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布罗德崩塌的景象,于远在阿伦·贝尔的“观众”来看,就像一场发生在威尔敦西部群山之间的雪崩,掀起的雪浪一度涌上了山巅,咆哮着俯冲下山,白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侵入山脚下的秘血森林,数英里的密集林木被瞬间荡平。同时天空中异象频生,暮色苍穹撕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猩红长河,无数星光如丝线般争相坠入雪岭之间,滞留在阿伦·贝尔的人们恍惚看见,席卷群山的雪暴中,仿佛伸出一条惨白的臂膀,奋力攀住山峰,想要从那崩塌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可那条骨干枯瘦的手臂,转眼就被呼啸的烈风吹散,化作晶莹的雪粉,飘散在交织着坠落星光的山巅上,如梦似幻。
黄昏就在这壮美的湮灭下落幕,铺天盖地的黑夜卷走了盘桓在地平线上的余晖。
世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顽强固守着通往塞弗斯要道的哀兵残将,从支离破碎的防御工事后面走出来,在空荡荡的战场上迷茫地张望。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与从阿伦·贝尔来的敌军激烈交战。联盟丢掉了他们的主阵地,有生力量近乎全灭,区区百人的兵力部署,对瑟纳提尔隘口这样的战略要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当敌军的先头部队抵挡隘口,两百名联盟将士均已做好以身殉职的准备,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十来分钟,随着东方群山间爆发的可怕雪崩,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敌军突然间偃旗息鼓。
当指挥官下令放下吊桥,一班灰头土脸的将士来到墙外巡视,惊讶地发现战场上只余下几百副精致的制式盔甲和武器,而盔甲包裹下的敌军士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样不可理喻的怪象,也发生在其他的周边据点,尚穿梭在密林间迂回游击的游骑兵们,一转头就失去了周旋的目标。他们走过一度绵延纵深数里的战场,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敌人。仿佛只是一场骤然惊醒的噩梦,梦里那些惊悚的棱角,墙壁上张牙舞爪的投影,统统烟消云散,耳际只有遥远而悲哀的鲸鸣,从山那边的埃斯布罗德飘荡而至。
越来越多的散兵游勇集结起来,尝试重返已经失陷的阿伦·贝尔。沃纳森学派制造的大火,在烧了几天几夜后终于熄灭,留下一片焦黑光秃的残垣,一头将将从冬眠苏醒的壮年棕熊正在空旷的原野上踱步观望,这大约是它头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靠近人类的栖息地。一群斑头雁在宝剑滩上悠哉地饮水、梳理羽毛,它们不会在中转站逗留太长时间,漫长的严冬正在退出大自然的舞台,暌违数月的暖风悠悠拂过新鲜抽芽的翠野。
战火像是从未侵扰过这片洋溢着生机的旷野,无论游骑兵们如何细致入微地搜索,都找不到大军过境的痕迹。
不管是战败的联盟军队也好,还是曾势如破竹的敌军也好,数以十万计的士兵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留下的遗体不过寥寥几百具,且全都来自阵亡的联盟将士,通讯员抱着垫了硬木板的羊皮纸,记录战报的鹅毛笔迟迟无从下笔。没有任何言语文字可以描述这场诡异的战争,不知其开端,亦不明其结果,是胜是负无从判别,因此既无人欢呼,也无人垂泪,一切仿佛如坠五里云雾。
疑惑、茫然,以及对未卜前途的恐慌包围了每一个人。这种惶惶不安的氛围一直持续到翌日的黎明。
乘着跃出东方的曙光,茫然聚集在阿伦·贝尔的联盟残部,终于等来了令他们翘首以盼的领袖。
只见彼得·沙维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瘦马,穿过森林与平原的边界,回到了阿伦·贝尔。他曾在战斗中与外界完全失联,而士兵们在清扫战场时,发现了首席参谋马科斯·沙维残缺不全的尸身,据此推断他可能也早已葬身战祸。
但他如今归来了,虽面容憔悴,疲惫不堪,至少仍然活着。并且他不是独自回来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一条臃肿而迟缓的长龙正尾随其后,离开黑压压的森林,涌入了阿伦·贝尔翠绿的平原。这条长龙是由几千个家庭、上万名普通百姓组成,他们全都是来自天堂岛的居民,他们是普普通通的农夫、猎户和酿酒工,男人们身上负担着沉重的行李,妇人们则照看着不停哭闹的孩子,拖家带口;板车上满载着谷物粮食和各类货物,还要捎带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幼童,拉车的骡子累得耷拉下脑袋,粗声喘气。
彼得的到来,为迷茫的将士们带来了捷报,他带着一抹疲惫而苦涩的笑容,宣布联盟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大敌已于埃斯布罗德伏诛。在众人的欢呼雀跃声中,他婉拒了奥莱多爵士重建歌尔德的提议,同时宣告,新的联盟将迁址塞弗斯,而联盟的新首都定址于如今的塞弗斯摩格。届时,领主议会将如期回归,而新的议会将就南北和平的议题向门威列彼岸的那个伟大国度——不论它是否还能被称为一个完整的政权——发起交涉。
劫后余生的热烈气氛,随着此项决策的广而告之,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人们觉察到,总是处于谋臣和家人簇拥下的彼得·沙维,如今形影相吊,除了因保卫瑟纳提尔隘口有功而升官进爵的奥莱多爵士外,只有他的姐姐西尔维娅·沙维仍伴随其左右。联盟此前大而臃肿的贵族官僚体系,亦随战事的终结一去不返,为了稳定人心,一些在军中享有盛誉的生面孔受到破格提拔,以暂时填补上领主议会和军队系统的空缺。
那个夜晚,是属于所有人的缅怀时间。缅怀逝者,缅怀天堂岛,缅怀史籍无名的幕后功臣,缅怀这个最糟糕的时代的落幕。
黑暗无边的森林,是献给无名氏的丰碑,经千百年屹立不倒。
这里埋葬了黑暗纪元的最后一个英雄、圣徒和猎人。
第三天,在彼得·沙维的带领下,联盟的人民向着那块名为塞弗斯的应许之地进发,尾大不掉的部队直到中午时分才完全走出阿伦·贝尔的地界。
然后又过了一天,一匹瘦巴巴的年老黑山羊,来到了已经杳无人烟的阿伦·贝尔。
它慢悠悠地走过城镇外围被烧得炭黑的围墙,在水流边的一间荒废磨坊外停了下来,乌黑的眼珠定定凝望着大山的方向。
“我猜到你一定会来,”一个声音从挂着腐烂水草、生霉发黑的水车旁传来。
黑山羊转头瞥了一眼,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似乎对来者的身份毫不意外。
一个金发碧眼的高挑女人,从磨坊后面走了出来,独臂无力地垂落,手里拖着一把锃亮的长剑,剑刃刮着地面嗤啦啦地响。
奈乌莉停在离它不到五步远的地方,站住。眼底的杀意并不十分强烈,这是因为她没有在黑山羊身上感受到攻击欲望。一点也没有。
埃斯布罗德带走了所有的恩怨。仇恨,愤怒,执念……全都失去了意义。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有了闲聊几句的兴致。“这条胳膊是你拿走的,”她用剑拍了拍那条空空的袖子,“现在我打算讨回来。”
黑山羊默默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珠静如止水。
“据说,你曾凌驾于所有上位者之上,没道理听不懂我的话才对。”奈乌莉歪头看它,“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紧闭尊口吗?”
黑山羊微微眯起眸子,权衡片刻,它从那两瓣秃瘪的嘴唇下发出声音:“原来,你才是原罪的继承者。”
奈乌莉愣了一下,旋即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喻义。原罪,想必就是指促使巴姆反叛的原因,所谓的继承者,显然非莱芙拉莫属。莱芙拉之于巴姆,正如她之于莱芙拉,以黑山羊的视角看来便是如此这般。
她忍不住被这老套到掉牙的观念逗笑:“像你这种居高临下惯了的,都喜欢事情复杂化?巴姆也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祂们都要想方设法地解剖分析,一定要得出个所以然来。但有时候,有些事,真的只是水到渠成,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能有多复杂的成因呢?”
“被我说中了。”黑山羊淡淡地说,甚至带着些不可察觉的气馁。
“是的,巴姆的神格并非是我获得的唯一神恩,”奈乌莉坦然承认。她一边说,一边用牙叼起袖口,翻起袖管,一直拉到上臂的位置。在其臂弯之上两寸处,赫然烙印着一枚衔尾蛇标记。
标记因后天生长发育的缘故,而被拉扯得有些走样,但圣徽的样式结构未被改变,至今犹有淡薄到肉眼无法分辨的神辉常驻。
“这就是我和修美尔同为混血私生子,他不敢承受神恩,我却不仅能承受,还反过来压制住巴姆神格的原因。”
黑山羊注视着那个标记,感觉到它和普通圣徽的迥异之处。那不是授予信徒的奴隶烙印,而是一小片依附在她身体上的、属于双子的神格碎片,比圣徽更隐蔽,也更具潜力。
“我自幼就被接入皇宫,接受纯血论和隐藏在平衡教会幕后的巴姆信仰的熏陶,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萨翁硫斯为混血杂种安排的道路,充当国王铲除异己的白手套,为王室的繁荣任劳任怨,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我一般扭曲而狂热的纯血论拥趸,这个生在阿盖庇斯,长在阿盖庇斯的多美尔人,竟会是异教的眷族。”
“你看起来并不如你描述的那样狂热,”黑山羊冷冷地指出,“相反,面对信仰的抉择,你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酷。”
奈乌莉站在破败的磨坊边,细风吹来,牵起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失去了一条胳膊的她,此刻显得无比消瘦单薄,像是一条无处落根的芦苇。
“当我七岁那年独自走进双子的圣所时,对信仰的代价根本一无所知,”她平静地说,“我只想在同胞兄弟的倾轧和凌辱下苟且偷生,顺便找一个发泄怨恨的出口罢了。莱芙拉的狡狯满足了我构陷离间的精神需求,让我一步步爬到了谍报部门的金字塔尖,而迪恩尔的暴虐使我疲于对抗,磨掉了我那尚不成熟的棱角,使我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更圆滑地隐藏起了自己的意图。”
“她和你的协议,也包括尤利尔在内?”
“否则他可以活着离开庞塔遗迹,乘着银龙赶去救下索菲娅?还是说,你觉得我出现在那里是个偶然?”奈乌莉冷笑一声,“只可惜,那次未能叫巴姆全军覆没。”
针对那场史无前例的灭绝行动,莱芙拉贡献了无与伦比的演出,她先是只身前往阿盖庇斯,令巴姆们麻痹大意,后又假意出卖尤利尔的行踪,诱使巴姆们去截杀,如此一来,这个脏活儿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奈乌莉头上。
在奈乌莉二十余年的成长史中,莱芙拉,兹威灵格双子,这两个名词的出现频率低到近乎不存在,两者从未有过实质性的接触,对巴姆和奥格威不掺杂质的纯粹敌意,是维系双方最坚不可摧的纽带。这条纽带是无数细小的恨意,一点一滴攒成线,拧成了绳。同病相怜的修美尔曾发觉到这股恨意,可他究竟是低估了这恨有多深。
他们的恨的不同之处根本在于,修美尔想方设法试图颠覆巴姆和奥格威的统治方式,而她一门心思只想要巴姆和奥格威死无葬身之地。
最可悲的是,修美尔到死都没领悟到这一点。
“这样说来,你和莱芙拉的契约早已终止,”黑山羊冷漠地说。
“是的,公事已了,”奈乌莉点点头,“接下来是私仇。”
“你认为我剥夺了你复仇的权力。”
“这是其一,至于另外一个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这人有债必追,你从我这拿走了一条胳膊,这是必须讨回来。以我的方式。”
奈乌莉把脸转向埃斯布罗德的方位,从这里隐约可见雪白的峰顶。
“莱芙拉以十几万条人命和整个埃斯布罗德为代价,埋葬了你的权柄,”她转回来,看着沉默的黑山羊,“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我现在砍断你的脖子,你会死掉吗?”
黑山羊心平气和地回答说:“不会,我只会继续在你们无法窥觊的高处,永恒而寂静地凝视着一切。”
“可你永远失去了染指这片土地的能力。”奈乌莉有些恍然,“这就是巴姆想做的事……”
“凡事都无绝对。”黑山羊说,“这是我从这件事情上学到的道理。”
奈乌莉微微一怔,似乎对它用“学到”这样谦逊的措辞感到诧异。
在她要举起剑的时候,黑山羊脱口道:“最后一件事。”
奈乌莉挑起眉梢,很友好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毫无疑问指的是尤利尔,只有这个危害程度与莱芙拉相当的异端份子,才配得上黑山羊的关注。
“因为你算错了一件事,”奈乌莉告诉它,“巨人王体内的三分之一灵魂和火种,是被莱芙拉攫取的。所以她才会放任尤利尔亲自下场厮杀,因为复活他的筹码,始终就掌握在莱芙拉本人的手中。”
“但在伊舍菲尔德的对弈中,我已经取走了他的三分之一灵魂。若他没有拿走巨人王体内的灵魂,如何得以复原?”
“自然是从其他的地方得到了弥补。我在离开伊舍菲尔德前,特地前去造访过索菲娅·沙维,并将银龙沉睡在贝利里奥斯湖底的事情悉数告之。”
说到这儿,奈乌莉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即便从银龙那取走灵魂,它也不会像巨人王一样死去——”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赫尔泰博菈早已死在庞塔遗迹的矿井下,支撑着它活动的,从来不是尤利尔的灵魂,而是它在生前奋力吞下的圣杯,在得到火种滋养的那一瞬间,它便已成为圣杯的一部分。所以严格来说,它不会死,只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迎来肉身的毁灭罢了。”
黑山羊蓦地睁大了眼睛,却未过度流露惊讶。
“当然,我不认为莱芙拉深谋远虑到这个地步,毕竟其中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太多的机缘巧合。我相信她也是在看到尤利尔取走灵魂,却看到银龙依然还活着后,脑海里才逐渐形成了这样一个计划。”奈乌莉冷淡的语调中,隐约带着一种赏识的口吻,“远谋和应变,任缺其一,她都不可能活到现在。”
黑山羊点点头,难得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还有一个敢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猎人。”
尤利尔与莱芙拉,他们一直以来都以亦敌亦友的关系示人,而莱芙拉劣迹斑斑的前科,也更容易使人倾向于这样一种颇具说服力的表象。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莱芙拉撬开了猎人心上那层坚硬的外壳,得以在石头缝间开花结缔?
恐怕除了当事人,不会再有第三者知情。
他们的默契,皆源自于此。
闲话叙尽,从河畔刮来的冷风,卷走了温吞的安宁,让肃杀重新回归大地。
抽芽的青草簌簌地摇动,奈乌莉沉默地举起了剑,笔挺的脊掠过一抹清冽的光。
“再见了,父亲,还有我曾经的手足同胞们。我怀着全心全意的恨,向你们道别……”
说罢,寒光舞出一道美妙的弧线。
晨曦在水车边上,拉伸出一匹瘦长的羊的影子。这条影子的一部分落向了地面,于是瘦长的身影也摇晃踉跄两步,噗通一声栽倒了下去。
那生霉发黑的水车,依旧裹挟着湿淋淋的水草,嘎吱嘎吱地作响,周而复始地旋转着。
……
五年后,南方诸国,弗拉斯科堡。
那场始于惊天动地,终于莫名其妙的南北大战,距今已过去了五年零三个月。对生活在门威列南岸的人们,尤其是西南偏远地区的居民而言,对这场战役始终缺乏一个直观的认识,因为战事一贯繁重的赋税劳役并未光顾他们原本就紧巴巴的生活,战争结束后,也没有从前线传回来多少有参详价值的情报。
以弗拉斯科堡的本地居民举例来说,他们对这场战争唯一的认识,整整延期了一年多的时间。由于奥格威皇室几乎尽殁于南北大战,赫莱茵群龙无首,依附于这个古老政权百年之久的领主们纷纷蠢动,各种尖锐的矛盾终于在三年前的夏季迎来了爆发。
这一仗彻底撕裂了白狮鹫的旗帜,回到了门威列南岸遍地国王的旧时代,群雄割据,互相征伐、吞并,成了这一时期的常态。而盘踞在门威列北岸,继承了埃斯布罗德联盟之名的新政权,正在领主议会的领导下,借由联姻的手段,不断从南方诸国的内乱中攫取利益,壮大自身。
至于休比拉七世治下的弗拉斯科堡,由于地处西南边陲,山穷水恶,归属权总是随着时局动荡而摇摆不定,律法混乱,反倒因此得以在战火绵延的乱世中偏安一隅,成了走南闯北的各路过客们歇脚整顿的不二去处。
此时正逢春夏交替的时节,气候清爽,严冬封锁了一个冬季的商机,再度焕发出蓬勃的活力,内陆的商旅大车小车满载着羊毛纺织品和地方特产,准备前往沿海城邦销售贩卖,旅店的伙计们无不深谙以貌取人之理,对习惯佩戴又高又厚的羊绒护耳帽,且酷爱留八字胡的客人,不问缘由,一律盛情款待,因为他们十有八九来自财大气粗的库尔切克地方商会;而对待穿着不够体面,车队不成规模的个体行商,抑或浑身散发着咸湿气味、明显带有塞壬口音的异域商人,则与蒙泰利亚背包客一视同仁,只给予最低限度的尊重和服务。
前年的“鸽子金窝”事件,在弗拉斯科堡以北的卡丘地区掀起了一波淘金热,大量的淘金客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夕暴富的梦想送来源源不断的投机者,进而成了弗拉科斯堡最稳定的客源之一。不管在大街上,还是在旅店酒馆中,你总能发现淘金客的身影,而从那概莫能外的穷酸落魄相中,多少也能看出这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
除了商人和淘金客,在此等法外之地,当然少不了佣兵和狩猎者的身影。不过在他们自己看来,却要比南方诸国其他地方的同行高出一筹,毕竟莱古拉斯遗迹的传说,至今仍让为数不少的冒险家们心驰神往。这些冒险者大多三五人组成一支固定团队,结伴行动,弗拉科斯堡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处前沿阵地,兼维持冒险开销的赚外块的场所。毕竟是通商要道,往来不乏出手阔绰的雇主,尤其是押运贵重货物的车队,花钱买心安的不在少数。
而在以十数计的繁多冒险者队伍中,有这么一支特殊的队伍尤为引人瞩目。
相传他们成功穿越了莱古拉斯遗迹的第四层,抵达了曾经赫莱茵举全军之力也未能企及的第五层。上个冬天,这支五人小队简直成了酒馆里炙手可热的明星,到处都能听见讨论他们的声音,同行之间还有以他们能否在秋天之前穿越第五层开盘设赌的,风头一时无两。
五人小队最爱光顾的“天堂岛”旅店,今日照例人满为患。
不算宽敞的一楼大堂里,挤满了满身汗臭和酒精味的冒险家,一群从沿海地区来的商旅出于好奇也来凑了热闹,二三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朝着分坐于桌子两端,掰手腕角力的对垒双方,歇斯底里地呐喊助威。
“掰倒她,阿谢拉特,像个爷们儿!”一群膀大腰圆的佣兵猎人,用手里的酒杯击鼓助威似的猛砸桌子,唾沫横飞地冲着打擂台的挑战者大吼大叫,各个面目狰狞,亢奋至极,宛如一帮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他们口中的阿谢拉特,是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留着库尔切克人标志性的八字胡,勃起的肱二头肌像是一座行将崩塌的小山,颤抖不止,指粗的青筋遍布其上,很显然他遭逢了一位实力不俗的劲敌,陷入了比拼耐力的拉锯战。
“宰了他!折断他的胳膊!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明白,谁才是这条街的女王陛下!”
比阿谢拉特收获更多喝彩助威的一方,则是已经在天堂岛旅店豪取二十七连胜、未尝一败的擂主,同时还是领导著名五人冒险小队的队长,凭女性身份在同行间赢得广泛美誉、并获封“女王”头衔的资深女猎人。
与角力到面红耳赤、眼球鼓出的阿谢拉特不同,她的姿势作态无不显示出游刃有余的味道,黑发单马尾,身着一件深棕色的狩猎大衣,袖子略挽起三寸,小臂修长,与对方肌肉层叠的胳膊相比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快一分钟,观众们有些耐不住性子了,纷纷催促女猎人不要再放水,赶紧结束。
初来乍到的阿谢拉特还以为他们与擂主内应外合,打起了攻心计的邪门歪道,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龇牙咧嘴,陡然灌注全部的力量在右臂上,准备一举解决战斗。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所谓的观众里头,十个有八个都是对桌女人的手下败将,他们早已学会从细枝末节来判断她是否全力出战。
一言以蔽之,袖子挽起几寸,就代表使了几分力。
眼下她袖子只挽了三寸,半截小臂都没露出来,摆明是没认真比,观众一看就觉得扫兴了。但在这个时候,阿谢拉特莫名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量,胳膊肘压得桌面咯吱作响,倾力之下,女猎人云淡风轻的脸庞,竟略微浮现出一抹愁色,皱起了眉头。
这下有好戏看了!
知道内情的观众们无不攥紧拳头,屏息等待。
下一秒,只听桌子传来嘭的一声闷响,胜负已分。
阿谢拉特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震耳欲聋的欢呼传进耳朵,一群素不相识、幸灾乐祸的同行簇拥上来,熟络地跟他勾肩搭背,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下次还有机会,他们都看好他云云……这些屁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个可怜的挑战者甚至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输的,就被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者架到另外一张桌子灌酒去了。
几十号人一哄而散。不少还在兴头上的观众,就三五成群地挤到吧台周围,热烈地讨论起来。
“我就说他一准没戏!”一个醉醺醺的酒客叫嚷道。
另外一人惋惜地叹气道:“瞧他那胳膊壮的,我还觉得好歹有点机会。”
“中看不中用啊!再说了,人家可是去过遗迹第五层的大佬,制服你个把嫩头青菜鸟还不是手到擒来,力气大管什么用?”一个皮甲里头穿着一层细密铁环甲的佣兵数落道,然后站在冲吧台后面擦拭品脱杯的老板喊:“嘿,霍尔格,给这四位兄弟一人来杯黑啤,记我账上。”
被他唤作霍尔格的男人,是个满脸细碎胡茬,脸颊消瘦的北方人,发色是很罕见的灰白色,也有可能是某种白发病所致。他的外貌看起来仍可说得上年轻,只是过分的消瘦和憔悴,以及做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使他给人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他不紧不慢地打了四杯泡沫满溢的黑啤,依次递给吧台上的酒客。接着一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转向守擂成功的女猎人,举杯道:“敬常胜女王!”然后在一片争相呼应的喝彩声里,仰头狂饮。
热闹散去,结束了午间的余兴节目,冒险者们相继离开,准备着手午后的工作了。这不可谓不是一种常人难以理喻的作息表,但对所谓的冒险家、狩猎者而言,不管狩猎的是宝藏,还是骇人听闻的怪物,抑或是一个功成名就的机遇,都是时刻与死亡作伴的危险事业,因此见缝插针地醉生梦死,对他们而言绝不意味着消极和堕落,而是不可多得的休闲。
要知道十几年前的狩猎者们,进酒馆的首要选择永远是臭血浆,只有剧烈的苦涩和辛辣,才能让他们在杀戮后恢复冷静。
跟这些刀口舔血的前辈们相比,不必再为邪恶信仰入侵而忧虑的狩猎者们,终于有了些许回归冒险者初衷的迹象。
在吧台后面日复一日擦拭空酒杯、呈递满酒杯的霍尔格,亲眼见证了这场意义非凡的变迁。
等到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坐在角落里独酌的女猎人才悠然起身,来到只有一个醉汉趴着打瞌睡的吧台前。
没等她开口说话,一杯泡沫稀少的精酿苦麦酒就推到了她跟前。
“凭巧劲掰倒几个学艺不精的猎人,让你觉得骄傲了吗?”霍尔格头也不抬地问,手里依然在擦拭酒杯。
女猎人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然后用舌尖舐去唇上的白沫,微笑着说:“赢他们的钱才会开心。”
她摊开手掌,几枚金灿灿的钱币躺在掌心上。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这么爱财?”
“那是因为跟着老师很少会需要用到钱,”女猎人把金币利索地放进兜里,“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可没体会过穷人家的苦……”
也许是觉得这话无不道理,霍尔格想了想,没有反驳。
“老师是觉得我有失矜持吗?”
“没有。活泼点挺好,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本来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种平等交流的气氛,一听这话,女猎人心情又有些萧索,郁闷地埋着脸咕咕地喝酒。
“今天怎么没看到库恩?”
“估计正盘算着怎么逮到那只肥猫,揍它一顿呢。”女猎人边喝酒边含混不清地回答。
“它又干了什么好事?”
“昨天我们去第五层踩点的时候,它跑岔路,引了一大堆石像鬼过来,害得库恩逃命的时候把背包给扔了。”
霍尔格恍然了,“背包可是他的命。”
“对嘛,所以他今天一早起床就在后院里磨刀,估计是不能得逞了。肥猫一早就躲起来了。”
临走时,女猎人照例付了比酒钱多一倍的钱。
“芙琳。”
“啊?”她蓦地回过头。
只见霍尔格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来,“记住,你们不是单纯的冒险者,你们在遗迹中索求的不是肤浅的财富和名利。”
“……我不会忘记。”她的情绪比上一秒又低落了几分。
“还有。”
“什么?”
“务必安全地回来。”
女猎人听罢一愣,旋即展露出释然的笑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天堂岛旅店在午后客少时,通常就打烊收摊,直到晚间客流高峰期才会再度开张迎客。这种看心情营业的模式,让旅店的收支水平非常“稳定”。一句话总结便是,偶有蝇头小利,常年入不敷出。
当然,这家店的主要收入,和账面上流通的数目基本有着成百上千倍的出入。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关了店,霍尔格打扫一遍大堂,把吧台擦得漆光锃亮为止,确认酒杯摆放得整整齐齐,才熄了烛火,锁了门,顺着后院的小径离开了旅店。
他出门时的装束和在旅店里工作的样子,别无二致,只是多加了一件古旧的立领灰色大衣,叩顶样式老气的藏青色毡帽,混迹在弗拉斯科堡小镇的街头,与那些匆匆而过的路人没什么分别。
他一边稳步朝着目的地前进,一边想着芙琳告别之际的笑脸。
尽管已经不再从事狩猎的工作,他的眼力依然敏锐。可要说那笑脸有几分作伪的成分,他却没办法说个准确。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来到这里生活的几年,国王之剑的诅咒切切实实地减弱了,芙琳逐渐可以更从容地管控自身,不致轻易陷入冷酷和杀戮的情绪,所以无论她在酒馆里如何跟男人们打闹争斗,他都从未制止过。
他给过芙琳选择,而她义无反顾地跟随自己来到这里。他尊重这样的决定,并由衷感激她的厚爱。
至于更进一步……
怎么说呢,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既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考验吧。他只能这样认为。
他花了二十分钟,穿越大半个城镇,站在了一间教会孤儿院的铁栅门外。
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在草地上打闹嬉戏,一名修女在后面费力地追逐,像老鹰扑小鸡似的,场面有些滑稽。
一个正拿着笤帚清扫石板路的年迈嬷嬷看到了他,向他点头致意。霍尔格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只灵活的“鸡仔”逃过了老鹰的魔爪,哈哈笑着,得意了没几秒钟,便一头扑进了大人的陷阱中。
小男孩抬头一看,见灰色立领下那张满是胡茬的柔和笑脸,马上就开始撒泼耍赖了:“老师作弊,怎么还可以请外援的!”
霍尔格抬起头,瞄了眼停在那儿,撑着腰喘气的修女,低下头对小男孩说:“今天的功课呢?”
“做完了。”小男孩不假思索地回答,其他几个小孩目光却有些躲闪。
“做完了索菲娅老师为什么要抓你?”
“呃……这是因为……”
“我今天从一个内陆商人那买了盒蜜饯,打算奖励给功课做得好的孩子。”霍尔格微笑着说。
小男孩努力抿着嘴,似乎很是犹豫。到底是要一个下午随意玩耍的自由呢,还是要一盒甜滋滋的蜜饯呢?
不一会儿,他就拿定了主意,睁大眼睛望着霍尔格:“你,你说话算数。”
霍尔格伸出微微弯曲的小手指。
小男孩儿本来也想伸小手指,可发现两根手指大小不成比例,自己凭白矮了人一头,于是一把握住霍尔格的小手指,用力摇晃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了教室。孩子王做出了表率,小团体里的其他成员也马首是瞻,乖乖回教室念书了。
送走了调皮的孩子们,索菲娅如蒙大赦般迎了过来,对着他连连摇头,“我真拿他们没办法。”
她虽然身着修道服,但没有佩戴帽子,以此表明她只是在孤儿院任职,实则与教会没有太深的瓜葛。孤儿院的嬷嬷们也默认了她的态度,没有强迫她完整穿戴。
“对小孩子,不妨变通一些,”霍尔格拍拍衣摆,站了起来,“就当是和他们做游戏。”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我们那时也在教会的学校上课,但都很听话,从不给嬷嬷们惹麻烦。”
“那不一样。你们上的教会学校,都只接受贵族子女,这里是孤儿院,都是野孩子。”
索菲娅有些沮丧地点点头。朝他脸上觑了一眼,眉间浮起几道不悦的皱纹来。
“回家前把脸刮干净。”
霍尔格挠挠鬓角。从前风餐露宿惯了,对形象打理马虎惯了,都是得过且过,而且收拾得太干净,站在吧台上也容易引来无谓的关注。
不过想到索菲娅在这些方面有着严苛到不容妥协的要求,当下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寒暄几句,被索菲娅嘱咐今晚要早点回家后,他们在前门庭院告别。索菲娅继续回教室教孩子们识字念书,他则轻车熟路地绕过上个月才翻修过一轮的礼拜堂。途径柳树环绕的一块方石碑场地时,他在刻有马科斯·沙维名字的墓碑前,默立了半分钟,随后举步向后院而去。
隔着老远,他就听见一个充满险恶用心、富于传教士般演说口才的甜美声音,对着某个蒙昧未开的潜在信徒,悉心灌输双子的经典理念。
在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一名身着酷似修道服素黑长裙的金发少女,正怀抱着娇小的女童,轻轻地摆荡着秋千。
“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在莱古拉斯遗迹索求何物?”金发少女发问。
“……皮皮?”女童疑惑地说。
金发少女吸气的声音明显加重了几分,肺部压力陡增,“皮皮是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记住吗?”
女童沉默了片刻,怯生生地说:“……马马?”
从后面看过去,金发少女原本挺直的肩背,突然就垮了下去。
“从低级哺乳类动物的角度来说,我和你确实存在这样一种血缘关系,但你不能这样叫我。只有巴姆才会干这种自降位格的蠢事,知道吗?”
“你天天就教她这个?”一个远比女童粗犷得多的声音说道。
秋千停了下来,大小两张脸同时仰起来,看向头顶。
霍尔格的脸分别映入两双瞳孔,随即得到了一冷一热,一怒一喜,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有着与他相同灰发的女童,一跃而起,扑进了他的怀里。
金发少女则推开秋千站了起来,面带冷笑,铁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男人一番,说:“你最好别忘记,不论她现在看起来多么像一个人类,蕴藏在血脉中的神格迟早有一天会觉醒,届时……”
霍尔格不理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孩儿:“伊莲,有个坏女人要唆使你去干她以前没干完的坏事,十有八九还得干砸。你干不干?”
女孩儿使劲摇头。
“喏。”父女二人默契十足地转过脸,对“坏女人”摆出一副此计休矣的表情。
芙尔泽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在发觉伊莲正在从降生之初便显露出卓越天赋的可造之材,逐渐沦为平庸,甚至愈发有向人类靠拢的趋势后,她不得不屈尊扮演起一名母亲的角色,寄希望于日积月累的言传身教,使神子重回正轨,继而以实现复兴双子的宏图大业。
遗憾的是,不管她如何严防死守,这个卑鄙的男人总是能通过各种手段、假借父女之名来俘获伊莲懵懂的心,阴险至极,容不得一时半刻的疏忽。
“把她还给我,”芙尔泽特恶狠狠地说,“只要放任她在你身边待上十分钟,她就会忘乎所以!”
霍尔格懒得理她,抱着女儿转身就走,“伊莲,今天我们去哪玩?”
“……河边!”
“太阳正好,我们去抓鱼。”
“抓鱼!”
父女其乐融融,好不快乐,自觉遭到了可耻背叛的芙尔泽特,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听着,尤利尔·沙维,这局还没完,不到最后不见分晓。”她咬牙切齿地说。
“悉听尊便。”
霍尔格低头看着形貌无不继承自沙维血脉的小伊莲,有些忍俊不禁。
见他无故发笑,芙尔泽特更是怒不可遏,走在他身边絮叨不止,扬言誓报此仇。
礼拜堂旁,三人并行在柳荫婆娑的小路上,嬉笑与怒斥,其中的释然和不甘,此起彼伏,久久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