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鲜血沿着铁剑的纹路蜿蜒流淌而下,在青石板上溅出诸多细碎的小红点。
陆寒的指尖因用力紧握剑柄而泛白,剑刃已刺入心口三寸之处。
他只觉一股灼烧感陡然炸开,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顺着血脉向全身蔓延。
他听到苏璃带着哭腔的声音撞在剑气屏障上,那声音如同被揉皱的绢帛般破碎。
小桃的铃铛碎成金蝶时,有一片擦过他的耳垂,带着极淡的铜锈味。
“自毁魂魄,实乃愚蠢至极!”
归墟主宰的声音裹挟着黑风冲进镇子里,老槐树的树枝被抽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陆寒迷迷糊糊地看见许多半透明的丝线从虚空中突然窜出,试图重新缠上他的命轮。
然而,那些丝线刚碰到他身边的血雾,便发出轻微的焦糊声,随后断成星星点点,瞬间消散。
原来,并非剑在焚烧他的魂魄,而是他的魂魄在灼烧这把剑。
三年前,苏璃曾说“该舍弃的杂质就得清除干净”,直至此时,他才真正领悟。
归墟用因果编织而成的这个“容器”,才是附着在他魂魄上的杂质。
“疼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飘来。
心口的灼烧感愈发强烈,铁剑嗡嗡作响,好似在哭泣。
上古剑意残留的魂魄在他脑海中翻腾不止。
那些被归墟压制了上千年的不甘,此时化作滚烫的力量,沿着剑刃钻进他的心脉。
陆寒的瞳孔开始出现金色纹路,不再如之前那般灵动,此刻仿佛被熔化的金子填满,连眼白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璃跪在离他三步远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发簪掉落,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手指用力抠进石缝,指关节白得如骨头一般,却仍朝着陆寒的方向缓缓挪动。
每挪动一小步,便有剑气划过她的手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与陆寒的血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暗红色。
“阿寒……”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破碎。
“你醒醒呀,我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儿啊……”
归墟主宰的笑声突然变调。
有金光从陆寒心口的伤口处冒出,宛如炸开的金箔,又似被揉碎的星河。
那光先是包裹住他的身体,接着如活物般向四周乱窜。
瞬间撞碎了归墟新缠上来的因果线,掀翻了镇口的老石磨,就连苏璃面前的剑气屏障也被冲散了些许。
小桃娘突然尖叫一声,她原本扶着墙的手按在青砖上,整面墙出现淡青色的光纹。
这是她用通灵术强行维持的屏障,此时正随着金光的蔓延发出滋滋声。
“阿铁哥哥!”
她涕泪横流,却咧着嘴笑。
“我,我能感觉到!那些脏东西在跑呢!你别怕哈,我在这儿守着你呢,小桃就在这儿呢!”
陆寒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他瞧见归墟主宰的“真身”,并非具体模样,而是一团翻腾的黑雾,黑雾中裹着无数灰线,每一根线都连着镇子里凡人的命轮。
那些线,他以前以为是宿命,此时却在金光中一点点断开,如同被火烧着的蛛丝。
他又瞥见自己的魂魄,并非归墟所说的“容器”,而是一团跳动的火焰,火焰中间嵌着一把极小的剑,剑身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
“我并非你的容器。”
他开口,声音如金属碰撞,震得镇子里的窗纸沙沙作响。
金光照亮了他的眼睛,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对苏璃的担忧,也没有对归墟的仇恨,只有近乎透明的纯粹之光,那便是求道之心。
“我也不是命运的棋子。”
他抬起未持剑的手,手指轻轻触碰心口的金纹。
“我只是个铁匠,会打造菜刀,会修理犁头,下雪天还会给苏姑娘送炭。正因我是凡人……”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如同春夜的细雨。
“我便壮着胆子问一句——命究竟为何物?”
归墟主宰处涌起的黑雾,持续剧烈翻腾,还发出类似野兽的嘶叫声。
有几缕细微的黑丝试图缠上小桃的脖颈,却被她身旁的青光瞬间弹开;一团黑雾向苏璃扑去,刚触及她发间那支断了线的珠花,便如被烫伤般迅速缩回。
陆寒留意到因果之网正逐渐散架,那些被归墟操控的“如常”状态也开始瓦解。
卖早点的老张头从街角冲出来,高举擀面杖,高呼“妖怪”;说书的王瘸子本就腿脚不便,此时更是快速瘸行,将手中的醒木径直砸向黑云;就连最为胆小的绣娘阿秀,也紧握着绣花针,朝着缠来的灰线刺去。
陆寒心口处的铁剑突然疯狂抖动,似要挣脱他的掌控。
陆寒反而将剑握得更紧,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溅起的血珠中,他清晰地看见了望仙崖深处的铁链。
那些拇指粗细的铁链被拉得笔直,链上的锈斑纷纷掉落,露出下方散发幽光的青黑色金属。
仿佛有某物在铁链另一端用力拉扯,每拉一下,铁链便发出似要断裂的尖厉声响。
“大柱……”
陆寒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听到镇东头传来闷响,如同大鼓被重捶。
他还闻到血腥味,并非自己的,而是生肉被劈开时特有的腥甜之味。
他几乎能看到大柱哥的身影,就在血珠映照出的虚幻影像里。
那大柱哥如屠夫一般,手持杀猪刀,刀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猪油,朝着因果关系最为复杂之处冲去。
归墟主宰的咆哮声陡然增大,如同锋利刀刃刮过铜盆。
陆寒的意识渐趋模糊,他最后所见的画面是:苏璃终于扑到他脚边,紧攥着他染血的衣角;小桃的屏障碎成光点,金色蝴蝶环绕着她飞舞;血珠中的铁链在某一瞬间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仿佛有某物即将挣脱束缚。
镇东头的青石板突然裂开,大柱哥撞开半扇歪斜的木门冲了进来。
他手中的杀猪刀还沾着早上未擦净的猪油,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他粗布短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砍线时溅上的。
但他仍举着刀,朝着漫天灰线狂奔,口中喊道:“阿铁!你说这些线是锁人的枷锁,今天老子就把它们都砍个精光!”
大柱哥朝着紧紧缠绕绣娘阿秀脖颈的灰线砍出第一刀。
刀背触碰到灰线的瞬间,火星四溅,烫伤了大柱哥的手背。
不过他咧嘴一笑,虎口震裂流出的血珠滴落在刀面,顺着刀纹泛起血色光芒。
灰线发出如婴儿啼哭般的尖叫,随后“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瘫倒在地。
第二刀朝着缠住王瘸子脚踝的线砍去。
此次,刀光更为耀眼,如淬过火的红铁。
灰线尚未触及刀刃,便自行卷曲,“滋啦”一声化为灰烬飘散。
归墟主宰的那团黑雾骤然剧烈收缩,从中“噗噗”射出许多细碎光片。
这些光片,皆是它所吞噬的命运碎片,有婴儿的襁褓、老人的遗诏、修士的剑谱,还有凡人的婚书。
这些碎片于半空中相互交织,最终幻化成一头长有众多眼睛与众多脚的阴影巨兽。
每只眼睛中皆有灰线转动,每只爪子上都滴淌着墨黑色的“命运”。
“蝼蚁!”
它一声怒吼,镇上的居民纷纷捂住耳朵蹲下。
它的长尾巴朝着大柱哥扫去,同时说道:“你以为凡人的刀能够伤到我?”
大柱哥被扫中,瞬间撞到了老槐树上,后背的粗布衣服被扯开数道口子,胸前那道可怖的刀疤暴露出来。
此刀疤是他十三岁时为帮陆寒抵挡山贼所留。
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将刀尖轻点于地面,借力站起身来。
刀面上的血光愈发浓烈,好似即将燃烧起来。
他凝视着阴影巨兽正中间那只猩红的眼睛,说道:“老子是个杀猪的。猪再凶猛,只要捅准喉咙,也会倒下。你这个怪物,老子就把你当作一头黑猪!”
话未说完,他猛地蹬地跃起,杀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色的虹,径直朝着那只眼睛刺去。
陆寒目睹这一幕,心口那灼烧之感陡然变得清凉。
他看见苏璃的手指紧紧掐进自己的小腿,指甲几乎扎进肉里,且颤抖不停,还一个劲儿地往他心口的伤口上按压。
再看小桃,她的金蝶朝着阴影巨兽的脚爪扑去,被那墨色之物一腐蚀,便化作了金粉。
但小桃紧咬嘴唇,袖子里仍不断飞出新的金蝶,金粉落在她的头发上,宛如撒了一把碎星星。
他识海之中的上古剑意,不知何时与那团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既非剑意控制他,亦非他掌控剑意,只因二者在“求道”之事上皆极为执着,故而合为一体。
此时,阴影巨兽的脑袋突然转向陆寒,它那上千只眼睛里的灰线一同收缩,最终汇聚成一支墨色的长矛。
这长矛穿透空气时,尖啸声之大,几乎震破众人的耳膜。
归墟疯狂地大喊:“去死吧!你的道,在我手中犹如沙子,想捏便捏!”
陆寒松开了握剑的手。
然而,那铁剑并未掉落至地面。
它就这般悬浮在他心口前方,剑身上的金纹如活物般流动,那些古纹瞬间全部亮起,好似被投入熔炉的金块。
陆寒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剑脊,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不甘,以及“我是谁”的迷茫,此刻皆化作一道光。
这光既非剑意,亦非道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随后,一个金色的光环从他脚底下涌现,将他、苏璃、小桃、大柱哥都包裹其中,就连阴影巨兽的墨色长矛在这光环里也逐渐破碎。
“你说命是天定的。”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但我见过铁匠打铁,敲击百次才打造出一把剑;见过苏姑娘为寻药引,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天;还见过大柱哥为救我,被山贼砍了十七刀。”
他的目光扫视着镇里的每个人,最终落在阴影巨兽身上。
“命究竟是什么?命便是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是我们为彼此流淌的血。”
这时,铁剑突然发出如同龙吟般的声响。
陆寒一把抓住剑柄,高高举过头顶。
“我这一剑下去,便是我给你的答案。”
剑落了下去。
阴影巨兽发出的哀嚎比之前更为凄惨,它身体里的命运残片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树叶,疯狂地旋转起来。
“原初之道……你居然……”
它的声音愈发微弱。
“不可能……这不对……”
就在阴影即将消失之际,陆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瞥见巨兽身体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秦昭,幽冥宗的外门执事,那个声称要“替天行道”的伪君子。
那个身影朝着他冷冷一笑,嘴唇的形状明显在说:“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陆寒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地上。
他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后听到的声音极为繁杂,有苏璃惊恐的尖叫,小桃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大柱哥沙哑着嗓子喊的“阿铁”。
哦,对了,还有一声冷笑,那冷笑如同一根极细的针,瞬间扎进他那刚刚稍有恢复的魂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