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幕般垂落,铁铺内的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刮得明暗不定。
陆寒目光紧紧盯着那青衫修士腰间悬挂的七枚玉牌,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苍梧宗巡山使这一身份,在这边陲小镇足以震慑半条街道。
然而,那修士的指尖正指向他心口的方向,蕴含道韵波动的指控如同尖刺扎进他的耳膜,令他忆起三天前在炉边打铁时,玄霄刀突然震颤,割破他掌心的伤口,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抽痛。
“小友莫要惊慌。”
青衫修士向前踏出一步,衣袂带起的风使得铁铺门帘哗啦作响。
“我等奉掌门之命巡查邪修,方才感应到此处有道韵异常,并无恶意。”
但他身后的两个灰袍随从却悄然散开,一人堵住后窗,一人按住腰间施展法诀。
陆寒看得真切,那灰袍人指尖掐的是锁魂诀,分明是欲将人拿下。
铁大娘将铁棍拖在地上,擦出火星,说道:“苍梧宗好大的威风,查案不亮明令牌,反倒学起山匪踹门的行径?”
她鬓角的雨水滴落在牛皮围裙上,晕染出深色的圆渍。
“阿寒是我一手带大的,自幼连鸡都未曾杀过,何来邪修道韵?”
青衫修士的目光扫过玄霄刀的刀鞘,瞳孔微微收缩。
这时,陆寒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雨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是楚小七。
那小子平日里爬墙越脊比猫还轻巧,此刻却如撞翻酒坛的野狗一般,边跑边喊:“阿寒哥!阿寒哥!”
铁铺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楚小七浑身湿透地扑了进来,发梢滴下的水在地面汇聚成小股水流。
他裤脚沾染着泥土,手中紧攥着一片带露的草叶,眼睛亮得如同被火烤过的铜钉:“后山水潭落下一块铁!蓝幽幽的,比十五的月亮还要明亮!猎户刘二叔说那是‘天外陨铁’,能够炼制飞天剑!”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溅落在陆寒的手背上。
“我看见李铁匠家的小子往镇外跑去,张屠户家的闺女也扛着锄头去了,说是要挖块边角料——阿寒哥,你说咱们能否分得一块?你打造的刀最为锋利,要是用陨铁淬刃……”
“小七!”铁大娘低声喝止。
小七这才发觉屋里多了三个陌生人,缩着脖子退到陆寒身后,手指悄悄勾住他的衣角。
陆寒却未听见小七后半截的话语。
“陨铁”二字宛如烧红的铁珠滚入他的心口,玄霄刀在刀鞘中发出极为轻微的嗡鸣,连掌心的旧伤都开始发烫。
他望着手中的铁锤——方才还在锻打普通精铁的工具,此刻握柄处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他前往山中。
“天外陨铁?”
青衫修士突然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确定?”
小七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本能地往陆寒身后缩了缩:“我……我听见猎户们呼喊,说是潭边的石头突然泛蓝,照得林子如同着了鬼火……”
“啪!”
青衫修士拍了下掌心,对随从说道:“先去查看陨铁!”
又回头扫视了陆寒一眼,语气稍缓。
“小友暂且留步,待我等确认陨铁无误,再来与你详谈道韵之事。”
话音未落,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冲上天际,雨幕被剑气撕开三道裂缝,转瞬便消失不见。
铁铺内突然安静下来,唯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响。
铁大娘抹了把脸上的水,将铁棍“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好一个‘细谈’,合着在他们眼中,咱们连一块铁都不如。”
她转身揪住小七的耳朵。
“小崽子跑得这么急,不怕被野狗叼走?”
“疼疼疼!”小七咧嘴叫唤。
“我这不是怕阿寒哥错过宝贝嘛!”
他偷偷瞄了陆寒一眼,见对方仍盯着手中的铁锤发愣,凑过去小声问道:“阿寒哥,你手在发抖?”
陆寒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他垂首看向胸口,那里隐匿着一块自幼佩戴至今的青铜坠子,此刻隔着衣物,烫意灼人。
他忆起昨夜梦中,有一把染血之剑悬于虚空,剑尖直刺苍穹,而剑下的云海之中,漂浮着一块幽蓝的金属,与小七所描述的陨铁别无二致。
“阿寒。”
老吴头的声音自里屋传来。
陆寒这才留意到,方才被护于里屋的灰衣修士不知何时已然离去,老吴头正捧着那本泛黄的书籍,封皮上的灰尘已被他擦拭得一干二净。
“你且随我来。”
铁大娘轻扯陆寒的衣袖,欲言又止。
陆寒向她摇了摇头,跟随老吴头行至后巷。
雨丝斜斜扫过两人肩头,老吴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边角卷起,看样子有些年头。
他刚欲递过去,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是镇民们朝着山里奔去的声音,混杂着法器破空的尖啸。
“陨铁……”
老吴头的手停在半空,地图一角被雨水浸湿。
“这等事物不应现世。
当年守道者封禁归墟之时……”
他突然住口,将地图塞入陆寒手中。
“夜里来我酒窖,有些事……你应当知晓了。”
陆寒捏着地图,能够触摸到上面凸起的纹路,是一座山,山中有一个环形标记。
他抬头时,老吴头已佝偻着背朝酒馆走去,身影融入雨幕之中,只留下一句话被风吹散:“记住,陨铁越亮,归墟的裂缝……越痛。”
铁铺里传来小七呼唤他的声音,陆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又望向山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正隐隐泛着幽蓝的光,宛如一双睁开的眼睛。
雨幕在子时渐渐收敛,铁铺后巷的青石板仍泛着水光。
陆寒紧攥着老吴头塞来的羊皮地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地图上的环形标记在他掌心烙下一道印记,仿若一道旧疤,与他心口那枚青铜坠子的形状丝毫不差。
酒窖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老吴头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佝偻的影子。
陆寒能够听见老人的咳嗽声透过砖墙传来,每一声都带着锈铁味的腥甜。
他突然忆起前日为老吴头修缮酒坛时,坛底压着半本《守道录》,墨迹中浸透着暗红,好似血渗进去一般。
“记住,莫要让旁人知晓你是谁。”
老吴头的话语仍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寒伸手触摸颈间的青铜坠子,此刻它冰冷刺骨,与白日里灼热的温度判若云泥。
地图边角有一处焦痕,他凑近嗅了嗅,是焚尽的道符气味。
这地图,恐怕是从某个凶险之地抢夺而来的。
山风突然裹挟着松涛声灌入巷子。
陆寒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夜空泛着幽蓝,比白日里更亮了几分。
那光如同一条线,牵引着他的目光向山里延伸,连玄霄刀都在刀鞘中轻轻颤动,震得他腕骨发麻。
“该来的,终究难以躲避。”
陆寒低声自语,将地图塞入怀中。
他转身欲回铁铺,却未曾留意到街角的阴影里,有一位灰袍道士正捻着胡须,目光如同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颈。
影无名望着陆寒的背影消失在铁铺木门之后,嘴角勾起半寸弧度。
他袖中握着一枚刻满咒文的骨牌,指腹摩挲着牌面的“命线”二字。
方才在山边水潭,他故意将“陨铁需天赋者炼化”的话语传递给那几个贪婪的散修,看着他们眼睛发亮的模样,比看戏文还要有趣。
“小友,你体内的剑意,即将显露于世了。”
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骨牌突然泛起幽绿,映得他眼底也泛着绿光。
“归墟的裂缝疼痛了千年,总得寻个人来……缝合。”
铁铺里,楚小七正蹲在炭炉前烤火,发梢还滴着水。
铁大娘往炉中添入一块松柴,火星“噼啪”炸裂开来,映照得她脸上的刀疤泛起红色。
“小七,将柜顶的防狼符取下来。”
她所指的是梁上那串已然褪色的黄纸符,此乃三年前陆寒初次打铁之时,她暗中请镇外老道士绘制而成。
“大娘,阿寒哥在何处?”
小七踮起脚去够那符纸,脚下的竹凳微微晃动。
“在后巷透气。”
铁大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白日里,苍梧宗修士的道韵威压仿佛仍在她的骨头中硌着。
她当年身为刀匠,目睹过太多修士杀人之事,其中既有正派修士,也有邪修,然而那些人的眼神,皆不及今日那青衫修士看向玄霄刀时的狠厉。
“砰!”
木门被踹开的声响,震得梁上的防狼符簌簌落下。
五名灰衣修士冲了进来,最前方的络腮胡手中提着一柄带血的剑,剑尖径直指向陆寒方才所坐的木凳,喝道:“小铁匠,把陨铁碎片交出来!”
楚小七发出一声“啊”的尖叫,竹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铁大娘迅速抄起门边的铁棍,挡在小七身前,铁棍磕在青石板上,溅出火星,她厉声喝道:“从何处来的野狗,竟敢踹我铁铺之门?”
“野狗?”
络腮胡修士咧嘴一笑,将剑指向铁大娘的咽喉,说道:“老子乃万剑门之人。方才听闻消息,这陨铁专挑手艺人认主。你家小铁匠所打的刀能震过玄霄刀,除他之外还能是谁?”
他身后的修士已然散开,两人去堵住后窗,两人施展法诀步步逼近。
陆寒从后巷冲进铁铺时,恰好看见铁大娘的铁棍与修士的剑碰撞在一起。
火星溅落在小七脸上,那孩子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如筛糠。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怀中的青铜坠子烫得灼人,就连掌心的旧伤也裂开了,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阿寒哥!”
小七瞧见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
陆寒一把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凝视着络腮胡修士腰间的万剑门玉牌。
那玉牌刻有断剑纹,乃是外门杂役的标记,根本没有资格自称“万剑门”。
“我未曾见过陨铁。”
陆寒的声音比平日更为沙哑。
“你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
络腮胡修士突然挥剑劈向小七!
陆寒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抡起手边的铁锤。
那是他方才锻造的百炼钢锤,足有三十斤重,此刻握在手中却轻如稻草。
“当——!”
铁锤与剑锋相撞,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络腮胡修士的剑应声而断,碎片溅落在墙上,叮当作响。
陆寒自身也被反震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铁砧之上。
然而,那股从掌心涌起的热流并未停歇,顺着胳膊涌向心口,好似有一团火在血管中燃烧,烧得他眼前浮现出金色斑点。
“这是……道意?”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陆寒这时才发觉,方才被他震飞的不仅有络腮胡,还有那两名堵窗的修士。
他们撞在墙上,继而摔落在地,许久都未能起身。
铁铺的屋顶“轰”的一声被掀翻。
月光与夜露一同洒落,映照在陆寒的脸上。
他望着掌心依旧发烫的伤口,那里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纹路,宛如一把小剑。
玄霄刀不知何时出鞘,悬于他的身侧,刀身上的幽光与山那边的陨铁遥相呼应。
“看!流星!”楚小七突然指着夜空呼喊。
一道银白流星从幽蓝的陨铁光团旁划过,拖着火尾坠向山的方向。
陆寒抬头望去,眼中映着星光,与那流星的光芒重叠在一起,宛如两簇欲烧穿苍穹的火焰。
络腮胡修士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边跑边喊:“邪修!是邪修!”
其余的修士也跟着他跌跌撞撞地逃走了,只留下满地的断剑与一片狼藉。
铁大娘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凝视着陆寒身侧的玄霄刀,又看了看他掌心的剑纹,喉结动了动,最终并未言语。
小七凑上前去,戳了戳陆寒的手背,问道:“阿寒哥,你的手……发光了?”
陆寒并未作答。
他望向山的方向,那里的幽蓝光芒愈发明亮,仿佛在召唤着他。
怀中的青铜坠子发烫,老吴头的地图隔着衣服硌着他的心口。
他突然忆起昨夜梦中那把染血的剑,剑下云海中的陨铁,与此刻山边的光芒,重叠成了同一幅画面。
“阿寒。”
铁大娘轻声呼唤他,声音中带着他从未听闻过的颤抖。
“你……”
“大娘,我并无大碍。”
陆寒弯腰拾起铁锤,锤头仍沾着修士的血迹。
他将小七抱起,放在木凳上,又把翻倒的竹凳扶正。
这些动作与往日打铁时并无二致,然而他明白,有些东西已然发生了改变。
后巷传来老吴头的咳嗽声,与松涛声一同飘进铁铺。
陆寒摸了摸怀中的地图,又看了看玄霄刀。
山那边的光芒依旧明亮,宛如一双等待了千年的眼睛。
晨光微曦之际,铁铺的叮当声再度响起。
陆寒赤着膊抡动铁锤,汗水顺着脊背流淌而下。
玄霄刀静静地躺在砧旁,刀鞘上沾着夜露。
他每锤击一下,火星便溅得老高,其中一颗落在他掌心的剑纹上,滋滋地冒着青烟。
“阿寒哥,早饭!”
小七端着粗瓷碗从里屋跑了出来,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陆寒接过碗时,瞥见窗外山尖的幽蓝光芒已然变淡,然而他清楚,那光并未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他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