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将至。
晚宴所剩席位,十五席。
……
落日花园,东南区。
从灌木迷宫区域到位于树洞隧道,或者被称为树洞走廊的出口前,有一个非常醒目的三岔口,三岔口的一条路通往树洞走廊的入口,而另一条,通往回旋花园。
这里是树人园丁的大本营。在偌大的落日花园里劳碌了一整日的树人园丁们会回到这里,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节奏的树人们,在日落后会蜕下园丁的外皮,在回旋花园柔软的泥土中扎根、休憩,在黑夜中吮吸月光的精华,等到黎明来临,它们又将拿起剪刀,兢兢业业地替康妮小姐打理她的后花园。康妮小姐不喜欢丑东西。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康妮小姐更加开心。
“蠢东西,你把它剪成三角形了!康妮小姐喜欢方方正正!”
“可它已经方方正正了,勤劳的园丁不知所措。”
“那就去剪其他地方,笨园丁。”
“噢没错!园丁应该去修剪其他地方。”
“去吧去吧,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园丁们要把一切都修剪的方方正正!”
三个头发茂盛到几乎戴不下园丁尖帽的柏树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埋怨着,走在螺旋状的灌木小径里,准备在日落之前,把回旋花园北面那些生长欲望茂盛的灌木墙修剪整齐。突然,从小径的拐角,几个远比它们矮小得多的人影蹿了出来。树人园丁们的反射弧通常都和身高成正比,于是隔了两秒钟,它们才被这些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怪家伙吓得尖叫起来:“丑东西!快剪掉这些丑东西!”
“我剪你姥姥!”佣兵仿佛一条滑泥鳅,头一低,躲过锋利的剪刀,下一刻就已经钻到了柏树人脚下。接着一个回旋斩,一剑砍在柏树园丁的腿上,让它惨叫着单膝跪下。
“不是圣盔咒,”头先锋完成了第一轮突袭,作为第二轮攻势的主力,猎人提刀冲过去,“给那大块头来个混乱咒!”一边指挥女巫将混乱咒施加在另一个柏树人身上,他一边高高跃起,左手抓住从柏树人脑袋上垂下来仿佛发丝般柔软且坚韧的枝条,踩着它因为跪倒而凸出的膝关节,用力一蹬。等柏树人张开双臂来抓他时,他已经利用枝条像荡秋千一样荡到了它的后背上。
气急败坏的柏树人把手伸到背后来抓这只弄得它浑身瘙痒的虫子,但此时它背部那片茂密的枝叶成为了猎人的绝佳掩护,同时也为攀爬提供了的绝佳落脚点。
女巫的混乱咒生效了,一个柏树人摇摇晃晃地栽倒在灌木墙上,看起来短时间是爬不起来了,记者小姐捡起脚边的石头狠狠地朝它脸上砸去,疼得它连声哀嚎。
见其他两个柏树人昏倒的昏倒,挠痒的挠痒,好不热闹,另一个柏树人也不甘被冷落,咆哮着挥动剪刀扑了过来,准备将爬在同伴背上的猎人拦腰斩断。
然而尤利尔动作十分敏捷,仿佛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般,在茂盛的枝叶间露了一下头,然后又迅速消失在绿丛中,让它剪了个空。不过它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这一刀下来成功替它同伴剪掉了大半的头发。
“嘿!蠢东西,你剪到园丁漂亮的头发了!”惨遭削发的柏树人怒吼道。
“噢,园丁感到非常抱歉!”蹩脚的理发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可怜巴巴地道着歉。
“库恩!”佣兵回头一声大喊。
黄金战士库恩举着狼牙棒从斜刺里杀了出来,卯足劲儿狠狠砸下,正忙着给同伴道歉的柏树人突然惨叫一声,顾不得脱手而落的剪刀,抱着自己被砸扁的脚掌,痛苦地跌倒在地上。
佣兵提着钢剑,库恩挥舞着狼牙棒,记者小姐搬起一块儿脑袋大小的石头,三人各司其职,一拥而上,对着柏树人脆弱的头部一顿胖揍,不一会儿就再也听不见勤劳园丁的惨叫声。
等他们料理完手里的麻烦,猎人那边也搞定了自己的任务。只见唯一还没倒下的柏树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猎人从它肩上一跃而下。索菲娅以为他会摔在地上,作势往前一迎,但猎人只是顺势一个翻滚,便稳稳落在地上。
“多谢你的好意,修女小姐。”猎人用木刀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索菲娅抿了抿唇,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径自绕过了他去检查另外几人的情况。
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
不论是从过程,还是结果来看都是如此。他们在没有任何一人受伤的情况下,成功击溃了三个28级的柏树园丁,尽管这一次没有得到任何果实奖励,但是团队作战的威力已经初见成效。
自从进入旧镇后,尤利尔还从没感觉这么省心过。几乎都不用他怎么出力,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怎么样,这些家伙的树皮能作施法材料吗?”他走过去,看到女巫正在从一个死去的柏树人身上刮取树皮。
女巫摇摇头,“不太好……不过凑合还能用。”
“到底是凑合,还是完全不行?说实话。”猎人追问道。
女巫犹豫了片刻,然后无声地摇摇头。
“我们继续往里走,总会遇到适合拿来作施法材料的树人,”猎人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邀请函瞄了一眼。空缺席位仍旧停留在十五这个数字上。“抓紧时间,我们走。”
对于一个战斗团队来说,统一且高效的执行力是保证任务能够顺利完成的重要因素,而执行力不仅仅需要队员们互相协力,形成默契,一个值得所有人信赖和仰仗的决策者也是让团队得以产生凝聚力的关键因素。
而尤利尔的存在,成功让这个看似四不像的古怪团队拧成了一股绳,众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力,自然能事半功倍。在脱离公会、并习惯一个人在游戏世界中旅行很多年后,他在这里,再一次肩负起了一个领袖的职责。这是他在进入旧镇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不过,还不算太糟,在指挥队伍方面他还没有变得生疏。
在猎人的带领下,一行六人在螺旋绿径中快速行进,但奇怪的是,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碰到任何树人园丁,只有那只烦人的人脸瓢虫始终嗡嗡地飞在头顶,监视着这些外乡人的一举一动。
“等等,霍尔格!”蒙泰利亚人忽然出声叫停了队伍。
“怎么了?”猎人回过头。
“我听到有战斗的声音……”库恩摘下头盔,竖起耳朵隔着右手边那面灌木墙仔细倾听起来:“嗯……有很多人……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怎么办,霍尔格?”记者小姐自然而然地从蒙泰利亚人手里拿过头盔,扣在自己脑袋上,用那双黑眼珠紧张兮兮地望着猎人。
尤利尔思忖片刻,低声道:“你们留在这里。费奇。”
佣兵心领神会,点点头,然后两个人迅速脱离队伍朝前面奔去。
不一会儿,螺旋通道就走到了尽头,在两堵高大的灌木墙形成的入口后面,是一片地势广阔的花园,花园里聚集着数以几十计的树人,但它们已经褪去了衣物,扎根入土,还原了树木的本来面貌。但尤利尔依然能听见树人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因为此时正有两伙教会势力在花园里火并,战斗殃及了这些无辜的树人,削掉了它们茂盛的树冠,折断了它们纤长的四肢,枯黄的落叶铺满地,鲜血再将它染成一张湿淋淋的红毯。
他们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后面。花园中拔地而起的高大树木遮蔽了他们的视野,只能依稀看见人影在树荫下闪过。
“是安息教会!”佣兵认出了一些人的服饰。正是他们之前遇到的安息教会的黑色修道袍。
“还有圣冠教会。”尤利尔则分辨出了那些身穿墨绿色修道袍的圣职者。
花园里至少有二十到三十人,战斗的声音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里响起,不绝于耳。
“好极了,等他们自相残杀去吧,正好替我们减少竞争对手。”佣兵压低声音说道,悄然起身,“走吧霍尔格,我们没必要卷入教会势力的争斗中。”
“你说的没错,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尤利尔点点头。
然而正要起身时,一个从树影中掠过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穿过那些碍眼的枝叶和杂草,死死地锁定在对方手里那把散发着奇异的黑色金属光泽的短刀上。它就像是在黑夜中仍然闪耀着星辰般耀眼光泽的黑宝石,轻而易举就捕获了猎人的全部注意力。
寂静之刃。
安息教会三大不朽级圣器之一。
它果然被带到了这里来。
下一刻,只见那名安息教会的圣牧师从黑色的刀鞘中,拔出了利刃,一抹冷冽的光芒脱鞘乍现。
一瞬间,整个花园中,不论是树人的嚎叫声,还是刀剑相撞的战斗声,都陡然静止,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寂静之刃苍白的刀身上静静流淌,然后席卷整个花园。这种可怕的寂静持续了八秒钟,而后战斗双方再次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费奇……”尤利尔突然伸手拉住起身的佣兵。
佣兵也看到了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而猎人在这个时候拉住他,意义为何,不言而喻。他忍不住连连摇头:“这太困难了……霍尔格我必须要提醒你,他们不管哪一边,都是我们人数的两倍之多,我们赢不了的……”
“谁说我们要和他们正面交手?”猎人嘴角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我们的目标只有那个圣牧师,还有他手里的东西……”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
猎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惑,而是从怀里拿出佣兵刚才转交给他的四枚果实中,一枚呈浅绿色的三角形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