两人高的落地窗,通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下方的庭院,花团锦簇,风光怡人,可惜眼下不是观光的好时候。
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倒映在玻璃窗的人影也亦步亦趋。
但在她的倒影后面,似乎始终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跟在后面,若即若离。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兴许是错觉,兴许是光线折射所致,索菲娅此时又累又乏,只能专注于脚下的路,实在没有余力去追究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
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索菲娅急忙停下,想要转头却为时已晚。
四名身披黑甲的龙骑将,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上。
索菲娅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倒退了一步。
对方显然也对这场遭遇毫无准备,停在那里,驻足不前。只是当为首的沙利叶看清狭路相逢的对手,看清她的疲惫与无措,眼底的怀疑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无神性可言的卑劣恶毒的神采。
“命运即是无常,是混沌,”沙利叶冷笑着说,“混沌就是公平。”
命运是公平的,偶尔的偏爱,也总有一天会还以严厉。
纵使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丧失了所有的神性,可他依然还记得生前所蒙受的切齿之辱。
“异端,”他举起寒光闪闪的剑,直指索菲娅宣布,“你在约翰·里斯逃过了审判,但同样的好运绝不会有第二次。”
说罢,他举足迈前,三名龙骑将紧随其后,宛如庄严的审判者,相继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索菲娅想逃,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两只脚像是陷进了地板,抬也抬不动。
“同样的好运不会再有第二次,这句话也送给你们。”一个令浑身血液冻结的冰冷嗓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沙利叶愕然止步。
索菲娅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过身。
从走廊另一端信步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被无名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莱芙拉。
不,恐怕不能这么说。索菲娅难以掩饰诧异。她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原来认识的那个莱芙拉。
她的模样比起几天前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玲珑娇小的身段变得高挑修长,无暇的金发间流泻出一股股乌黑的细辫,眉眼间脱去了狡黠和刻意为之的稚气,被凛然的杀意填满。
她从索菲娅身边径直走过,看也没看她一眼。
“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别人家里,你们打算怎么赔罪呢,”
龙骑将们如临深渊,畏不敢前。铁皮之下,那颗早已枯竭腐朽的心脏,仿佛再次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沙利叶颤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残酷的笑脸。
“小心啊,妊娠期的孕妇可是暴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