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风携着青草的芬芳,径直钻进陆寒的衣领。
他踩着焦黑的残叶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之上。
他体内的道纹,此刻不再灼热,反倒如同小桃娘常揣于怀中的暖手炉,温热地贴在骨头边缘。
陆寒能听见大柱哥的杀猪刀坠地发出的沉闷声响,亦能听见苏璃的手指轻拂续断草的声音,却唯独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直至命运之树的枯树根横在脚边。
往昔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如今仅余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树枝上最后几片金叶子正稀稀落落地飘落。
陆寒在树根前驻足,掌心的道纹陡然发热,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你称自己为命运,”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为平静,宛如在询问炉中烧得通红的铁块。
“然而,是谁赋予了你定义正邪的权力?”
忽然,风戛然而止。
命运之树的树干发出低沉的叹息,那声音与老匠头临终咳血时的轻喘别无二致:“正邪并非由我所定,而是由人心决定。”
最后一片金叶子飘至陆寒脚边,瞬间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芒。
“我只是顺应众人的选择——有人欲将妖魔尽数诛杀以建立道统,此为正;有人妄图打破规则以求生存,此为邪。”
陆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忆起在铁匠铺抡锤时,时常听闻镇上的人咒骂魔教之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
又想起被魔教追杀时,有一位为救幼子而跪断膝盖的老妇,她眼中的绝望,比任何邪门魔功都更令人揪心。
原来,正邪从来都不是剑谱上的刻板条文,而是……
“师兄!”
小桃娘的一声呼喊,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
陆寒扭头望去,只见那小丫头正踮着脚尖,她辫子上插着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她那张原本沾满泥污的脸,此刻明亮如被点亮的灯笼:“我明白了!我幼时能看见鬼魂,常听他们念叨‘我是被正道逼死的’‘我是被魔教害的’,可如今……”
她跑到陆寒跟前,仰起头说道:“如今归墟的风不再恶臭,草芽也已破土而出,原来,所谓的正邪之争,不过是人心执念的一种体现罢了!”
苏璃的手指停留在续断草上。
她望着小桃明亮的双眸,突然忆起自己在药王谷时,被师父罚跪冰湖,师父曾说“被逐出师门的徒弟应如杂草一般”,而此时脚边沾着露水的杂草,比谷中所谓的灵草更具生机。
萧无尘的手仍搭在剑柄上,白发也不再凌乱。
他望着陆寒,蓦地想起三百年前初遇剑灵之时。
那时剑鸣中所蕴含的,不正是同样的疑惑吗?
大柱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茬,手中紧握着杀猪刀,刀背蹭到了衣服上的血污。
“寒弟,这小丫头的话,俺虽不太懂,但你看你脚下的草芽,似乎比往年春天的更为茁壮。”
命运之树的树干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声响,随后彻底化作粉末。
陆寒低下头,只见脚边的泥地里,三株草芽正从焦土中探出,鲜嫩地朝着他的鞋尖伸展。
小桃娘突然将手放在陆寒的手背上,带着些许汗湿的温度,说道:“师兄,你已超越他们,那些整日争论正邪之人,你已将他们抛在身后。”
陆寒凝视着掌心那淡金色的道纹。
其上仍留存着小桃片刻前的体温,亦夹杂着大柱拍他肩膀时的力量、苏璃递药草时指尖的凉意,以及萧无尘用剑鞘敲击他脑袋时的钝痛之感。
原来,最为厉害的剑,从来都并非能将妖魔尽数斩杀的武器,而是……
他轻声说道:“应当启程了。”
随后抬头望向已然闭合的黑洞深处。
那里的道韵较之前更为浓郁,恰似老匠头炉中最纯的玄铁,正待重新锻造。
大柱蓦地咧嘴一笑,手中的杀猪刀在掌心耍了个花样,说道:“俺就知道你……”
“大柱!”
小桃娘扯了扯他的衣袖。
“师兄正忙于正事!”
陆寒转身之际,听闻大柱的声音仿若闷在嗓子眼一般:“行事不拘常规。”
陆寒并未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风将他的衣摆吹得飘起,远处传来小桃的催促声、大柱憨厚的笑声,以及草芽破土生长的细微声响,一同融入归墟闭合前的最后一缕光线之中。
他紧紧攥住掌心的道纹。
其中蕴含着凡人的温热,有着斩不断的牵连羁绊,有着比任何规矩都更为牢固的、属于自己的道。
在归墟闭合前的最后一缕光线里,大柱憨厚的笑声与草芽生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突然被他那粗犷的嗓音喊得格外清亮:“俺就知道你行事与众不同!”
那把杀猪刀在他掌心转了个明晃晃的圈,刀刃向下一落——嘿,竟将脚下的焦土劈开,裂出一道冒着青雾的缝隙。
他仰头,脖子上的青筋如鼓起的树根般:“赶紧动手吧,这片天,也该换个主宰了!”
陆寒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一嗓子仿若重重的锤子砸在他的心口,震得胸腔里的道纹泛起一圈圈的波纹。
他忆起初到镇里时,大柱总是将最肥的猪后腿塞给他,还说道:“铁匠家的孩子需补补身子。”
又想起被魔教追得走投无路、只能跳河时,是大柱举着杀猪刀站在桥头阻拦,那刀背蹭着衣襟上的血污,嘴里骂骂咧咧道:“我兄弟,岂容你们欺负?”
此时看向大柱的眼睛,不见丝毫惧色,唯有炽热的信任,宛如老匠头炉中淬了七遍的好铁。
“大柱哥!”
小桃娘的手指都掐进了手心,发辫上的野花被风吹得直打转。
她望着那道裂缝中翻涌而出的青雾,眼眶泛红,焦急地说道:“你,你这是不要命了!这可是归墟的残气啊——”
“命?”
大柱反手用刀背在她头上拍了一下,震得小桃的眼泪直晃。
“想当年你被山鬼缠身,胡言乱语,寒弟在乱葬岗守了你整整三天三夜。去年闹瘟疫时,苏丫头在后山寻遍草药,你看她手背上的疤至今未消。咱们镇上的人,命早已连在一起了。”
言罢,他又扭头看向萧无尘,那位白发剑修正凝视着陆寒的背影,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亮在翻涌。
“老萧头,你不是常说‘剑修就得有能将天地斩破的胆量’吗?此时不斩,更待何时?”
萧无尘的手指于剑柄之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刹那间,他忆起三百年前,自己于上清殿外长跪不起,一心只求见祖师一面,只为问祖师一句:“为何正道容不下一把有灵之剑?”
又忆起昨夜,陆寒于铁匠铺中磨刀,火星溅落在他的道纹之上,闪烁不定的火星,将少年的眼底映照得明暗交织。
彼时,陆寒说道:“师尊,倘若这天地间的规则有误,是否当有人挺身而出加以匡正?”
此刻,萧无尘望着被风吹起衣摆的陆寒,不禁展颜而笑,那笑声比剑鸣更为清脆嘹亮:“好个陆寒,竟比我这老家伙看得透彻。”
苏璃的指尖尚且沾染着续断草的汁液,此时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凝视着陆寒的背影,忆起自己曾于药王谷的冰湖之畔跪地不起,直至指尖发黑,正是眼前这个身影,裹着一身风雪冲进谷中,手持烧红的铁钎,将她脚边的坚冰一一撬碎。
又忆起陆寒说“你并非弃徒,而是被命运书写错误之人”时,他掌心的道纹如星辰般璀璨明亮。
她猛然向前迈出一步,半支尚未晒干的药草自袖中滑落,轻轻按在小桃的发间,说道:“他所选择的道路,理应由他自己一步一步去踏平。”
陆寒转身之际,目光扫视众人。
大柱的刀依旧架在裂缝之上,刀刃凝结着归墟的寒气,却未结霜;小桃的泪水滴落在药草之上,汇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苏璃指尖的草汁,在风中散发着清苦的香气;萧无尘的白发已然顺直,宛如覆上一层轻柔的雪。他蓦然记起老匠头临终前的场景,老匠头手持烧得通红的铁钳,指着他的掌心说道:“小寒,铁若欲成为有用之器,须先明确自身将被铸为何物——是斩妖除魔之剑,还是护人之刀?”
“此乃我对‘正邪’的回应。”
他的声音极为轻柔,仿若一声叹息,然而,便是这轻轻的一句话,令整个归墟为之震颤。
他掌心的道纹陡然绽放出金红双色光芒。
那金色的光芒,蕴含着玄天宗剑修的浩然正气;红色的光芒,则与归墟深处翻涌的混沌之气颇为相似。
这两种光芒于他的指尖缠绕交织,宛如两条相互盘绕的巨龙,最终融合为一团暖融融的琥珀色光芒。
他能听见体内剑灵发出的轻柔吟唱,那是沉睡千年后苏醒的欢快之音;亦能听见归墟之力在血管中奔腾流淌,这股被误解千年的力量,仿佛在低声哭诉。
“师兄——”小桃娘的惊呼声被风瞬间卷走。
陆寒猛地推出手掌。
刹那间,天地仿佛裂开。归墟的裂缝中喷射出金色光芒,犹如万千碎剑刺向苍穹;原本混浊的灵气瞬间变得清澈凛冽,顺着山脉、河流与草叶重新流动起来,就连大柱刀背上的血污也被冲洗得锃亮。
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一名被正道追缉的散修,发觉体内的封印竟有所松动;隐匿于暗林之中的妖族,忽然嗅到久违的木灵之香;幽冥宗的喽啰们瞪大双眼,惊愕地看着掌门腰间的魔珠不仅不再反噬,反而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这世间并无绝对的正邪之分,唯有善恶之别。”
陆寒的话语随着灵气传播开来,径直钻进每位修士的识海之中。
陆寒看到萧无尘的剑自行出鞘,悬于半空嗡嗡作响,剑身上“正道”二字开始剥落;苏璃袖中的药草骤然发芽,绽放出淡紫色的花朵,此花在药王谷的典籍中从未有过记载;大柱的杀猪刀裂开一道缝隙,其中竟裹着半块染血的玉佩,这是他从未提及之事,乃是被正道灭门的父母留下的遗物。
命运之树的最后一片金叶子,于此时缓缓飘落。
它并未碎作点点光芒,而是打着旋儿,恰好落在陆寒的脚边。
叶子上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迹,唯有陆寒能够看见:“你赢了……不过,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陡然间,风势增大。
归墟的裂缝逐渐闭合,在最后一线光亮中,小桃娘猛地扑过来,紧紧攥住陆寒的衣袖。她手心里捧着半朵刚被风吹落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她的泪水。
她哽咽着说道:“师兄,你曾答应过我,要教我打铁,还要教大柱哥辨认药草,还有……”
“还有要看着你们将镇口那棵老槐树养得足以遮蔽十个人。”
陆寒蹲下身子,用大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待我将归墟之事彻底解决,便回来。”
言罢,他又望向大柱,大柱正在用袖子擦拭刀具,刀面反射出他通红的双眼。
陆寒说道:“大柱哥,下次杀猪时,莫要总把好肉都留给我,你家孩子正长身体呢。”
萧无尘的剑突然飞回剑鞘,剑鞘撞在陆寒的肩膀上,陆寒对这种钝痛颇为熟悉。
萧无尘说:“臭小子,若真遭遇麻烦……”
“弟子明白。”
陆寒微微一笑。
“您的剑,始终都在。”
苏璃则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地将那支淡紫色的药草别在陆寒的衣襟上。
草叶擦过他的道纹时,一股清凉的力量传来——这药草乃是她用自己的本命灵气滋养而成,能够保护陆寒三息的时间。
归墟的光芒完全消散。
陆寒望着眼前再度清晰的世界,忽然感觉掌心温热。
那上面留存着小桃的温度、大柱的力量、苏璃的清凉以及萧无尘的剑鸣。
他心中明白,命运之树的话语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启幕。
或许会遭受法则反噬,存在这样的隐患。
或许有更为古老的存在即将苏醒;又或许是其他情形……
然而此刻,他能听见镇子里传来的鸡鸣声,能闻到从炊烟中飘散而来的小米粥的香气,甚至能看见三株草芽正顶开焦土,朝着太阳的方向奋力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