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返回铁匠铺时,月亮已然爬上青瓦檐角。
他将问心剑轻靠在木柜上,剑鞘与木纹摩擦,发出细微声响,这声响惊到了房梁上的老鸽子,老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随后又落回原处。
小桃早已被大柱抱走。
离去之前,小桃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塞给他一颗野枣。
这颗野枣此刻置于他围裙的口袋中,仍带着小桃手心的余温。
“当啷。”
陆寒解下围裙挂到钉子上,金属扣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就在此时,他识海之中的水流声陡然增大。
后颈上的金纹开始泛起暖光,犹如有人持着烧红的银线在皮肤下游走。
陆寒赶忙扶住桌沿,以稳住身形。
此时,他看到眼前的烛火骤然扭曲如水纹一般。
这并非眼花,而是整个空间都在流动。
青石板地面化作粼粼波光,木窗棂上的积灰如星星的碎屑般散开。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立于一条银色长河之畔。
河水静静流淌,每一滴浪花之中都有光影浮动。
有身着粗布短打的阿铁蹲在砧子前敲银铃;有手持宝剑、傲然立于山巅的陆寒正在斩落劫雷;还有一个眉眼冷峻的男子立于血火之中,紧握着断剑;甚至有一个身着玄色道袍之人,正将一块碎玉轻轻放在一个女孩手心。
那块玉牌上的裂痕,与他胸口贴着的苏璃的玉牌裂痕完全一致。
“这条河……”
陆寒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几乎触碰到离他最近的那一滴“浪花”,然而即将碰到时,却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弹开。
他不禁问道:“这里面记录了我的所有可能吗?”
突然,光影如开锅的水般翻涌起来,数不清的“他”瞬间转头看向此处。
身着粗布衣裳的阿铁朝着他咧嘴而笑,手持宝剑的陆寒对他轻轻点头,而血火之中的男子却阴森冷笑。
陆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子碾碎了一片如星星般的光芒。
他又问道:“但是如此众多,究竟哪一滴才是真实的呢?”
回应他的是一声蝴蝶发出的微微颤抖的鸣叫声。
一只半透明的蝴蝶自虚空之中悄然出现,其翅膀上有如混沌般的灰雾流动。
蝴蝶每扇动一次翅膀,便有细碎的光屑落入长河,那些翻涌剧烈的浪花随之平复。
当这只蝴蝶停在陆寒肩膀上时,他嗅到一种雪后初晴才有的味道。
这味道既非药香,亦非铁锈味,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清冽的气息。
“我是归墟蝶,我从混沌之中诞生,又会因抉择而消逝。”
归墟蝶说话的声音如同一山涧冰泉撞击青石,清脆冷冽。
“你欲寻找的答案,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陆寒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墟蝶翅膀上流动的光纹,略带疑惑地说:“未来?然而未来尚未发生。”
“所以才需做出抉择。”
归墟蝶扑棱着翅膀飞起,在他面前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每一滴浪花都是被舍弃的可能性,而你当下所做的选择,会使下一滴浪花成为现实。”
它停在河面上空,翅尖轻轻点了点那身着玄色道袍的光影,接着说道:“就如现在,你是打算继续做那个为小桃打银铃的阿铁,还是要拿起剑为苏璃报仇?”
陆寒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苏璃的玉牌在他胸口滚烫难耐,上面的裂痕硌得皮肤生疼。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药庐窗前来回踱步的身影,以及她低头捣药时,碎发落在苍白手背上的模样。
她总说“我自己能查”,然而昨夜他路过药庐时,分明听到她对着空药罐说“要是我查不清楚……”
“陆寒。”
一道冷冽之声自身后传来,仿佛将河面生生劈开。
那虚无使者的身影于长河中隐隐绰绰,幽蓝色的“躯体”内,翻滚着比之前更为浓重的雾气,好似被某种力量牵扯着。
它说道:“你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皆是徒劳。”
归墟蝶猛地振翅,飞到陆寒身前,翅翼上的灰雾凝聚成一道屏障。
它说:“既定?你所谓的‘既定’,不过是归墟主宰耗费千万年挑选出的‘最稳妥’之路罢了。然而他忘却了——”
归墟蝶转头看向陆寒,其眼中仿若有银河流动。
“变数才是道的生命力所在。”
那虚无使者的“手”径直穿透了屏障,幽蓝的雾气缠上陆寒的手腕。
此次并非那种灼痛之感,而是一种刺骨的寒冷,仿佛要将他的血脉冻结。
“你体内的剑意本就应属于我主人。什么觉醒、挣扎、抉择……这些不过是更为精巧的囚笼罢了。”
陆寒被这一扯,身子踉跄了一下,但其后颈上的金纹却陡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识海之中的水流声化作剑鸣之声,问心剑的虚影从他心口猛然冲出,“叮”的一声撞在虚无使者的雾气上。
仅仅这一下,那幽蓝色瞬间消散,虚无使者的“脸”上首次出现裂痕。
“道的化身竟然……”
“我并非谁的化身。”
陆寒紧紧攥着问心剑的虚影,手掌心被剑柄硌出红印。
“我是陆寒,是阿铁,是苏璃的……”
他的耳朵尖发烫,但声音却愈发沉稳。
“我是那种为了重要之人,能将所有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的人。”
此时,长河忽然如沸腾一般。
所有的光影瞬间破碎,而后于虚空中重新组合,最终汇聚成一条新的支流,这条支流散发的光芒比银色更为明亮。
归墟蝶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它翅膀上的灰雾融入新的支流,化作点点星光。
在虚无使者的身影彻底崩解之前,陆寒听到它用极低的声音呢喃:“原来……变数才是……”
此时,现实中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出灯花。
陆寒骤然睁开双眼,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在地上。
他看到问心剑掉在脚边,剑鞘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后颈的金纹仍有余温,可识海之中的水流声已消失,仅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有人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阿铁哥哥?”
窗纸被月光映得雪白,小桃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带着些许鼻音。
“小桃睡不着……银铃不响了。”
陆寒捡起剑,推开木门。
小桃抱着布娃娃站在台阶下面,她头发上的银铃果真安静无声——平常她只要一动,银铃便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仰起头看着陆寒,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甚是夺目:“阿铁哥哥,你刚刚……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陆寒蹲下身子,为她整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小桃的手指轻轻触碰陆寒后颈的金纹,凉凉的:“小桃能听见,有许多声音在呼唤你。就好像……就好像有好多好多阿铁哥哥在说话一样。”
夜晚的风将她的裙角扬起,银铃蓦地“叮”地轻响一声,旋即又归于寂静。
陆寒轻抚她发间的银铃,蓦地忆起归墟蝶所说的“未来需要抉择”这句话。
他抬眸望向药庐的方向,不知何时,那边窗户里的灯光已然熄灭。
然而,空气中仍飘散着缕缕药香,与山脚下传来的第一声鸡鸣交织在一起。
“小桃。”
他将小桃抱起,布娃娃的棉花轻触他的下巴。
“明日清晨,阿铁哥哥带你去后山采摘野菊花,为苏姐姐泡制蜜茶,如何?”
小桃脑袋微微一歪,冷不丁将布娃娃塞入他怀中,而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小桃还听见……有蝴蝶说,要跟随阿铁哥哥。”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暖意。
“所以小桃也要跟随,可否?”
陆寒微微一愣,旋即含笑应允。
他抱着小桃向屋内走去,却未曾留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上,一片半透明的蝴蝶翅膀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于月光之中。
小桃发间的银铃突然再度响起,此次声响较之平常更为清脆、响亮,仿若在回应远方传来的某种召唤。
小桃紧紧攥着发间的银铃,手指甲几近嵌入掌心。
自昨夜阿铁哥哥抱她回屋起,这串她最为珍视的银铃便似失了魂魄一般,偶尔响起一两声,声音亦微弱得仿若要被风吹散。
此时天色刚显熹微,她蹲坐在铁匠铺的青石台阶上,望着晨雾中摇曳的槐树枝,突然打了个寒颤——并非因寒冷所致,而是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如游弋的鱼儿般,在天地间若有若无。
“大柱哥!大柱哥呀!”
小桃穿着小布鞋,“噔噔噔”地冲进隔壁的豆腐坊,房梁上晾晒的豆包布被撞得晃动起来。
“大柱哥,阿铁哥哥身上的气味有些异样!方才还在院子角落,转眼间便飘往后山去了!”
正在磨豆浆的大柱,手猛地一颤,石磨“吱呀”一声碾过指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桃,你先莫慌张,或许是你昨夜未曾安睡。”
“绝非如此!”
小桃急得眼眶泛红,伸手揪住大柱沾有豆汁的衣袖,不住地拉扯。
“昨夜,我触摸阿铁哥哥后脖颈上的金纹时,听见诸多声音在呼唤他!此刻,那些声音又开始飘荡,仿若被河水冲散的纸船!”
小桃仰起小脸,睫毛上闪烁着如晨露般的光芒。
“大柱哥,你常言见过神仙,那神仙是否有办法将人从河水中救起?”
大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中忆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有个背着断剑的少年蜷缩在铁匠铺门口,是老铁匠伯伯将他收留。
彼时,少年的后脖颈上亦有这样的金纹,宛如被火烧过的胎记。
后来老铁匠伯伯离世,这少年便成了新的阿铁。
然而大柱总觉得,这个看似有些木讷的铁匠,骨子里定然藏着比淬炼九遍的精铁更为锋利之物。
“你在此等候。”
他一把扯下围裙,从房梁上取下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口中喃喃道:“我奶奶曾说,老一辈的人会用艾草和朱砂绘制寻魂符……”
就在此时,命运长河那银色的浪涛已漫至陆寒的腰间。
归墟蝶停驻在他的肩膀上,翅膀上的灰雾比之前淡了许多。
归墟蝶说道:“虚无使者正在调用归墟的力量封锁支流,你需在它将这条河彻底封死之前,寻得那个你最想抓住的‘真实’。”
陆寒凝视着那翻腾的浪花。
此次,他看得真切,每一滴光影之中皆有他的身影,且那些身影还带着各异的神情。
有替小桃修缮银铃时极为温柔之态,有为苏璃抵挡毒针时异常凶狠之相,还有被萧无尘罚跪在后山时那股倔强之气,甚至还有一个他,在一个满是血腥的夜晚,手持沾满鲜血的剑立于一片废墟之中,眼中的光芒,比问心剑更为冰冷。
陆寒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道:“这些皆是我吗?”
归墟蝶的触须轻轻拂过他的手背,言道:“是你,却又并非完全是你。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一个新的你,然而你只能成为其中之一。往昔你总是思索‘倘若如此会怎样’,如今你需学会说‘只要如此便好’。”
忽然,虚无使者那幽蓝的雾气自河底咕噜咕噜地向上涌起,不过此次并非前来攻击,而是缠绕过来。
陆寒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朝着他的识海钻进来,仿若要将他心中最为柔软的回忆拽出一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小桃踮着脚塞野枣时那蹭得发红的小鼻尖,还有苏璃捣药时垂落的几缕碎发,萧无尘偷偷塞到他剑鞘里的养气丹也浮现出来……
“你看,”
虚无使者的声音犹如生锈的锁链。
“这些牵挂,最终都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你若能放下它们,便能成为最为厉害的剑,斩断所有的因果。”
陆寒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蓦地忆起昨夜苏璃药庐中亮着的窗灯,以及她对着空药罐时那欲言又止的侧脸。
此时陆寒领悟到,原来,最为锋利的剑并非用于斩断牵挂,而是为了心中的牵挂,能够更为勇敢地挥剑。
他轻声说道:“我不要所谓完美的命运。”
但其声音犹如剑鸣,能够穿透悠长的河流。
“我只想要真实可感的生活。”
归墟蝶振翅飞起,其翅膀上的灰雾化作数不清的星屑,在陆寒头顶汇聚成剑的形状。
陆寒伸手握住那团光,问心剑的影子从识海之中冲出,与那光剑重合在一起。
此时,剑脊上的纹路突然亮起,陆寒此前从未留意过。
那纹路并非普通的云纹,而是小桃银铃的模样,是苏璃药炉的轮廓,亦是铁匠铺砧子上的锤印。
“问道·悟凡。”
陆寒挥起了剑。长河在剑刃之下瞬间裂开,那些虚影中的“他”一同抬手,掌心皆托着不同的光。
就如粗布阿铁的光,有股铁锈味;持剑的陆寒,其光裹着剑气。
血火中的男子却笑了起来,还将光轻轻置于他手心,这光,实则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的、藏于自己坚韧外表下的那丝温热。
虚无使者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幽蓝的雾气中出现裂痕,它喊道:“你……你更改了规则!这绝无可能!”
“为何不可能。”
归墟蝶的声音轻如叹息,它的翅膀渐趋透明,说道:“因为你已寻得自己的道。”
银白的光从归墟蝶的身体中涌出,融入陆寒后颈的金纹之中。
陆寒感觉有某物在自己的识海扎根,这并非剑意,而是一种更具生气、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力量。
长河突然倒流,所有的支流汇聚成一道光柱,这光柱将陆寒朝着现实的方向托起。
“小桃……苏璃……”
陆寒低声喃喃,握着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
在现实中的铁匠铺,小桃正举着大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踮着脚往门框上张贴。
那符纸刚触及木头,“刺啦”一声便烧出个窟窿,火星落在她头发间的银铃上。
一直未有动静的银铃突然清脆作响,那声音宛如骤雨打在青石板上。
“响了,响了呀!”
小桃一下子蹦了起来,她头发上的银铃在晨光中欢快跳动,宛如一串碎玉。
“阿铁哥哥要回来了!”
大柱尚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何事,便见铁匠铺的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启。
陆寒立于门口,晨光自他身后倾洒而下,映得他后颈上的金纹都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竹篮底部铺着刚采摘的野菊,野菊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有半透明的蝶翼残片停留在花瓣之上。
“小桃啊。”
陆寒蹲下身子,眼角仍可见未干的水光。
“野菊已采好,我们去为苏姐姐泡蜜茶,可好?”
小桃立刻扑进陆寒怀中,她头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此次银铃的声响比以往更为清脆悦耳,仿佛在与识海中新出现的那股力量相呼应——那股力量不再是难以捉摸的剑意,而是带着陆寒体温、属于他自己的道。
陆寒正抚摸着小桃的头发,突然停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识海深处似有某物松动,如同春日的坚冰开始消融,下方似有一股沉睡的、更为强大的力量即将显现。
不过此时他无暇思索此事,闻着野菊的清香,听着小桃的笑声,他觉得这种真切的感受,比任何命运都更为珍贵。
远处,药庐的窗纸被风吹起一角,能看到里面未收起的捣药杵。
苏璃的身影在晨光中晃动了一下,似是听到银铃的声响,朝着铁匠铺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