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核心之处的雾气,远比外界浓重得多,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不断涌入鼻腔。
陆寒仅仅走出三步,脚边的雾气便如失控般翻滚起来,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起初,泛青的雾气中浮现出一些墨点,接着这些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刹那间,周围便被浓重的黑雾所笼罩。此时,小桃拉着他衣角的手,仅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
“阿铁哥哥!”
小桃的声音颤抖不已,她的手指在陆寒的衣服上拧出了褶皱。
“雾……雾里有东西!”
小桃话音未落,大柱手中的砍骨刀便“当啷”一声落在了青石上。
陆寒顺着大柱紧张至极的视线望去,只见黑雾中浮现出几团青灰色的影子。
其轮廓看似缩成一团的小孩,然而脑袋却异常地向后仰着,下巴几乎贴到了后脖颈,还露出泛紫的牙龈和杂乱生长的尖牙。
“这些究竟是什么鬼怪之物?”
大柱的喉结上下滑动,手中的刀把被手汗弄得发亮。
“其模样比我家养的猪还要可怖。”
尽管他故意提高了声调,但声音到最后仍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低落。
陆寒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掌心的晶石上摩挲着。
湖底下棋时的那道金光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难道这些东西,与那个灰袍客所说的“因果线”存在关联?
此时,黑雾突然如沸腾的水般剧烈翻滚。
只见一个身影“嗖”地从雾中直扑到众人面前。
其青灰色的皮肤上,蚯蚓般的紫筋时隐时现,甚是吓人。眼睛的位置空洞无物,只有两团幽绿的磷火在眼眶中打转。
“交出道源印记,便不让你失去记忆。”
它一张口,腐烂的气味直扑陆寒的脸庞。
“否则……你们都将忘却自己是谁。”
这时,雾中又涌现出许多身影。
它们有的趴着,有的悬于半空,将众人团团围住。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如无数细针般刺入众人耳中:“忘掉阿铁……忘掉大柱……忘掉小桃……”
小桃的手瞬间松开了。
陆寒转身,便对上了小桃慌乱的眼神。
她原本如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
“我……我想不起阿铁哥哥的名字了!”
她抱着脑袋蹲下,发梢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刚刚还叫得很顺口……现在,舌头却像打了结一般……”
她抬起头望着陆寒,眼泪混着水雾不断滑落。
“呜呜呜……我是不是要变成傻子了?”
陆寒心中如被狠狠攥紧,疼痛难忍。
他忆起三天前,小桃蹲在铁匠铺前,举着烤红薯往他手中塞,说道:“阿铁哥哥手凉,吃这个!”
又想起昨夜,小桃蜷缩在草垛上,指着星空说:“我能感觉到剑意如同萤火虫,阿铁哥哥的最为明亮。”
此刻,只见她眼底的光芒逐渐消散,仿佛有人用湿布缓缓将烛火捂灭。
“小桃,看着我。”他蹲下身子,捧起她冰凉的脸庞。
嘿,手掌心中的晶石突然变得滚烫,一道清冷的剑意顺着手指钻进了小桃的眉心。
这剑意,正是他在湖底领悟的带有“守”字的剑意,原本是用于保护剑胚,防止其在淬炼时被火气烧坏的。
小桃的睫毛微微颤动,泪珠挂在眼角:“阿……阿……”
她嘴唇微动,突然露出笑容,且是哭着笑的。
“阿铁!阿铁哥哥!”
说罢便扑入他的怀中,那股冲劲差点将他撞倒。
“我想起来了!就好像脑袋里有团光炸开,把那些杂乱的想法都驱散了!”
“确有几分本事。”
陆寒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却陡然变冷。
他明显能感觉到那些黑水童子的目光如影随形,好似紧紧黏附在自己后脖颈一般。
方才他动用剑意之际,晶石里的道源印记必定散发出了气息。
那灰袍客所言的“后悔”,莫非指的就是当下这般情形?
倘若他护不住小桃,也保不住大柱,是否真会为觉醒这剑意而追悔莫及?
“咳。”大柱蓦地闷声咳了一下。
陆寒抬头望去,只见大柱手扶砍骨刀,单膝跪地,额头的汗水已将粗布头巾完全浸湿。
“这些鬼物……妄图扰乱我的心智。”
他咧嘴强笑,然而那嘴角上扬的模样,比哭还要令人揪心。
“我杀猪已有三十年,见过的猪脑,比这雾气还要浓稠……”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手中的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的火星在黑雾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陆寒只觉喉咙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他看到大柱脖颈处青筋暴起,犹如扭曲杂乱的树根。
还能听见大柱粗重的喘息声中夹杂着细微的呜咽,这是被回忆折磨的痛楚,比刀割肉身更为难受。
“退到我身后。”
陆寒站起身来,手中的晶石滚烫,已在手心印出红印。
湖底下棋的白子在他脑海中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且与他体内的剑意一同震动,仿佛产生了共鸣。
那些黑水童子的低语声陡然增大,好似夜枭被踩中尾巴般尖锐:“道源!道源!”
小桃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大柱的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陆寒望着周围愈发增多的青灰色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声响。
他突然忆起铁匠铺里师傅常说的话:“淬火之时,最忌心浮气躁,火候一到,就需果断强硬。”
此时,他的剑意如烈火燃烧,让他浑身燥热。
大柱突然闷哼一声,砍骨刀当啷落地。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汗水成串滚落,双眼却明亮得惊人。
“阿铁,你去保护小桃。”
他弯腰拾起刀,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大声喊道:“即便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也定要护住你们!”
大柱手中的砍骨刀在黑雾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刀身击中一团青灰影子时,他的膝盖“砰”的一声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那种记忆被侵蚀的剧痛,好似烧红的铁钎直钻头顶。他紧咬后槽牙,牙齿咯咯作响,口中满是血腥味——可他偏要笑,嘴角染血,扯开嗓子吼道:“我往昔杀猪时,那些小猪崽子也是这般乱蹦乱跳!”
陆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到大柱的头巾滑落至脖颈,额头青筋暴起,模样骇人至极,那青筋还随着记忆被撕扯的节奏跳动。
又瞧见大柱握刀的手背上浮现紫斑,这是被黑水侵蚀的痕迹。
还看到大柱挥刀的动作愈发不稳,却仍义无反顾地朝着青灰影子最密集之处冲去——宛如一根烧红的铁棍,誓要在黑雾中捅出一个洞来。
“大柱哥!”
小桃尖声呼喊,这叫声与黑水童子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她紧紧攥着陆寒的衣角,指甲几近嵌入陆寒的皮肉,神色焦急地说道:“他们正在抓捕大柱哥的影子!你看呐,那影子!”
陆寒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所指方向望去。
不知何时,大柱的影子已脱离地面,被几团青灰影子拖拽着往雾中而去,其影子边缘参差不齐,仿若被钝刀切割过一般。
大柱突然静止不动,手中的砍骨刀哐当一声掉落于地。
他抬手欲抓自己的影子,却只抓到一把黑雾,嘴里喃喃道:“我……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本就略显浑浊的双眼,此时望向陆寒,又问道:“兄弟……你是谁?我怎觉……好似要护着谁?”
陆寒的心陡然一紧。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天前的场景,大柱挑着两扇猪肉走进铁匠铺,还拍着胸脯说:“阿铁打铁的手艺,远比我杀猪的手艺珍贵。”
还有昨夜,大柱蹲在院门口啃食玉米,说道:“等你成为剑修,我便为你打造一个刀鞘,必定比镇上王木匠所做的强上十倍。”
此时,大柱那张惯常带着笑容的脸皱成一团,宛如揉皱的粗布,嘴里念叨着:“我记不起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又道:“可我疼……这儿疼得厉害。”
言罢,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只因你还记得要护着谁。”陆寒的声音略带颤抖。
他掌心的晶石滚烫,几乎要将皮肤灼伤,道源印记的光纹顺着血管蔓延至手臂。
“你能记住这个‘护’字,远比名字重要。”
说罢,抬手按在大柱的后脖颈上,此时,湖底对弈时的那道金光在识海中骤然炸开。
白子与剑意共鸣产生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入大柱体内,那带着滚烫温度的“守”字剑意,一点点将啃噬记忆的黑雾逼退。
大柱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砍骨刀,刀面上映出他眼尾泛红的模样,大声吼道:“没错!我要护着阿铁,护着小桃!”
言罢,猛地抡起刀,横着扫去,刀锋带起一股劲风,瞬间将三片青灰影子撞碎。
他又喊道:“即便我记不起自己叫大柱,我他妈的也是个能保护他人之人!”
此时,黑雾如煮沸的水般剧烈翻腾。
那些青灰影子一同发出尖锐的叫声,它们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的磷火陡然旺盛,如许多带毒的针一般,朝着陆寒的识海刺去。
小桃的指甲几乎掐进陆寒的手腕,带着哭腔喊道:“阿铁哥哥的手在发抖啊!”
陆寒咬牙切齿,将舌尖咬碎。
就在血腥气涌入口中的瞬间,他体内一直潜藏的剑意骤然苏醒。
这剑意,是他在湖底与灰袍客对弈时领悟的“问道·知命”。
这并非用于斩妖除魔的厉害招式,而是一把能直触本心之剑。
陆寒望着大柱染血的头巾、小桃满是泪痕的脸,又看看自己掌心因握刀磨出的老茧。
他心想,这些由记忆串联起来的事物,不正是证明“我”存在的证据吗?
他低声喝道:“记忆之所以如此重要,”
此时,他的周围涌起金色的剑炁。
“是因为它构成了‘我’。”
剑炁如浪涛般轰然炸开,黑雾瞬间被撕开多条裂缝。
他抬手指向天空,此时晶石中的道源印记化作一把实质的光剑,大声说道:“我岂是你们能轻易抹除的!”
光剑挥落的瞬间,那些青灰色的影子皆发出极为凄惨的哀鸣声。
它们的皮肤开始开裂,幽绿的磷火宛如被风吹拂的烛火,忽明忽暗。
那些影子仍在喃喃自语:“你迟早会忘却一切……必定会迷失自我……”
最前方的那个影子在光剑之下化为灰烬前,陡然尖声大笑,高呼道:“归墟的主宰……绝不会放过你……”
此影子的话语尚未说完,便听闻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
这钟声仿若自地底涌出,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陆寒转头朝那边望去,只见黑雾最为浓重之处裂开一道漆黑的门户,门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恰似凝固的鲜血。
从这门中散发的气息比先前的黑雾寒冷许多,寒冷之感直透骨髓。
这气息乃是归墟的核心之物,那些怨灵皆源于此处。
小桃紧紧揪住陆寒的衣角,双手颤抖不已,她问道:“那……那便是归墟主宰的巢穴吗?”
大柱的砍骨刀垂于身侧,刀面上映出那门户的影子,他对阿铁说:“阿铁,你看这门……”
陆寒紧握双拳,道源印记在他掌心烫出痕迹,他说:“是时候彻底解决此事了。”
他凝视着那缓缓开启的黑门,看到门内隐隐约约有几重微光,似是某种封印的边缘。钟声仍在回荡。
门内的光幕逐渐清晰起来,九重环状的光晕宛如巨大的玉璧,层层叠叠,每一环上都有古老的符文流转。
陆寒的剑意顿时躁动不安,他心中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低语:这些光、这些环,似乎与他体内的道源印记存在联系。
远处,那扇漆黑门户内的九重光幕突然泛起涟漪,最内层的光环上出现如蜘蛛网般的细纹。
仿佛有一直沉睡之物,被惊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