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黑雾缭绕的命轮图在玄冥子的掌心完全现形的一刹那,山谷里的风立刻变了味儿。
陆寒感到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味,这是草木迅速枯萎时汁液迸溅出来的气味。
他清晰地感觉到,苏璃的体温正从自己的掌心慢慢渗入地下,就像一块已被榨干了最后一点热气的木炭。
“你知道为什么‘天机残局’一千年都没人能破吗?”
玄冥子的声音如同磨盘上刮过的刀,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声响。
他抬起的左手上青筋暴起,在那黑雾中隐约可见用金纹勾勒的古篆字。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棋局,而是命运的枷锁。”
他咧嘴一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中疯狂之色比之前更甚。
“你还以为自己是解开这个局的人吗?”
他突然弹动手指,命轮图上飞出一根因果线,精准地缠绕在苏璃额头间的六瓣雪花印记上。
“实际上,你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把钥匙罢了。”
苏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根闪着幽光的因果线刚触及印记,她的指甲就深深地掐进陆寒的手臂,衣服下的皮肤立刻泛起红印。
“阿寒……”
她的声音冷涩如冰水中的琴弦。
“那个声音……它在念叨着……”
她的瞳孔开始变得模糊,额头中间的雪花印记突然亮得刺眼,光芒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冷冽而苍白。
“别靠近命轮……”
最后这几个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话音刚落,她的睫毛沉重地垂下,整个人就像失去了支撑,瘫软在陆寒的怀里。
陆寒的心猛地一紧。
他低头时,苏璃头发里的药香几乎消散无踪。
这药香是她每天早上熬药时沾染的,但现在,仿佛被命轮的黑雾吸走了最后的温度。
他伸手想探查她的脉搏,指尖刚触及手腕便停住了。
那脉搏跳动得如此微弱,就像落在蜘蛛网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苏姑娘!”柳长风在旁边惊慌地叫道。
陆寒抬头时,注意到他的袖口微微抖动了一下。
刚刚弯腰捡起的命符碎片,正从袖中露出半个角,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情报总管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就像猎人发现猎物露出破绽时一样。
“陆兄弟,接着!”柳长风突然低声喝道。
陆寒本能地抬头,却发现柳长风并未扔出任何东西,反而是手腕一翻,将那半片命符按在了自己的脉门上。
他的手臂立刻爬满了暗红色的符纹,整个人的身形变得模糊,如同水面被揉皱。
“我就赌这符能破掉他的命轮术!”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贴着地面向玄冥子猛冲过去。
这是散修联盟秘传的“影行术”,以往需结三重法印才能施展,现在一片残符便能催发得如此迅猛。
玄冥子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显然没料到,那个总是躲在后面搜集情报的书生会突然出手。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命轮图上的因果线疯狂搅动,黑雾如同活物般涌动,试图拦截。
但柳长风的身影太过淡薄,黑雾仿佛穿过虚影一般,直接从他身上透了过去。
“好机会!”陆寒感到热血沸腾。
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剑魂在剧烈震动,剑纹从手背蔓延至手臂,连手中握着的铁锤都泛出青光,这是剑意与铁器共鸣的征兆。
他正要迈步跟上,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玄冥子身边冲起。
白眉童子不知何时已站在石台上,他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紧绷如石板,左手掐着一个奇特的法诀,指尖金芒沿着命轮图的纹路游走。
“想破坏我师父的计划?”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哼,你还是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陆寒只觉得后脖颈那儿又像被冰刺狠狠扎了一样,刺痛得很。
他这时猛地反应过来,这盘棋打从一开始便不是两个人在下。
就在柳长风的身子快要碰到玄冥子后背的那一刻,那白眉童子指尖上的金芒突然暴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直直地罩向柳长风那模糊的影子。
就在白眉童子指尖金芒突然暴涨的瞬间,柳长风的影子就像风中的蜡烛火一般,突然扭曲起来。
他本已接近玄冥子的后心仅三寸之遥,但在最后一刻,头部一偏。
只见三道红得如血的命符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在石壁上炸开,溅起无数细碎的血花。
符纸炸开时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甜腥,宛如腐烂的朱砂。
“影行术虽奇妙,却终究无法做到完全无形。”
白眉童子咧嘴露出尖牙,左手法诀一变,袖中抖落出三张新画好的命符。
符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金粉,在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身上带着我师父的符碎片,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
柳长风的身形突然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
他踉跄地后退两步,袖中那半片暗红色的符纸终于完全滑落,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如同蛇信般颤动。
刚刚硬扛命符余波的右肩开始渗血,血色将月白长衫染成暗紫。
“这命符术真厉害,连残片都能追踪……”
他话未说完,新的三道命符如箭般射来,他只能侧身翻滚躲避。
这一翻滚,怀中的符碎片完全暴露在玄冥子眼前。
“原来你也觊觎命运之力。”
玄冥子的声音冷如裹冰的铁锥,扫过柳长风时,命轮图上的黑雾聚成骨爪。
“贪心的小耗子。”
那骨爪直扑柳长风,带起的风让他的额发竖起。
他急忙抽出腰间短刃抵挡,却见骨爪直接穿透刀刃,按在他的心口。
那剧痛如同沸水浇头。
柳长风眼前一黑,手中的短刃哐当落地,血珠从指缝滴落,竟被暗红纹路的符碎片吸收。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符纸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青黑色的血管,正沿着他的指尖向手臂内钻。
陆寒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小如针尖。
他看着柳长风扭曲的脸,又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苏璃,她额头间的六瓣雪花印记不知何时显现,如同被风托起的冰晶,与玄冥子掌心的命轮图相互呼应。
识海深处的剑魂突然尖啸,剑纹如蛇般从胳膊爬至脖子,连他手中握着的“天机子”石碑也开始发热。
“阿寒……”
苏璃的眼睫毛轻轻颤动,无意识地小声嘟囔,声音传入陆寒耳中。
这一声轻唤如同烧红的针,彻底摧毁了陆寒最后的自制力。
他将“天机子”高举过头顶,低沉地喊了一声:“去!”
一道青金色的光刃顺着石碑纹路窜出。
这三年来他隐藏的剑意,此刻如同久困的野兽冲出笼子,在命轮图外凝成半透明的光罩。
玄冥子的命轮图原本缓慢旋转,突然被这光罩一压,黑雾如同脊梁被抽走,瞬间坍缩半寸。
“你说我是钥匙?”
陆寒紧盯着玄冥子骤变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容。
“哼,那我偏不让这扇门开启。”话未说完,“天机子”内传来心跳般的跳动,一下比一下快,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整座秘境开始剧烈摇晃。
头顶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石壁上的阵法纹路疯狂闪烁,红、金、青的光流交织成网,将大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玄冥子在这片混乱中竟笑出声来,仰头大笑,喉结随着笑声滚动,口中念念有词:“来了……‘归墟之门’即将开启!”
陆寒的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那凉气似乎直透骨髓。
他心中的剑魂也不再尖啸,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存在吓到,蜷缩成一团。
陆寒清晰地感知到,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正从地底涌出,如同潮水般漫过脚踝,带着腐叶和锈铁混合的腥臭味。
“苏姑娘的印记……”柳长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陆寒低头一看,那飘浮的六瓣雪花开始吸收周围的光流,冰晶表面显现出与命轮图相似的金色纹路。
再看怀中的苏璃,本已微弱的脉搏突然剧烈跳动,仿佛要从她体内跃出。
柳长风的情况更加骇人。
他怀中的符碎片已完全融入皮肤,青黑色的血管沿着胳膊爬上脖子,眼底也泛起诡异的紫斑。
他紧咬牙关,手指深陷泥土,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这符……在吸我的精气……”
“天机子”的律动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蜂鸣。
陆寒感到手中的石碑烫得几乎要烫伤皮肤。他望向光罩外逐渐恢复的命轮图,又看了看苏璃额头与命轮共鸣的印记,再瞥见柳长风眼中越来越浑浊的光芒,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萧无尘曾经的话:“无论何种局,最终都会成为局中人的劫数。”
玄冥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凝视着命轮图上重新流动的黑雾,又看了看飘浮的雪花印记,突然抬起手,将指尖按在命轮的中心。
那黑雾仿佛被点燃的油,“轰”的一声爆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命轮虚影。
“陆寒,你还以为你破了我的局?”玄冥子向前迈出一步,他脚下的地面如同蛛网般裂开。
他身后的命轮虚影开始旋转,带起的风将众人的衣角卷起,“这才是真正的命轮对决……”
话音未落,整个秘境剧烈摇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陆寒听到地底传来如闷雷般的轰鸣,似乎有个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苏璃的雪花印记与命轮虚影同时爆发出耀眼强光,他不得不将头转向一旁,待再看时,玄冥子已站在光罩边缘,指尖正抵着那层由剑意凝成的屏障。
“钥匙必须归还原位。”
玄冥子的声音与地底的轰鸣交织,仿佛来自遥远之地。
他的指尖冒出黑雾,一缕缕地钻入光罩。
陆寒紧握“天机子”。
石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他心中的剑魂也在颤抖,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悲鸣声。
他看了看怀中的苏璃,又望了望挣扎中的柳长风,再瞧了瞧步步逼近的玄冥子,顿时明白。
从他拾起那把铁锤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不过,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