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沌之风裹挟着碎石,灌入圣殿之中。
此时,陆寒手中的断剑在掌心震颤不已,震得他手部麻木。
那由金芒编织而成的光茧,被黑雾撕开了一道缝隙。
小桃的手指在陆寒手心中越攥越紧,大柱则粗重地喘息着,那喘息声几乎喷到陆寒的后脖颈,其温度比剑意更为温热。
“抓紧!”陆寒低声呼喊。
只见断剑瞬间迸发出极为刺眼的金光,光茧猛地收缩,将他们三人裹成一团。
紧接着,穹顶的裂缝如巨兽张开大口,那强大的吸力似粗壮绳索,“唰”地一下扯住他们的衣角。
陆寒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扯至嗓子眼。
小桃的惊叫声被风声搅得支离破碎,大柱的胳膊紧紧搂住陆寒的后腰,肌肉紧绷如铁铸一般。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黑暗吞噬了所有声音。
陆寒被小桃的抽泣声唤醒。
他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烂草的腥气。
小桃蜷缩在他怀里,肩膀不停耸动,头发梢还滴着水。
不知何时,他们三人身上都变得湿漉漉、冷冰冰的。
大柱趴在他右侧,一只手仍保持着护在他头顶的姿势,呼噜声与咳嗽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微微晃动。
“寒哥……”
小桃鼻子一抽,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带着些许怯意问道:“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陆寒撑起身子,开始打量四周的情形。
他们正躺在一片漆黑的水域边缘,那水面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青灰色,远处的雾气如活物般不断翻腾,周围寂静得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陆寒伸手摸了摸小桃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紧,又伸手拍了拍大柱的后背,说道:“死不了。”
他腰间的断剑仍在,剑鞘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话,给予他力量。
他话音刚落,雾气突然剧烈翻卷起来。
先是一道银白的光如利刃般从雾气中劈出,紧接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出现——一座巨大的湖泊缓缓显现。那湖面平静如镜,奇怪的是,竟未映出他们三人的影子。
陆寒微微眯起眼睛,瞬间想起萧无尘临死前提到的“归墟”二字,仿佛这两个字在他耳边炸响。
他伸手摸出半块玉牌,暖玉贴在手心,奇怪的是,比平常要烫许多。
“难道这就是……”
他刚欲开口,湖面上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湖底传来,那声音如古钟在胸腔中震动,嗡嗡作响:“来者止步,此处非人间可通行之路。”
陆寒立刻将小桃往身后拉了半步,他的断剑“噌”地出鞘三寸。
大柱“噌”地站起身来,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粗脖子上的青筋如小蛇般跳动,扯着嗓子喊道:“是谁?躲在水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语尚未说完,湖面上“哗”地一声,裂开一道水幕。
此时,一位老妇人踏水而来。
她身着靛青色粗布裙,手中拄着一根缠满藤条的拐杖。
其头发呈银色,仅用草绳随意束起。
然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亮得令人心惊,仿佛能将人的骨头与血脉看透。
小桃指尖掐进陆寒手背,轻声说道:“寒哥,她……她身上有股气味,与我奶奶临终时焚烧的往生香气味相同。”
“你们闯入归墟了。”
老妇人在距他们三人三步远之处停下,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你们是前来寻死,还是求道?”
陆寒喉结上下滚动。
他能感觉到那把断剑在发热,并非攻击时的热度,而是一种……
怎么形容呢,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小桃手指仍紧紧掐着他,大柱的身影笼罩在他侧后方,宛如一堵会呼吸的墙。
陆寒忆起圣殿中那个与萧无尘极为相似的身影,也想起半块玉牌与那女子腰间半块玉牌严丝合缝拼接后发出的光芒。
“求道。”
他回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为沉稳。
“是为保护他人而求的道。”
老妇人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终落在大柱身上。
大柱被看得心里发毛,抬手搓了搓后脖颈,有些不自在地说:“看俺做甚?俺……俺只是来帮兄弟的!”
“帮兄弟?”
那老妪忽然笑起来,脸上皱纹似藏着星星。
“倘若这湖中的命数要取他性命,你敢挡吗?”
大柱两条粗眉瞬间拧成疙瘩。
他撸起袖子,胳膊上那道狰狞刀疤显露出来。
这刀疤是去年为救被山匪围困的陆寒,硬生生挨了三刀留下的。
他扯着嗓子吼道:“挡便挡!”
这一嗓子吼出,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波纹。
“俺大柱别的本事没有,这挨刀的本事倒是娴熟得很!”
老妪笑得愈发厉害。她转身朝湖边走去,手中拐杖在水面轻点,点出一串亮晶晶的银斑。
雾气开始弥漫时,她的声音悠悠传来:“这命运镜湖之水,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想隐藏之物……小铁匠,这也包括你。”
她还扭头看了陆寒一眼。
“你藏于剑中的那股杀念。”
陆寒手中断剑“嗡”地轻响。
他望着老妪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小桃煞白的脸,大柱还在那儿扯着袖子,刀疤在昏暗中隐隐泛着淡红色。
水面无风,却自行涌动,倒映出他们三人交叠的影子——这一回,影子终于有了模糊轮廓。
“走。”
陆寒紧握断剑,手心温度透过剑鞘传至剑灵处。
“该映照的,总归要映照一番。”
小桃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寒哥,要是……要是真照出妖怪,你一定要挡在我身前。”
“我来挡在前面!”
大柱迅速挤到两人中间,胸膛高高挺起,犹如一面绷紧的战鼓。
“倘若妖怪胆敢前来,必先过我这一关!”
湖面上雾气氤氲,隐隐约约传来一位老妇人轻轻的叹息声,还夹杂着一种类似琴弦骤然断裂的细微声响。
陆寒望着大柱紧绷的后背,蓦地忆起圣殿倒塌之前,那个女子所言:“护人之剑更为锋利。”
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悸动,这并非剑灵发出的轰鸣声,而是他自身的心跳,为了身后的两人,跳动得急促而炽热,是那般鲜活的心跳。
大柱的洪亮嗓音瞬间打破了湖面的静谧。
他将袖子向上捋起,胳膊上的刀疤在青灰色水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条紫褐色的蜈蚣。
他伸出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顺便询问一下能否将货物退还!”
他瞪大的双眼映照着湖面上诡异的光,声音粗哑,好似砂纸在铜锣上摩擦。
“我这个命轮载体能否退还?
我不想要了!”
小桃的指尖猛地掐进陆寒的掌心,头顶草编的蝴蝶结被风吹得凌乱。
她抬起脸时,睫毛上还挂着刚刚落下的泪珠。
“大柱哥……”
后面的话语又咽回了喉咙,只剩下微弱如蚊哼的抽泣声。
陆寒能察觉,她的指甲几乎扎进自己的掌纹,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命镜婆婆的拐杖在水面上点出第三串银色光斑时,她那如老树皮般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
“退货?”
她的声音带着湖底的寒意,直钻人耳。
“命轮进入你身体时,可没人用绳索捆绑你,如今想退……”
话未说完,她猛地挥动拐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刹那间,湖面“轰”的一声炸开,仿佛有万千颗星星闪烁。
陆寒的瞳孔瞬间缩至针尖大小——他看到了自己。
并非如今系着围裙、掌心沾着铁屑的铁匠模样,而是身着一袭鎏金法袍,脚踏九霄云外的形象。
那个人身后悬着三十六把青玉剑,每把剑上刻着的纹路,都与那把断剑的纹路同源;脚下的云团翻滚,宛如星河,他只需抬手,便有雷霆劈开混沌,焦土上即刻有草木发芽。
最让陆寒感觉血液凝固的,是那双眼睛——与他此刻倒映在湖面上的眼睛,毫无二致。
那把断剑在他腰间剧烈颤动,剑鞘上的铜纹滚烫,仿佛能烙出水泡。
他听到剑灵在识海里发出嘶吼,声音响亮,好似在识海里炸开一般,他却分辨不出这是愤怒还是悲伤。
不知何时小桃松开了手,她盯着湖面的倒影,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指节白得如同泡在水里的骨瓷。
大柱呼吸陡然一滞,刚才的粗豪劲儿瞬间消失,嘴巴大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闪着金光的身影,好似见了鬼一般。
“你既非凡人,亦非剑灵的奴仆……”
命镜婆婆的声音细尖如针,瞬间刺破陆寒耳中的嗡嗡杂音。
“你是……”
道之容器。
此四字一旦钻进陆寒的脑海,他便忆起萧无尘临终前咳血提及的“上古秘辛”,亦想起那半块玉牌与女子腰间玉牌相触时所迸发出的光芒。原来,这并非巧合,而是宿命在向他叩门。
他感觉有温热之物自鼻腔流出,伸手一触,指尖沾上了血,然而双眼仍死死地盯着湖面的倒影。
那道身影愈发清晰明亮,就连衣角上的金线都能逐一数清。
但此刻的他,仿佛魂魄被抽离,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重影迭现。
大柱的吼声听起来遥远而缥缈,小桃的哭喊声也似隔着一层毛毡,模模糊糊。
“倘若我即为道……”
他小声喃喃,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的味道。
“为何我还会迷茫?
为何我会惧怕小桃哭泣?
为何我会想要为大柱挡刀?”
那断剑的颤动陡然化作灼烧之感,他清晰地感觉到剑灵正疯狂地挣扎,仿佛要冲破他的皮肉,与那金光闪耀的身影融为一体。
然而,他的心跳却从未如此清晰——咚、咚、咚,感觉仿佛要将肋骨撞破。
那心跳仿佛在对他诉说:你是陆寒,是那个为小桃修补过铜碗、帮大柱打磨过屠刀的陆寒。
突然间,毫无缘由地,眩晕袭来。
陆寒的膝盖瞬间发软,湖水即刻没过了他的鞋尖。
小桃尖叫着冲过来拉扯他的衣角,结果只扯下一块碎布;大柱闷声吼着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他掌心的老茧擦过陆寒的皮肤,却似抓着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陆寒的意识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听不真切,只听见命镜婆婆的那声叹息,那叹息比湖水还要冰冷:“若承受不了真相,便永远在此长眠吧。”
拐杖轻点水面的声响,却比惊雷还要刺耳。
湖面骤然涌起十丈高的巨浪。
青灰色的水墙裹挟着碎冰砸落而下时,小桃的哭喊声被压得极为微弱,大柱呼喊的那声“寒弟”也被卷入浪中。
陆寒望着头顶翻滚涌动的水幕,眼前瞬间闪过铁匠铺里的煤炉、小桃蹲在门槛剥豌豆的侧影,以及大柱举着屠刀为他抵挡山匪的后背。
随后,黑暗陡然笼罩而来,他如一片落叶般被卷入湖底。
冰凉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头顶上方闪烁着些许细碎的光芒。
陆寒到最后脑子昏昏沉沉,心中暗自思忖:“唉,没想到归墟的湖底,竟比铁匠铺的地窖还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