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刚裂开,小翠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像断了弦似的戛然而止。
她小腿上那青黑色的手骨一瞬间长了三寸,那指甲似乎要穿透胫骨,小姑娘疼得直吸气,眼泪滴落泥地,溅起黑色的小泡泡。
陆寒刚用剑砍断那只手,便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更密集的抓挠声。
战旗周围的裂缝里,十几道黑影缓缓爬出,骨节摩擦声如同生锈齿轮,夹杂着腐肉的腥臭,直冲鼻腔。
“这……这是枯骨怨灵!”
老孙头瘫坐在老槐树下,浑浊的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
“以前说书的讲过,这些家伙专门啃食活人的魂魄!”
他哆嗦着指向一道黑影,骨架的肋骨间挂着褪色战旗,左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火焰,随着它咧开的下颌骨一闪一闪。
陆寒的后脖颈感到一阵寒意。
他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闷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有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白渊已退至战旗旁,猩红瞳孔中满是狂喜:“献祭完成了!主人的残魂即将苏醒!”
话音未落,为首的枯骨怨灵仰头嘶吼:“凡人献祭,宿敌苏醒!”
其他怨灵紧随其后,沙哑声音叠加,震得陆寒耳膜生疼。
“小翠!”
青莲婆婆跌撞着扑向女孩,干瘦的手臂如铁钳般紧抓她的胳膊,拼命向外拉扯。
她腰间挂着的药篓子早已甩落,几株带露的青麻草滚到陆寒脚边。草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紫蓝光泽,显得异常诡异。
陆寒扫了一眼那些草,思绪回到了三天前。那时婆婆给他上药,念叨着:“这青麻草能压制阴邪之物。记得我师父当年去乱葬岗采药,总是腰间别上一束。”
“快,退到我后面来!”
陆寒高声呼喊,随即弯腰抄起脚边的铁锤。
这铁锤是他化名“阿铁”时,在铁匠铺子用了三年的工具,木柄被他手心的老茧磨得油光发亮,锤头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铁屑。
怨灵们此刻已嚎叫着扑来。最前的骨架子伸展双臂,仿佛要将人紧紧拥抱。
手指骨间滴落的黑血一触地便滋滋冒青烟,犹如油锅溅水。
陆寒的心突然一沉,感觉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这三年的铁匠生涯绝非徒劳,他的肌肉仿佛已铭记了每一次锻打的节奏。
每当他挥动铁锤,那记忆便沿着手臂涌动。他回想起,面对那些精铁,必须先找到金属脆弱之处,第一锤震松结构,第二锤才能彻底劈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怨灵的左胸口,那里有一团暗影,比火焰的颜色还要深沉,仿佛是被封印的残魂。
“就是这里了!”
他咬紧牙关,挥舞铁锤。锤头带起的风声呼啸入耳,夹杂着他低沉沙哑的吼声:“我不是修士……但我也能保护你们!”
“当啷!”
铁锤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团幽影。
怨灵的骨架瞬间崩解,幽绿的火焰“噗”地熄灭,散落的骨渣在地上冒着青烟,下面被腐蚀的焦土也暴露无遗。
尽管陆寒的虎口因震击而麻木,但他无暇顾及疼痛。第二只怨灵已经扑来,指骨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迅速转身,抡起锤子猛砸,锤头擦过怨灵的右肩,深深砸入土中。借着这股力量转身时,又将第三只怨灵的臂骨扫飞。
“你是何人?”
一个冰冷的童声从头顶传来,如同闪电般刺耳。
陆寒抬头一看,一个黑影从老槐树梢跃下,一把黑色短刃夹带着风刃直指他的咽喉。
他本能地弯腰,就地一滚,然后用铁锤横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黑影落在他刚才站立之处,黑鸦羽毛编织的斗篷在夜风中翻飞,青铜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苍白的下颌。
“为何能伤到它们?”
黑鸦小童的短刃再次刺来,招式狠辣,不似孩童所为。
陆寒勉强用铁锤挡开,感到对方力量惊人,虎口的血顺着锤柄流淌。
这时他注意到,小童指尖泛着青灰色,手腕缠着褪色的符咒。
每次小童动作,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原来这竟是个傀儡!
此时,地底传来的沉闷吼声变得更响,地面上的裂缝也扩大了。
陆寒用余光看到白渊正在战旗上按血手印,嘴角咧到了耳根。
黑鸦小童挥舞短刃,擦过陆寒的锁骨。在激烈的打斗中,小童的青铜面具微动,面具下露出一道暗红色疤痕,从眉骨斜至下颌。
“阿铁哥,小心啊!”小翠尖叫声中,金属摩擦声刺耳。
陆寒急忙转身挥锤,但只扫到了小童的斗篷。
斗篷被锤风掀起,青铜面具松动,在月光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叮!”
一声脆响,令在场者都屏住了呼吸。
陆寒的铁锤击中了小童的短刃,震得小童后退两步。
小童迅速抬手按住面具,青铜与皮肤接触发出轻微声响。
陆寒清晰地看到,面具下眼尾处,有半个褪色的玄色符文,仿佛是被刻意抹去的印记。
此时,地底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战旗上的“幽”字骤然间迸发出耀眼的紫光。
白渊的笑声震耳欲聋,仿佛能刺破耳膜:“主人苏醒了!”
陆寒紧握铁锤,转身一看,黑鸦小童已退至战旗旁,与白渊并肩而立。
小童重新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眼,目光紧锁在陆寒手中的铁锤上。
陆寒抹去嘴角的血迹,体内剑鸣声不绝于耳,他向小童宣告:“下次,我定会摘下你的面具。”
他能感受到,那把断剑的力量正沿着血脉上涌,似乎在向即将苏醒的地底存在作出回应。
月光被紫芒染得更加深邃,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恰好落在黑鸦小童脚边。
叶子一触地,小童的面具便轻微摇晃。
陆寒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面具下皮肤上迅速出现的青灰色裂痕。
战旗上的紫芒骤然增长三尺,地面剧烈摇晃,黑鸦小童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向老槐树撞去。
青铜面具在树干上撞出一个坑,落地时发出“当啷”一声,激起半尺高的尘土。
陆寒的铁锤高举空中,但一瞥见那张脸,动作瞬间凝固。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庞,皮肤苍白几近透明,从眼尾到下巴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宛如锋利刀刃刻入肌肤的锁链。
左眉骨处有一道旧疤,与面具下露出的痕迹严丝合缝,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疤痕轻微抽搐。
“你……”
陆寒声音紧绷,喉咙仿佛被异物卡住。
他回想起三年前在破庙避雨时,见过被邪修操纵的小孩,那空洞的眼神和身上刻骨铭心的符文如出一辙。
铁锤“当”的一声砸在脚边,他向前迈出小半步,满是血污的手悬在空中,犹豫着不敢触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也被控制了?”
黑鸦小童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短刃“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他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庞,手指刚触及符文便像被火灼伤般迅速收回,然后颤抖着再次放上去,指甲几乎掐入肉中,喃喃自语:“我记得娘说过,我应该有一双能抓糖人的手……”
他抬起头,月光透过额角的裂缝照进,显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傀儡枢机。
“他们说……说我是个活祭品,必须笑着将自己的魂魄献给主人……”
地底传来如闷雷般的轰鸣,白渊的吼声穿透紫芒:“逆徒!快回来!”
突然,一道漆黑的怨气丝线从战旗中窜出,缠绕在小童的脚踝上。
陆寒这才注意到,那丝线正沿着小童的血管钻入体内,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青灰,符文也变得更加刺眼。
“你想不想恢复自我?”
陆寒迅速跨到小童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白渊的视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地急促跳动。
这个被他人操控的小傀儡,与自己曾经被剑意驱使而失去理智的时刻如出一辙。
断剑在丹田处微微发热,他顿时明白了为何能伤到怨灵。
原来,那些被封印的残魂,与孩子身上的符文,都源自同一种邪恶的法术。
小童的眼泪落在青灰色的皮肤上,竟烫出了小小的白泡。他哽咽着说:“我想……闻闻桂花香,想听到娘亲喊我阿念……”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向自己的后颈刺去。
丝线断裂的清脆声与枢机崩解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怨气突然倒卷,灌入战旗之中,紫芒瞬间黯淡了许多。
“不要!”
白渊的脸在紫芒中扭曲变形,他疯狂地掐诀。
然而,他看到小童的身体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崩解,皮肤如同风化的陶俑般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青铜骨架,暗红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终只剩下胸腔处一个巴掌大的怀表。
小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表朝陆寒抛去。
“快接住!”
陆寒扑过去时,不小心撞翻了老槐树旁的药篓,青莲婆婆的青麻草洒了一地。
他刚抓住怀表,就听到小童微弱如雪花般的声音:“我叫陈念……我娘在……云州城郊……”
话未说完,青铜骨架“轰”的一声散成一堆破铜烂铁,只剩下几片黑鸦的羽毛飘落在怀表上。
“阿铁!”
青莲婆婆的尖叫声将陆寒的魂魄唤回。
他转头一看,白渊正咬着自己的手指,在战旗上画着最后的血阵。
紫芒重新凝聚成一个漩涡,地底传来的闷吼声已近在咫尺。
陆寒紧握铁锤,体内的断剑发出清脆响亮的剑鸣。这是他觉醒剑意后,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剑的“情绪”。
这情绪并非杀戮,而是一种悲悯。
“婆婆!用净灵草!”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帮婆婆采药时,婆婆指着石缝中生长的淡紫色小花说过:“这草烧成灰能镇住地脉里的怨气。”
青莲婆婆立刻反应过来,抓起药篓里的干草撒向战旗。老孙头也跌跌撞撞地将怀里的符纸扔出,大喊:“归元阵起!”
黄符在空中连成一张光网,正好接住了青莲婆婆撒下的药粉。
陆寒大喝一声,抡起铁锤重重砸向地面。
断剑的力量顺着锤柄灌入泥土,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地底翻涌的怨气被剑意引导着上涌,与药粉、符阵混合,化作灰黑色的雾团。
白渊的血阵只差最后一笔,突然间,雾团“轰”的一声炸开。
这股冲击力巨大,将白渊掀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老槐树上,吐出一口黑血。
“哼,你会后悔的!”
白渊抹去嘴角的血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漆黑的玉牌。
“等我家主人彻底苏醒,这镇子,还有这天下……”
话未说完,玉牌突然泛起红光。
白渊脸色骤变,不顾一切转身冲入雾团,转瞬消失不见。
雾气逐渐消散,地面上的裂缝也不再散发出怨气。
小翠突然哭泣着扑向青莲婆婆的怀抱。而老孙头则突然瘫坐在地上,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陆寒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怀表,铜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上面刻着“念儿生辰”四个字。
他轻轻按下怀表的表扣,那生锈的机关“咔”的一声弹开,一张发黄的地图从夹层中滑落。
地图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中间用朱砂标记着“归墟遗迹”四个小字,坐标位置被人用指甲抠出了一个洞,隐约可见下面还有一片墨迹。
“阿铁哥?”小翠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陆寒迅速将怀表合上,塞进怀里,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没什么事。”
但他能感觉到,断剑中的力量似乎比之前强大了一些,就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刚刚翻了个身。
月光再次洒在老槐树上,之前落在小童脚边的那片叶子,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脚边,叶尖上还挂着一滴露珠,露珠中映出了怀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