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断瓦滴入铁铺,于炭灰之中溅起零零散散的泥珠。
楚小七蹲伏在锻铁台下方,小手指上尚沾有泪痕,正翻找着适才被气劲掀翻的废料堆。
他今日原本是在帮陆寒收拾新打造的菜刀,不料铁环从怀中掉落时,被一名修士撞了一下,滚进了碎铁堆里。
“找到了!”
小七摸到那枚磨得发亮的铁环,正欲往脖子上挂,眼角余光瞥见一块黑黢黢的铜片卡在两根废铁之间。
他歪着脑袋,用袖子擦去铜片上的泥污。
在雨水中,几道极细的刻痕渐渐显现,宛如被风吹皱的水面,又似剑尖划过虚空留下的残影。
“阿寒哥!”
小七捏着铜片爬了出来,发梢滴着水,说道:“你看这个!”
陆寒正蹲在他面前,刚用破布为他擦净脸上的泥污,忽见铜片上的纹路,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纹路竟与他掌心“守道”刀的刻痕有几分相似,更为奇特的是,指尖刚触碰到铜片,一阵清越的铃音突然在耳畔炸响。
那并非影无名那刺耳的青铜铃音,而是更为清透、更为绵长的声音,好似晨钟撞碎山雾,又宛如春溪漫过石滩。
铃音响起,铁铺里的雨丝突然悬停在半空,炭炉里未熄灭的火星凝固成红点,就连楚小七圆溜溜的眼睛也定住了。
他举着铜片的手停在半空,水珠正从指缝间坠落,却始终落不到地面。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想呼喊铁大娘,喉咙却好似被无形的手攥住。
下一刻,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开满雪兰的山谷中,一名白衣女子背对着他,发间银铃轻响:“陆郎,这株冰魄草再等三日便可入药……”
她转身时眼眶通红,泪珠坠落在雪兰上。
“可药王谷要拿你试剑,他们说你体内有上古剑意……”
他看见火光照亮夜空,断刀插在焦土之中,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
“大柱哥!”
他扑过去,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刀身。
“不是说要教我打百炼钢吗?”
断刀突然发出嗡鸣声,刀刃映出他的脸——并非如今清瘦的少年模样,而是眉眼更为锋利的青年,额间有道浅浅的剑痕。
他看见小桃娘的通灵之眼,黑瞳里浮现着星图:“守道者的传人啊,归墟的门要开了,你得记起……”
话未说完,星图突然碎裂,无数光点钻进他的眉心,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我是……谁?”
陆寒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浸透了后背。
刚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如同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的陈年旧梦。
可他分明是铁大娘捡来的孤儿,在青河镇打了十年铁,连隔壁镇都没去过几次。
“孩子!”
铁大娘的声音带着颤抖。
陆寒抬头,看见养母跪在面前,眼眶泛红,大手上还沾着适才砸飞修士时的血渍。
她颤抖着抚摸上他的脸,指腹摩挲过他额角的剑痕,说道:“你终于要记起来了……”
雨丝突然“唰”地落回地面。
楚小七“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铜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扑过去抱住陆寒的腰,小脑袋贴在他背上,说道:“阿寒哥是不是生病了?小七去喊老吴头拿药!”
铁大娘没有回应。
她望着陆寒颤动的睫毛,喉结动了动,说道:“十三年前的雪夜,我在山脚下捡到你。你浑身散发着金光,宛如一块淬了星子的玉,怀里还揣着半块残铃——和小七刚才捡到的铜片,纹路一模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是半块同样刻着符文的铜片。
“当时我就知道,你是被大道选中的人……”
陆寒盯着两块铜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忽然发现拼成的图案是一把剑。
剑脊处刻着两个古字,他盯着看了片刻,竟脱口而出:“净魂?”
“对!”
铁大娘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说道:“净魂铃,守道者的信物。”
当年,吾师乃上一代守道者。
其临终之际言道,倘若有朝一日捡到带有金芒之婴孩,且此婴孩怀中存有残铃,便需将其抚养成人,待他忆起……
陆寒声音嘶哑问道:“忆起何事?”
他触碰到掌心的“守道”刀,刀柄陡然发烫,竟与铜片产生共鸣。
“我并非铁匠学徒?那苏璃是何人?大柱哥又是何人?”
铁大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仅知,你身上的道意不应被埋没。这些年来,我教你打铁,意在让你以凡铁磨炼心性。剑修所修乃剑意,而剑意并非凭空而降,实是从尘世烟火中淬炼而出。”
不知何时,雨已停歇。
月光透过破屋顶洒下,映照在三块铜片之上(陆寒怀中的“守道”刀、铁大娘的残铃、小七捡到的铜片),泛起幽蓝之光。
楚小七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将铜片拾起,放入陆寒手中,道:“阿寒哥收好,小七已将其擦拭得光亮。”
陆寒紧捏着铜片,指尖仍在颤抖。
他望着铁大娘鬓角的白发,蓦地忆起这些年来,她总是天未亮便起身拉动风箱,总是将最软的饼塞予他,总是在他遭村童嘲笑无爹娘之时,拍着胸脯称“寒子是我老铁家最金贵的娃”。
原来,她早已知晓他的与众不同,却依旧以最为平凡的方式,将他培养成会在暴雨中护佑小七的少年。
“咚——”
敲门声猝然响起。
铁大娘猛地抬头。
深夜时分,青河镇本应早已熄灯,此时会是谁前来?
陆寒紧握“守道”刀站起身来,却见铁大娘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小七护于身后。
“何人?”
铁大娘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粗豪。
“是我。”
门外传来老吴头略带沙哑的声音。
“寒子醒了吗?我熬了安神汤。”
陆寒一愣。
老吴头乃是镇东头酒馆的老板,平日总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为何会在深夜前来送药?
他望着铁大娘突然紧绷的后背,忽地忆起前几日老吴头醉酒后所言胡话:“守道者的传人啊,该醒了……”
铜片在掌心发烫。
陆寒望着虚掩的门,听闻自己的心跳声中,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剑鸣。
老吴头推门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了三倍。
门轴发出“吱呀”之声,陆寒见他平日总沾有酒渍的灰布衫已被洗得发白,指节因紧握药罐而泛青,眼角的皱纹里凝结着夜露。
这哪里像是来送安神汤的模样?倒好似刚从后山乱葬岗摸过来一般。
“寒子。”
老吴头的目光先扫过陆寒掌心的净魂铃残片,又落在铁大娘怀中的半块之上,喉结滚动两下,说道:“方才我在酒窖擦拭酒坛,坛底突然浮现符文,言明净魂铃现世了。”
他将药罐置于锻铁台上,罐口升腾的热气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此铃本是守道者用以唤醒传承者的钥匙。你娘说得没错,你这一世……”
他稍作停顿,声音哽咽。
“注定不会平凡。”
陆寒的指甲陷入掌心。
他听见铁大娘在身后轻轻咳嗽一声,那是当年她教他打刀时,见他走神便会发出的警示。
然而此刻,这声咳嗽并无责备之意,反倒似在说“稳住”。
他望着老吴头眼角的细纹。
这些年来,他总爱蹲在酒馆门槛上,给孩子们分糖时亦是这般纹路,怎的突然就成了知晓隐秘的守道者传人?
“轰——”
太阳穴突然传来闷响。
陆寒踉跄两步,撞在锻铁台上。
方才那些清晰的记忆片段开始扭曲:雪兰谷中白衣女子的面容突然模糊,化作苏璃清冷的眉眼;焦土中的断刀刀柄上,褪色的红布渗出黑血,纹路竟与秦昭袖口的魔纹别无二致;小桃娘的星图“咔嚓”碎裂,每粒光点皆化作影无名那柄青铜铃的形状,在他脑海中叮当作响。
“寒子!”
楚小七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颤抖如被雨淋湿的猫。
“阿寒哥又疼了吗?小七给你揉头……”
铁大娘将手置于他后颈的大椎穴处,其粗糙的掌心带着打铁时惯有的温度,说道:“稳住呼吸,跟随我打刀的节奏。”
在陆寒混沌的意识之中,蓦地响起“当啷当啷”的锤击声——那是清晨五点,铁铺尚未点灯,铁大娘借着月光为他打造第一柄菜刀时的声响;是梅雨季里,他举着比自身还高的铁锤,汗珠砸落在红铁上腾起白汽的声音;是小七蹲在风箱旁拉绳子,奶声奶气数着“一、二、三”的声音。
那些被影无名扭曲的记忆骤然出现裂痕。
陆寒目睹到更为真实的画面:铁大娘把温热的红薯塞进他冻僵的手中,言道“铁匠的手应当握锤,不应颤抖”;苏璃初次来到铁铺时,袖中飘出的药香掩盖了炭灰的气味,她指着他新打造的药杵说“纹路过于浮躁”;楚小七偷藏他打坏的刀胚,称要等他成为天下第一铁匠,就用这些废铁为他铸造一个大灯笼。
“我并非神……”
陆寒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眼底的混沌已被淬炼得清亮。
“亦非魔。”
他握住小七冰凉的手,又转向铁大娘和老吴头。
“我是陆寒,是铁大娘的徒弟,是小七的阿寒哥,是会在雪夜为穷汉打造菜刀而不收钱的铁匠。”
老吴头突然笑了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净魂铃残片上,说道:“我师父当年说过,守道者所探寻的并非天上的仙,而是人间的光。
你这小子啊……”
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
“终于明白真正的道并非在云端,而是在你挥舞了十年的铁锤里,在你为小七擦拭的眼泪里,在你不忍目睹凡人受苦的热忱之中。”
“砰!”
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楚小七缩进陆寒的怀里。
月光从门外透进来,照亮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灰衣修士。
他胸口插着半支断箭,左手紧紧攥着一柄断刀。
刀身布满如蛛网般的裂纹,刀柄缠着的红布早已褪成灰白色,却让陆寒的心跳漏了三拍。
那纹路,与他前世记忆里焦土中的断刀……一模一样。
“救……”
灰衣修士踉跄着走了两步,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陆寒脚边。
“救玄……”
话未说完,便栽倒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上。
陆寒弯腰拾起断刀。
指尖触碰刀身的瞬间,守道刀在袖中发出清越的剑鸣。
月光之下,断刀的裂纹中渗出点点金光,恰似他十三岁那年被铁大娘捡到时,浑身散发的星子光芒。
铁大娘抄起墙角的铁棍挡在门前,老吴头已经摸出藏在酒坛里的短刃。
楚小七从陆寒背后探出脑袋,盯着地上的血渍小声问道:“阿寒哥,他是否和之前撞我的修士是一伙的?”
陆寒没有作答。
他望着断刀刀柄上隐约可见的两个古字,突然忆起铁大娘说过的话。
剑修所修的是剑意,可剑意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烟火中熬制出来的。
而此刻,在他掌心的断刀与守道刀共鸣的震颤里,他听见了更为清晰的声音:不是前世的剑鸣,不是影无名的铃响,而是人间最为真实的、打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