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扉之上的血纹,依旧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暗芒。
陆寒凝视那九重光幕时,掌心的道源印记陡然滚烫至极,仿佛有一根细针挑开了皮下的丝线一般。
他能够真切地感知到,自己体内一直蛰伏不动的剑意,正沿着血管向指尖涌动。
这种感觉好似光幕上符文的震动频率与剑意相契合,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叩门。
“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九极封印’?”
不知何时,小桃娘已凑至他身旁,她发辫上的银铃轻触他的胳膊,发出细微的声响。
“瞧着好似九个同心圆饼,只是这饼上的花纹着实可怖。”
她刚欲以指尖触碰离得最近的光幕,陆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拉回。
“切勿触碰。”
陆寒的声音略显低沉,道源印记的灼痛之感自掌心沿着胳膊向上蔓延。
“这并非可食用之物。”
大柱将砍骨刀在掌心耍了个刀花,刀面上映照出光幕幽微的光。
“阿铁,这东西看上去比村东头老槐树的疤瘌更为邪异。”
他平日里剁猪骨时的洪亮嗓门,此刻也轻柔了许多。
“你之前不是说要做个了断吗,莫不是要将这个劈开?”
陆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外层光幕上流转的符文。
那些纹路宛如活过来的蛇,每一道都在他的识海中投下了影子。
他与湖底那个灰袍客下棋时,石桌上的棋路似乎就隐匿着类似的轨迹。
“断因果。”
他低声一喝,剑意如活泉般在体内涌动。
左手捏成剑指,右手做出握剑的姿态,高呼道:“问道·断因果。”
就在他指尖迸射出金光的刹那,整个空间开始摇晃起来。
最外面那层光幕蓦地绽放出极为刺眼的红光,符文扭曲缠绕成一张网,然而金剑刚触及这张网,便如薄冰般破碎。
陆寒听到如同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声响,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痛。
这刺痛并非源于外伤,倒像是有人用铁钳子硬生生从他脑袋里扯走了一块东西。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倚靠在大柱结实的胸膛上。
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飘拂:铁匠铺里的煤炉、师娘熬煮的药粥、小桃去年冬天塞给他的烤红薯……
突然,有一处地方如黑洞般空白,仿佛被橡皮擦用力擦过,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阿铁?”
小桃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口,那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粗布扯破。
“你刚才脸色煞白,宛如我蒸坏的馒头!”
大柱的手掌按在他的后颈上,大柱身为屠夫,手上有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
大柱说道:“你莫不是愣神了片刻?”
大柱皱着眉头,用刀背不轻不重地在陆寒肩膀上敲了一下。
“莫不是想起小时候偷吃我家腊肉的事了?上次你说要攒钱赔我,至今仍未赔够呢。”
陆寒张嘴欲言,却感觉喉咙发紧。
他的确未曾忘记自己偷吃过腊肉之事。
当时师娘病重卧床不起,他便偷了大柱家挂在房檐下的半块腊肉,还熬了一碗汤。
但此刻在回忆中,师娘的面容骤然变得模糊不清,仅剩下一片暖乎乎、黄澄澄的光晕。
“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冷汗不停地从鬓角滑落。
“或许是方才用力过度了。”
他这话尚未说完,九重光幕便突然如水面般泛起了涟漪。
最内侧原本持续流转的幽蓝色光芒,刹那间变得极为明亮,宛如有人于光幕后方点燃了火把。
陆寒的道源印记滚烫难耐,几乎令他失声惊呼。
此次并非灼痛之感,而是一种极为急切的拉扯感,仿佛那光幕中锁住了他的半条性命。
“阿铁哥哥,你快瞧!”
小桃突然扯住他的衣角,手指颤抖着指向空旷之处,说道:“那些黑雾……又开始移动了!”
陆寒抬首望去。
原本被剑意撕裂的黑雾正在重新聚拢,颜色比之前更深更浓,恰似墨汁泼入水中,不断翻滚涌动。
更为奇异的是,黑雾中冒出诸多半透明的手,手指呈青灰色,正缓缓朝着他们这边伸展过来。
大柱手中的砍骨刀“哐当”一声剁入脚下的青石板,震得石屑四处飞溅。
他扯过染血的头巾擦了擦脸,骂骂咧咧地说:“他奶奶的,刚打完一波,怎么又来一波?”
大柱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对着阿铁喊道:“阿铁啊,你若支撑不住便言语一声,我这刀砍猪不在话下,砍鬼估计也相差无几!”
陆寒望着重新聚拢的黑雾,忽然忆起刚刚那影子消失前的尖笑声,那声音说道:“归墟的主宰可不会放过你。”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一直挂在腰间的铁锤,这铁锤乃是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
此时,铁锤柄上的纹路竟闪烁着微弱的光,其频率与道源印记相同。
陆寒深吸一口气,对小桃说:“你退到我身后。”
言罢便将小桃往大柱身后推了推。
他感觉剑意又在体内游走,然而此次却有些不畅,仿佛经脉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
陆寒凝视着黑雾中隐约可见的青灰色手掌,耳中传来虚空中细碎的嘶鸣声,犹如指甲在瓷碗上划动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阿铁……”
小桃带着哭腔喊道:“你的手又开始抖了。”
陆寒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右手确实在颤抖。
他并非惧怕眼前之物,而是怀有更深层次的恐惧。
他心想,刚刚消失的那段回忆,会不会仅仅是个开端?倘若每冲破一层封印,便会失去一段记忆,那么待九重封印全部开启时,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黑雾中的手愈发靠近。
最前方的那只手已然触碰到大柱的砍骨刀,刀面瞬间冒起一阵青烟,如同被泼了硫酸一般。
大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赶忙将刀抽回,只见刀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印记,他不禁骂道:“我去,这鬼手竟有腐蚀性!”
陆寒紧握拳头,道源印记在他手心中烙出了红印。
他望着九重光幕中尚未破碎的八层,蓦地想起小桃所说的“同心圆饼”。
他思忖着,或许每一层封印都守护着更为危险的事物?
不然的话,说不定这些封印本身便是用来束缚他的枷锁?
此时,虚空中的嘶鸣声陡然增大,听起来既像婴儿啼哭,又似老妇尖叫。
陆寒抬头望去,只见黑雾最浓重之处浮现出一个物体。
仔细一看,并非人形,而是一团不断扭动的黑影,无数青灰手掌从黑影中伸展而出,正迅速朝着这边逼近。
“小心!”
大柱挥舞着砍骨刀,划出半个圆弧,然而刀刚触及那黑影便被弹开。
他大声喊道:“这邪物十分怪异,刀都无法砍入!”
陆寒心中的剑意瞬间如沸水般汹涌翻腾。
他凝视着那团黑影,此时已能清晰看清。
那是无数扭曲的脸堆叠在一起,每张脸都与之前那些青灰影子一样,有着空洞的眼眶,幽绿的磷火在其中闪烁不定。
在黑影的正中央,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归墟主宰……”
陆寒喃喃自语,嗓音紧绷。
至此,他才明白为何那些影子一心想要夺取“道源”。
原来,它们的首领正急切地渴望吞噬陆寒体内的力量,以冲破那九重封印。
黑影逐渐靠近,小桃在一旁抽泣不止,她的抽泣声几乎被黑影发出的嘶鸣声所掩盖。
陆寒望着小桃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大柱紧绷的后背,忽然露出笑容。
或许记忆会消逝,但此刻所感受到的温度不会消散。
小桃指尖的温度、大柱后背的温度,还有自己掌心道源印记的温度,皆是真实存在的。
“来吧。”
陆寒低声怒吼,金色的剑炁再度涌现。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封印强大,还是我的剑意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虚空中传来“嗤”的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陆寒转头望去,黑雾边缘裂开一道细缝,一个黑影子正从缝中钻出,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来到他面前。
这个黑影形似孩童,眼睛散发着幽蓝的光,嘴角咧至耳根,露出尖锐的獠牙。
“阿铁哥哥!”
小桃的尖叫与黑影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炸开。
陆寒下意识地挥剑,然而那黑影在剑炁中诡异扭动,竟从他胳膊下钻过,径直扑向他的后背。
他后背陡然一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整个人的意识瞬间变得有些模糊。
这种感觉,与刚才记忆消失时一模一样。
“黑水……童子?”
他咬紧牙关,艰难地转过身,只见那黑影的指尖正渗出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原来,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此时,黑影发出尖锐的笑声,与此同时,虚空中一双猩红的眼睛愈发靠近。
陆寒紧紧握住剑,心中突然意识到,这场战斗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黑雾中传来的尖啸声,几乎要将耳膜刺穿。
就在此时,陆寒感觉自己的后心已被一团阴森的寒气笼罩。
黑水童子的指甲划过他脊背的瞬间,仿若有一把冰锥“嗖”地刺入骨髓,剧痛令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身子一歪,脚步踉跄地朝着青石板栽去。
不过,在即将落地之时,被大柱如铁钳般的手臂及时捞住。
“他奶奶的!”
大柱将砍骨刀横于两人身前,刀面与黑水童子接触的刹那,腾起一股极为刺眼的青烟。
“这鬼物,比村西头老李家泡的毒蝎子还要阴狠!”
陆寒扶着大柱的肩膀抬起头,恰好与黑水童子幽蓝的瞳孔对视。
在那双眼眸深处,浑浊的黑浪不断翻滚,每一道浪尖都裹挟着半透明的记忆碎片。
有师娘熬药时飘起的白色水汽,有小桃塞给他烤红薯时沾着糖渣的手指,还有苏璃……
苏璃?
他瞬间紧紧攥住大柱的胳膊,攥得指节泛白。
“阿铁哥哥!”
小桃带着哭腔,声音颤抖着从大柱身后钻了出来。
她紧紧拽着陆寒的衣袖,另一只手握着一块暖玉。
这块暖玉,正是今早陆寒刚为她雕刻的平安扣,此时玉色略显青白。
小桃焦急地说道:“你又在发抖了!是不是……是不是又忘掉什么事了?”
陆寒嘴巴微张,喉咙如塞了泡水的棉花般难受。
他确实遗忘了一些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呢?
是师娘的模样?
还是小桃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红棉袄?
亦或是……
那个总穿着月白色裙衫、站在药圃里翻书的人?
突然,他的道源印记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仿佛有人在他手心放置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差点松开小桃的手。
“别让他继续破封!”
虚空中蓦地传来诸多尖厉的叫声,黑雾中又蹿出三四个黑水童子,青灰色的手掌如蜘蛛网般朝陆寒的四肢缠来。
最前方的那只手刚触碰到陆寒的手腕,他体内潜藏的剑意瞬间爆发,金色光芒裹挟着血线,将那团阴毒之物炸得粉碎。
然而,紧接着,他眼前陡然一片空白。
此次并非记忆碎片,而是一整段记忆就此消失,如同房屋瞬间坍塌。
“阿铁!”
大柱一声大喊,声音震得陆寒耳膜生疼。
屠夫用刀背狠狠砸在他后脖颈,一阵熟悉的钝痛袭来。
“你给我醒醒!”
陆寒使劲甩了甩脑袋,转头之际,瞥见一道灰影从第一层封印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道袍上沾染着暗褐色的血印,腰间挂着半截断开的玉牌,面容沧桑,宛如历经风雨侵蚀的老石头。
他站在破碎的光幕前,眼眸虽浑浊,却亮得惊人:“小子,你总算来了。”
“你是谁?”
陆寒反手握住腰间的铁锤,锤头的纹路因道源印记正发烫。
“白霜。”
老者抬手,手指在空气中残留的符文上划过。
“在这九极阵中被困三百年的老家伙。”
他目光扫过陆寒掌心的印记,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苍凉与释然。
“道源认主了……怪不得能破第一层。”
“破除封印会导致记忆丧失。”
陆寒紧咬着牙关,任凭黑水童子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你早就知晓此事?”
“是的,我知道。”
白霜的声音如同砂纸在石磨上摩擦一般刺耳。
“每破除一层封印,就需以三魂七魄作为祭品。这九极阵所封锁的并非什么邪物,而是……是比邪物更为可怖的因果关系。”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停下!若继续破除下去,你将彻底忘却自己是谁!”
陆寒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望着自己胳膊弯处缠绕的黑雾,那些阴狠之物正顺着伤口钻入血管,每一处都在侵蚀他的记忆。
小桃的抽泣声陡然变得清晰,宛如一根细针挑开了他那混沌的意识——她哭泣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熟悉的甜意,恰似那年他偷了大柱家的腊肉,师娘要揍他时,小桃偷偷给他的糖块。
“阿铁哥哥……”
小桃一边抽泣,一边拽着他的衣角。
“你曾说过要教我打铁,还要为我打造一个能发声的银铃铛……你是否忘记了?”
他怎会忘记。
然而此刻在回忆中,那个蹲在铁匠铺前、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小丫头,面容愈发模糊。
陆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望着小桃满是泪痕的脸,又看向大柱紧绷的后背,突然忆起更早之前的画面——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正是这两人将热粥塞到他冻僵的手中。
“我未曾忘记。”
他轻声说道,可声音却如被风吹散的灰尘般微弱。
“但我不能停下。”
突然,虚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琴音。
这琴音并非从外界传入,而是直接进入他的识海。
陆寒的瞳孔瞬间紧缩,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青衣身影出现在识海之中——身着白色裙子,头发垂落在肩膀上,手中还抱着半卷破旧的药经。
她的脸被雾气遮掩,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宛如晨露落入瓷碗:“你还记得她吗?”
“是谁?”
陆寒脱口而出,喉咙处突然涌起一股腥甜之感。
“你曾说过要陪她查清家族被灭门的真相。”
那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你还说过要在药王谷为她正名。你还说过……要带她去看东海的潮水。”
陆寒的手指剧烈颤抖。
他忆起某个春天的夜晚,他蹲在药圃外的桃树下,望着那个总是神情冷淡的姑娘,用银针将药炉里的火拨得更旺。
她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柔和,头发上插着的玉簪散发着温暖的黄色光芒。
“等我有了剑,就陪你查。”
她却道:“谁要你陪。”
然而一转身,她的耳根红得仿佛要滴血。
“我铭记于心。”
他紧咬着牙关,道源印记疼痛难忍,识海亦刺痛异常,两种剧痛交织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我都未曾忘却。”
“那你仍打算继续下去吗?”
那青衣幻影的声音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怜悯。
“每冲破一层封印,你与她的距离便会更远一分。”
陆寒抬起头,望向九重光幕所在之处。
第八层封印的符文随着他的目光转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剑意。
他忆起湖底那个身着灰袍之人所说的话:“九极阵所封印的,是你与上古剑灵的因果关联。”
一想到归墟主宰那一双猩红的眼眸,以及黑雾中数不清的空洞眼眶,他便明白,他们所觊觎的并非他的性命,而是他的道源,是他体内那能破除万法的剑意。
“我必须继续。”
他松开小桃的手,将她往大柱子后方推了推。
大柱子试图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陆寒凝视着白霜老祖,一字一顿地说道:“您说此阵锁住的是因果。那我倒要探究一番,这因果之中,究竟隐藏着谁的命运。”
白霜老祖凝视他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既有几分钦佩,又有几分无奈:“已然过去三百年,总算有人敢说出这般话语。”
他抬手轻弹腰间断裂的玉牌。
“小子,你若真打算继续……切记,每冲破一层封印,便到阵眼之处寻我。我这把老骨头,尚可替你抵挡那些阴谋诡计。”
话语尚未说完,第八层光幕陡然泛起金光。
陆寒的道源印记滚烫至极,仿佛要穿透手掌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剑意正在翻涌——这是破开封印的征兆,亦是记忆开始消散的时刻。
小桃的尖叫、大柱子的吼声、白霜的叹息,在他的耳畔混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他望着识海中逐渐消散的青衣幻影,轻声说道:“等我。”
黑雾中的黑水童子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好似在惧怕什么。
陆寒紧紧握住铁锤,就在锤头的纹路与道源印记契合的瞬间,第八层光幕上的符文骤然扭曲,化作剑的形状。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只觉体内的剑意如汹涌的洪水般澎湃。
这一次,他定要让这九极阵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
白霜老祖望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搭在已然破碎的第一层光幕上。
就在那里,一道极为淡的剑痕正缓缓显现。
他小声嘀咕道:“当年那小子的剑意……为何会出现在你身上呢。”
在虚空之中,归墟主宰那一双猩红的眼睛突然一缩。
此时,陆寒已将铁锤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