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树的主干裂开之际,陆寒握剑的虎口已然溢血。
那道裂缝仿若被无形之剑划开,黑红的汁液低落,空气随之发出如被灼烧般的嘶嘶声。
归墟深处的虚无自裂缝中涌出,这虚无比陆寒此前所见的任何黑夜都更为深邃,且泛着冷冷的清光,宛如冰过的剑刃。
“汝是何人?缘何至此?”
这声音自虚无中传出,恰似山涧清泉漫过千年老石,又宛如暮鼓晨钟撞碎云层。
陆寒的剑尖嗡嗡作响,直指那团虚无。
他识海里的原初玉牌滚烫异常,致使他的额角沁出冷汗。
奇怪的是,这声音他竟觉十分耳熟,仿佛是刻于自身骨血中的回声。
突然,虚无中泛起涟漪。一道光自涟漪中心扩散开来,起初仅如豆粒大小的光斑,转瞬便化作一面一人高的镜墙。
这镜面并无倒影,却能清晰映出陆寒的心跳。
每一次心跳在镜中皆化作金红相间的光纹,交织成陆寒从未见过的复杂图案。
“剑灵本源……”小哑巴突然开口。
这是他被陆寒救下后首次发声,声音沙哑如生锈的铁摩擦,然而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明了。
“逆命剑图中记载,本源乃是能照见心魂之镜。”陆寒扭头望向他。
少年怀中的剑图正散发着青光,这青光将他原本苍白的脸映照得愈发青幽。
小哑巴的手指死死掐住图卷边缘,指关节泛白,毫无血色,但其眼中却似燃着一小团火。
这火与当初他被人贩子锁进木箱,陆寒劈开木枷时,他眼中的光别无二致。
突然,镜墙开始抖动。
陆寒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并非当下模样,而是如诸多碎片般的自己:八岁时,举不起铁锤,摔倒在铁砧上流下的眼泪;十五岁被镇上居民围堵时,紧握的杀猪刀;二十岁握着苏璃满是鲜血的手,心中涌起将药王谷付之一炬的疯狂。
“正邪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相互依存。”
镜墙发出的声音中似夹杂着这些回忆的碎片。
“汝曾诛杀欺凌男女的恶徒,亦曾动过斩草除根之念;汝曾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亦曾因被人误解而想隐匿于黑暗。”
陆寒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忆起秦昭临死时的眼神,那个总是阴森冷笑的魔教执事,最后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此时,原初玉牌突然发出清脆响亮的剑鸣声,识海之中被篡改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萧无尘深夜为他包扎伤口的背影,还有苏璃将最后半颗疗伤丹塞进他口中时,生气的责骂:“笨死了!”
“汝心中的善恶,才是真正的战场。”
镜墙的光纹瞬间凝出两把剑。
一把剑通体玄黑,其上缠绕着陆寒曾竭力压制的杀戮欲望;另一把剑亮如霜雪,刻着他守护小桃和大柱时的温暖之感。
这两把剑的剑尖相触,奇异的是,并未溅出火花,相触之处反而绽放出一朵半黑半白的花。
“这……这怎会如此?”陆寒小声喃喃。
他想起玄天道场的《正道七则》,又忆起幽冥宗典籍中“魔心即本心”这般张狂之语,原来,以往众人皆如盲人摸象,仅见其一斑。
“此事并非不可能。”
镜墙的光纹流动,传出这样一句话:“千年前便有人如此为之。”
此时,小哑巴突然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他怀中所抱的逆命剑图“唰”地展开,一道青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归墟之心。
陆寒看到,图卷上的纹路仿若活了过来,好似众多小青蛇朝着镜墙游去,随后在虚空中投射出一段影像。
在云气蒸腾、彩霞满天的山巅之上,伫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剑修,双手背于身后。
他的剑与常见的青铜剑或精铁剑不同,由半透明的光构成,剑身一半散发着清亮光辉,另一半则是暗暗的光芒。
山脚下,密密麻麻地跪着数百名修士。
其中有身着玄天道袍者,有身着幽冥宗黑衫者,也有身着散修粗布麻衣者,他们眼中皆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恐惧、愤怒以及被欺骗后的羞恼。
“你身上融合了剑灵和归墟的力量!”
影像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就是当年屠灭那三座城的大魔头!”
白衣剑修转过头来,他的面容在虚空中逐渐变得清晰。
陆寒的太阳穴跳动不止,内心慌乱不已。
那张脸与他在镜墙中所见的无数个自己的碎片影像竟有七分相似。
“我欲让世人知晓,力量本身并无正邪之分。”
白衣剑修声音沙哑,陆寒听来格外熟悉,恰似自己打铁时被火星呛到嗓子的声音。
“持剑杀人即为恶,持剑护人即为善,这与剑本身有何关联?”
山脚下的众人顿时躁动起来。
有人抛出缚仙索,有人祭起灭魂幡,站在最前方的老道士气得胡子颤抖,扯着嗓子喊道:“你这妖孽!你死期到了!”
白衣剑修手中的光剑突然碎裂。
陆寒看到,他的指尖开始渗出血液,血滴落在如星星碎屑般的碎剑上,奇异的是,血珠子并未掉落地面,反而聚成一颗极小的珠子,珠子裹着半黑半白的光。
“倘若我死了……”
他凝视着那颗珠子,声音陡然变得极为温柔,如同陆寒哄小桃喝药时的语气。
“这颗心,总会寻得它的主人。”
至此,影像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逆命剑图的青光骤然收缩回去,小哑巴身子一歪,踉跄着栽进小桃娘的怀中。
小桃娘眼眶泛红,伸手为那人擦拭嘴角的血迹,一抬头,便与陆寒震惊的眼神相对。
此时,命运之树的裂缝中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比之前更加支离破碎,却透着几分看开了的意味,只听那声音说道:“那个剑修啊……他……”
陆寒身上的原初玉牌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凝视着镜墙中自己的影子,看见胸口有一朵半黑半白的花正在绽放,忽然忆起萧无尘从前拍着他的肩膀所说的话:“你这把剑,比我见过的所有剑都要独特。”
那虚无之中的一只眼睛仍在缓缓睁开。
陆寒紧握剑柄,手心的血滴落在剑刃上,令人惊奇的是,开出的花竟与镜子里的一样,也是半黑半白的。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似打仗时的战鼓,似早晨寺庙里的钟声,又似千年前那把光剑碎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命运之树的叹息带着如碎金般的光屑,落入归墟之中。
陆寒握剑的手突然颤动了一下,剑尖在虚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那声叹息里,有萧无尘喝醉时他所感受到的苍凉,有苏璃提及灭门那晚时喉咙里的哽咽,还有他自己在小桃高烧时守着药炉一整晚未眠的疲惫。
“那个剑修,便是你的前世。”
这声音比之前更为低沉,宛如被千年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
陆寒的原初玉牌“嗡”地炸响,此时,他识海之中原本沉睡的那团剑意陡然翻腾起来,还带起诸多碎片。
那些碎片究竟是什么呢?
有白衣剑修弄碎光剑时溅出的血珠子,有萧无尘教他握剑时他掌心磨出茧子的记忆,还有苏璃为他包扎时指甲掐进他掌心的疼痛之感……
刹那间,所有这些记忆如同串珠子般连成一线,勒得他太阳穴生疼。
“若你选择融合,便会踏上同一条道路。”
陆寒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忆起三天前于那座破庙之中,小桃娘蹲在灶火前为他烤红薯,火星溅到她的发梢,她偏过头,耳坠上的碎玉叮叮作响。
他又想起萧无尘在深夜偷偷来到他的铁匠铺,手持拂尘将他砧板上的铁屑清扫干净,还说“明日带你到后山采青竹,为小桃做一副拨浪鼓”。
还想起苏璃在药王谷的废墟里,用沾满鲜血的手翻找那些瓦砾。
所为何事?
只为寻回半株能治疗哑症的九叶兰。
这些记忆栩栩如生,带着温度,宛如刻在他的骨血之中,远比那些典籍里所讲的“大道”真实得多。
“倘若融合意味着要牺牲自我,那我还做什么传承者?”
他突然吼了一声,手中的剑尖狠狠戳向地面。
归墟那片虚无之地被戳出如蜘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溢出他此前压抑的杀戮欲望,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舔手背一般。
“我并不奢求掌控命运,只想守护我所爱的人!”
此时,那镜墙忽然如水波般颤动起来。
小哑巴依偎在小桃娘怀中,原本煞白的脸变得通红,手指紧紧揪着她的衣袖。
那逆命剑图的青光已完全消失,仅剩下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纹路,宛如一条即将断气的蛇。
小桃娘的泪水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未言语,只是将少年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目光死死盯着陆寒的背影。
“你想要看的,皆在此处。”
镜墙发出的声音轻如一片飘落的羽毛。
陆寒尚未回过神来,指尖传来的刺痛便将他拉入黑暗之中。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已置身于一个白亮的空间,脚下是许多条岔路,每条路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有金红如熔化的金子般的,幽蓝如鬼火般的,还有银白如霜打的刀刃般的……
最中间的那条路,灰暗无光,宛如被人踩踏无数次的泥路。
“第一条路。”
金红的光芒陡然变得极为明亮。
陆寒看到自己立于九霄云外,脚下跪满了修士,有玄天派的、幽冥派的、散修,就连萧无尘也低着头,他的白发被狂风吹得凌乱。
陆寒的剑呈现纯粹的金红色,每挥动一次便有血雨洒落。
小桃娘躲在角落,她怀中的小哑巴浑身是伤,哭着喊“阿铁哥”,但陆寒充耳不闻,只觉这血雨比任何美酒都要香甜。
“这便是你若彻底被杀戮欲望吞噬,成为‘剑神’后的结局。”陆寒只觉胃中一阵翻涌。
他想起自己初次杀人的场景,那恶人的血溅到他脸上,他当时在巷子里呕吐了一整晚。
又想起苏璃说过的话,苏璃说“你杀人时,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剑”,随后塞给他一颗糖,还说“是甜的,能压一压血腥味”。
此时云头的那个人正笑着,那笑容比秦昭阴沉的模样更让陆寒心生恐惧。
“第二条路。”
幽蓝色的光芒将他完全包裹。
这一次,他置身于幽冥宗的祭坛之上,脚下是三大宗门众人的尸体。
苏璃的剑刺入自己心口,目光却仍凝望着他,嘴唇微启,似在说“原来你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萧无尘的道袍已被鲜血浸透,手中仍紧握着那半块欲赠予小桃的拨浪鼓。
小哑巴跪在他脚边,逆命剑图已被撕成碎片,那因哭泣而嘶哑的嗓音仍呼喊着“骗子”。
他的剑呈现纯粹的幽蓝色,剑身的每一道纹路似都爬满诅咒。
再看他的心脏,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团漆黑的火焰。
“这便是你若任由杀戮之欲吞噬本心,成为‘魔主’后的结局。”
陆寒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忆起萧无尘所言:“剑修的道心并非铁石铸就,而是血肉之躯,会痛,亦会柔软,正因如此才弥足珍贵。”又想起小桃娘将他弄坏的铜铃铛串成门帘,还说:“阿铁哥敲响这铃铛,声音比庙会的锣鼓声还要响亮。”还有苏璃,当她为自己挡住魔修的斩魂刀,鲜血溅至他脸上,那血的温度,与当年自己为她挡石头时,她溅到自己脸上的血一般滚烫。
“第三条路。”
银白的光芒蔓延开来。
这一次,已不见他的身影,只剩一座荒坟。
墓碑上刻着“陆寒之墓”,小桃娘抱着小哑巴坐在坟前,二人的头发皆已花白。
萧无尘跪在坟的一侧,手中拂尘落满灰尘,苏璃站在远处的桃树下,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哭声穿透那银白的光幕,震得陆寒耳膜生疼。
“这便是你若强行分离两股力量,将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陆寒突然笑了。
他忆起八岁那年,铁匠铺的老匠头抚摸着他的脑袋说:“打铁时需下狠手,但内心要柔软些。”十五岁时被镇里人围堵,小桃偷偷塞给他半块炊饼,还说:“阿铁哥不是坏人。”二十岁在破庙时,苏璃为他上药,一边嗔怪:“笨死了,都不知道躲避。”但手指却轻轻触碰他的手背。
这些回忆的片段在他心口炽热发烫,烫得他眼眶酸涩。他转过身,望向中间那条灰暗的道路。
那条路上,脚印深浅不一,泥点东一块西一块,草屑四处散落,还有半块被踩扁的红薯,此路与他每日从铁匠铺走到村口的路别无二致。
“我便选这条路。”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生锈的风箱。
“我们这凡人之躯,要承受两股力量。”
镜墙的光芒陡然炸开,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屑。
陆寒一个踉跄向后退去,竟撞进一堵温暖的“墙”里。
原来是小桃娘,不知何时扑了过来,她的泪水浸湿了陆寒的肩甲。
小哑巴趴在小桃娘背上,虽无法言语,却一个劲儿地用额头蹭着陆寒的手臂,宛如渴望被抚摸的小狗。
“你已做好……面对最终结果的准备。”
剑灵本源轻声说道,声音如裹挟着春风,暖意融融。
陆寒刚欲开口,归墟深处突然传来隆隆之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命运之树的根须正在断裂。
那些缠绕着归墟核心的深褐色根须,仿佛被无形之剑割开,每断开一根,虚空中便会绽放一朵半黑半白的花。
小桃娘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顺着小桃娘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原初玉牌不知何时已飘至半空,玉牌表面的纹路扭曲盘绕,似有某物欲从牌中冲出。
归墟那片虚无开始翻腾,如同煮沸的黑汤。
在那最深处,之前曾缓缓睁开的眼睛,此时已完全睁开。
那瞳孔之中,映着他的脸庞、小桃娘的泪水、小哑巴颤抖的双手,总之,所有他一心想要守护的鲜活、温热之物,皆映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