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灌入领口,陆寒肩头的楚小七将脸埋入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粗布衫渗透进来:“阿寒哥,刀在颤动,抖得我牙齿都发酸了。”
“问尘”刀身的震颤沿着掌心向上蔓延,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经脉轻轻拉扯。
陆寒凝视着刀身上那道淡金色的影子,方才在洞底听闻的剑鸣声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此次更为清晰,宛如有人在呼唤他的乳名——“阿寒”,尾音带着剑气独有的清冽,恰似铁砧上淬过冰水的刀刃。
苏小璃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冰冷得惊人:“寒哥,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刚刚落雨的泥地上,三行脚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青黑色的雾气所覆盖。
雾气中浮动着细碎的光点,与方才洞底黑玉碎片上的纹路极为相似。
陆寒下意识地将楚小七往怀中拢了拢,后腰别着的“问尘”突然滚烫灼手,刀鸣声陡然升高,震得他耳膜生疼。
“走。”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喉结动了动。
“先返回铁匠铺。”
三人刚转过山坳,林子里的蝉鸣声突然停止了。
陆寒脚步微微停顿。
他自幼在山里长大,知晓蝉鸣骤停仅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山风裹挟着暴雨即将来临,要么……
他侧身而立,将苏小璃和楚小七护在身后,目光扫视着左侧那丛半人高的野蔷薇。
青黑色的衣角在枝叶间一闪而过。
他大喝一声:“谁?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山风拂过,野蔷薇的刺勾住他的衣袖,扯得生疼。
苏小璃的手悄然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莲花印记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热度:“寒哥,我好像……闻到血锈的气味了。”
陆寒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在铁匠铺打磨生锈兵器时才会有的气味,带着些许腥味,混合着铁器氧化的甜香。
他刚要向前迈出一步,肩头的楚小七突然揪住他的发尾:“阿寒哥!刀!刀在发光!”
“问尘”的刀身不知何时挣脱了布套,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游走,在三人脚边织就一个光圈。
那道伏在刀身里的影子晃动得愈发厉害,仿佛要破刀而出。
陆寒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刀把钻进他的血管,麻麻的,如同蚂蚁爬行。
接着便是疼痛,尖锐的疼痛,从指尖直刺进太阳穴。
记忆突然破碎成一片片。
他看见漫天血雾中,一个身着月白色剑袍的身影背对着他,手中的剑与“问尘”极为相似,正劈开漫天鬼面。
“阿寒,躲好。”
那声音与剑鸣声重叠在一起,带着他从未听闻过的温柔。
随后是刺目的红光,剑鸣声戛然而止,月白色的衣角被血浸透,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寒哥!”
苏小璃的声音宛如一根针,刺破了那团血色迷雾。
陆寒踉跄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他低头望去,看见“问尘”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刀身上的影子又蜷缩成一团,宛如一只受了惊的鸟。
“我没事。”
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可能是……累着了。”
苏小璃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发白的嘴唇,指尖轻轻触碰他手腕的脉搏——跳动得太快,如同擂鼓一般。
楚小七从他肩头滑落,拽着他的裤脚:“阿寒哥骗人,你刚才的脸色比铁大娘熬的中药还要难看。”
陆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远处传来铁大娘的吆喝声:“小寒!小璃!小七!该吃晚饭了!”
铁匠铺的烟囱仍飘着白烟,铁大娘系着的蓝布围裙在暮色中摇曳。
陆寒望着那抹熟悉的蓝色,忽然忆起方才在矿洞外的错觉——那白烟淡得仿佛即将消散。
他握紧“问尘”,刀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好似在回应他的不安。
晚饭时,他心不在焉。
铁大娘往陆寒的碗里添了半勺红烧肉,说道:“魂儿丢在矿洞里了?”
她目光盯着他手边用破布裹着的断刀。
“这把刀我看着不太对劲,下午你刚走,王屠户来打杀猪刀,说看见矿洞方向有金光闪耀。”
陆寒正夹菜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回应道:“大娘,我想尝试修复它。”
铁大娘将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番,接过了那把断刀。
布套刚一解开,她的瞳孔陡然一缩——作为在铁匠铺劳作了四十年的老匠人,她对铁器的温度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把断刀,竟透着一种不属于凡铁的暖意,好似一块捂在胸口的玉。
“小寒,”
她把刀递回给陆寒。
“你确定要修复它吗?”
陆寒并未伸手去接。
他抄起铁砧旁的铁锤,火星在暮色中迸溅开来。
第一锤落下,刀身发出清脆悦耳的嗡鸣声;第二锤下去,原本断裂的缺口开始闪烁金光;第三锤落下时,他听见“咔”的一声——并非金属碎裂的声响,倒像是某种封印被打破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断刀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刚才被锤扁的刃口重新翘起,甚至比原本的弧度更加锋利。
铁大娘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刀背,说道:“真是奇怪,这温度……好似刚从炉里取出来的一般,可炉里的铁没有这般柔软。”
陆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忆起矿洞里那声“该醒了”,忆起月白剑袍的背影,忆起血雾里坠落的剑。
他声音有些紧绷:“大娘,您说……这把刀是不是成精了?”
铁大娘没有作答。
她凝视着刀身上那道淡金色的影子,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终南山遇见的老道士。
那道士曾说过,天地间有些事物,是有生命的。
夜里,苏小璃在药铺后院整理当天采回的药草。
月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映照在她怀中的黑玉碎片上,泛着幽蓝的光。
她正要将碎片收进药柜,鼻尖突然飘进一缕极其淡雅的甜香。
似兰草的香气,却又比兰草多了一丝苦涩。
她顺着香气寻至墙角,那里生长着一株从未见过的草,叶片呈现出诡异的紫色,花瓣却白得透亮。
苏小璃蹲下身来,指尖刚要触碰叶片,突然想起药王谷的训诫:颜色越艳丽的草,越要格外当心。
她缩回手,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刺了刺叶片——银针的尖儿立刻泛起青黑色。
“好毒。”
她轻声低语,转身打算去拿陶瓮来装这株草,却未曾留意到,那株草的花瓣正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宛如在呼吸一般。
药铺后院的葡萄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苏小璃蹲在那株紫叶白瓣的草前,银针刺出的青黑色尚未褪去。
她原本打算去取陶瓮来装这株毒草,可转身时衣摆扫过草茎,一片花瓣竟打着旋儿飘进她半张着的嘴里。
“呸!”
她慌忙用袖口擦拭嘴巴,喉间却已泛起灼烧般的刺痛。
指尖刚触碰到药囊,太阳穴突然一阵跳动——眼前闪过无数重叠的药草影像:墨绿的七叶一枝花、暗红的血竭、带着白霜的冰蚕草,好似被无形的线串成了药引图谱。
她鬼使神差地取出这几味药,用指甲掐碎叶片,混着唾液咽下,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入胃里。
刺痛在三息之后消退。
苏小璃怔怔地盯着掌心残留的药渣,后颈沁出冷汗。
她从未学习过这几味药的配伍,可方才的动作却好似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月光洒在她腕间的莲花印记上,那抹淡粉色竟比平日更加鲜亮几分。
同一时刻,铁匠铺的土炕上,陆寒正陷入混沌的梦境之中。
他站在漆黑的矿洞里,石壁泛着幽蓝的光,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剑招:“两仪分阴阳,双剑破穹苍”,字迹深浅不一,像是用剑尖蘸血刻下的。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剑鸣声,他伸手触碰石壁,指尖传来灼痛。
并非单纯的疼痛,更像是久别重逢的震颤。
“阿寒。”
有人在呼喊他,声音混杂着风声。
“该醒了。”
陆寒陡然睁开双眼,额角的汗珠浸湿了枕头,留下一片深色印记。
他凝视着梁上摇曳的油灯,发觉脑海中多了几个地名:青崖岭、断云涧、藏剑谷。
其中最为清晰的是“忘川矿洞”,宛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窗纸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苏小璃正伫立在院门口,发梢沾染着夜露,眼神好似沉浸在迷雾里。
“小璃?”
他推开房门,秋夜的凉风拂过,令他后颈发紧。
“如此深夜……”
“我梦到了一座矿洞。”
苏小璃打断他的话,声音略显干涩。
“石壁上刻有文字,我醒来后仍记得第一句。”
她下意识地捻着袖口,念道:“两仪分阴阳,双剑破穹苍。”
陆寒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忆起梦里的石壁,忆起前世记忆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彼时他们并肩立于剑冢,他手持长剑,她研制药草,她总爱念这句口诀给他听。
“随我前来。”
他抓起墙角的“问尘”刀,隔着布套,刀身传来细微的震颤。
“我知晓那矿洞的所在之处。”
两人沿着山路前行了大半个时辰,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忘川矿洞”的木牌便从荒草丛中显露出来。
木牌上的漆早已被风雨剥蚀殆尽,但仍能隐约看出“双生”二字的残痕。
矿洞深处有光亮,并非自然之光,更像是某种灵气在流转。
苏小璃的莲花印记突然发烫,她下意识地拽住陆寒的衣袖:“寒哥,我……”
“我亦有所察觉。”
陆寒的指尖抵在刀柄上,刀鸣声轻如耳语。
“进去。”
矿洞越往里越宽敞,石壁上的刻痕逐渐清晰起来。
当那方残破的石碑映入眼帘时,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碑身裂成三瓣,然而最上面的“双生剑谱·初章”几个字却完好无损,石纹中泛着与“问尘”刀身相同的淡金色光芒。
苏小璃伸手触碰碑文,指尖刚贴上“双生”二字,陆寒突然感到心口发闷。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方半寸之处。
有某种东西在皮肤下翻涌,宛如被封存了千年的泉水终于寻得了出口。
“寒哥……”
苏小璃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好像……想起来了。”
陆寒的掌心缓缓落下。
当他的皮肤触碰到石碑的刹那,整个矿洞都震动起来。
“问尘”刀在刀鞘里发出龙吟般的清鸣,他的经脉仿佛被点燃的导火索,热流从指尖窜至头顶,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月白色剑袍的身影、染血的剑、悬崖底的枯骨,还有苏小璃——那时她身着绯色裙裳,站在桃花树下,手中捧着他新铸的剑,说道:“阿寒,这剑应名为‘问尘’。”
“轰”的一声,石碑上的刻痕突然亮如白昼。
陆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声响,他望着苏小璃泛着金光的莲花印记,终于明白了为何每次“问尘”刀震颤时,她的药香里总会混杂着剑气的清冽。
风从矿洞深处灌进来,卷起两人的衣摆。
陆寒望着石碑上未完成的剑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原来他们寻觅了两世的答案,早在此处等候了千年之久。
他转头看向苏小璃,她眼中的迷雾已然消散,映着碑上的光芒,恰似前世他们初次相遇时,她手持药锄站在桃树下的模样。
“应当继续了。”
他掌心与石碑的贴合处泛起更亮的光芒。
“此次,我们一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