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尚未消散之际,陆寒背负着苏小璃翻越了第三道山梁。
他腰间“问尘”的刀鞘与苏小璃的木剑相互碰撞,发出极为轻微的嗡鸣声。
此乃两人预先约定的警示方式,倘若遭遇追踪,兵器会先于神识察觉危险。
“前方有炊烟。”
苏小璃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她的指尖仍留存着昨夜祠堂碎片的余温,此刻却因山风侵袭而变得冰凉。
陆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间青瓦泥墙的屋子隐匿于松涛之中,檐下悬挂的红辣椒串被风吹得晃动不已,恰似小时候铁匠铺前悬挂的火笼。
他压低声音说道:“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若树底下有石磨,便说明这是猎户村,村民的警惕性较高。”
话未说完,便看见三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从树后探出头来,其中身着灰布短打的小娃手持一根枯枝当作剑,朝着他们比划着:“外来人!要交买路钱!”
苏小璃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桂花糖:“我们是采药之人,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小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枯枝“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拉着她的袖子往村里跑去:“阿婆煮了红薯粥,香甜可口!”
陆寒落在后面,目光扫视过村口的土地庙。
庙门歪斜,供桌上摆放着半块发馊的馍,香灰里掩埋着半截青铜命牌。
与祠堂房梁上的那种,纹路完全一致。
他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没有去触碰,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用晚餐时,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烤红薯的甜香与松脂的气味弥漫开来。
苏小璃协助老妇添加柴火,余光瞥见陆寒凝视着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那里倚靠着一位裹着黑布头巾的老妇,正用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剑气起,道心开;问天路,少年来。”
童声突然响起。方才手持枯枝的小娃骑在石磨上,晃动着两条腿哼唱着曲调。
几个孩童随之应和,声音愈发响亮,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地飞起。
陆寒手中的陶碗“咔”地裂开一道缝隙。
这首童谣宛如一根细针,正往他的太阳穴里扎。
他忆起祠堂碎片钻进心口之时,耳边那些重叠的呐喊,竟与这曲调有几分相似。
“小石头又胡乱唱歌了。”
抱柴火的妇人笑着拍打小娃的屁股。
“这是我家那口子跑山时听到的,说是百年前的老曲调,谁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之际,陆寒看见她脖颈处有一片青斑,好似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后半夜,陆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抄起“问尘”,翻身下床,借着月光看见苏小璃已经穿好外衣,手中紧握着一个铜铃。
那是她检查病人时使用的,铜铃一响,便知有无瘴气。
“村东头三户人家都生病了。高热不退,胡言乱语,身上的青斑正向心口蔓延。”
陆寒摸了摸她的手腕,触手滚烫。
她竟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跑遍了半座村子。
药囊摊放在土炕上,苏小璃的手指在古籍上快速移动。
月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映照在“蚀魂瘴”三个字上:“阴毒之气入体,七日攻心,无幽兰冰蕊不能解。”
她的指甲掐进书页,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寒哥,我得去……”
“嘘。”
陆寒突然按住她的嘴。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小石头。
这孩子没穿鞋,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陆寒凑近倾听,脊梁骨猛地一阵发凉。
那竟是用古修文念的剑诀,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得他体内的剑意直颤。
“起!”
小石头突然抬手。一道淡蓝色的剑气从他掌心窜出,撞在墙上,将半块土坯削成齑粉。
满屋子的人都被惊醒了,老妇举着油灯冲了进来,灯芯在她颤抖的手中忽明忽暗。
陆寒这才看清,她就是白天在阴影里画字的黑布老妇,此刻脸上哪有半分老态,眼底翻涌着的,是化神期修士才有的凌厉。
“黑水婆婆?”
苏小璃脱口而出。
她曾在药王谷典籍里见过记载。
百年前有一位散修婆婆,专门护佑有缘孩童,手段狠辣如同黑水浸骨。
老妇没有理会她,盯着小石头泛着青光的掌心,声音如同砂纸擦过石板:“藏了十年,还是暴露了。”
她转头看向陆寒。
“你体内的剑意,和这娃梦里喊的‘太初剑经’,同出一源。”
陆寒喉头发紧。
他能够感觉到,小石头所发出的那道微弱剑气,正顺着他的呼吸向体内钻去,似在寻觅某种依托。
此时,“问尘”刀突然震鸣,刀鞘上的云纹泛起金光,将那道剑气包裹住,缓缓送回小石头的掌心。
“阿婆,疼。”
小石头扁着嘴,几欲落泪。
黑水婆婆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柔和,将他抱起,轻声哄慰。
转身之际,她朝陆寒抛来一个小布包,说道:“村后迷谷有幽兰冰蕊,带着这孩子前去。他的剑气,能够破除瘴气。”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声,比昨夜更为接近。
陆寒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里的剑纹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他即刻启程。
苏小璃已然收拾好药囊,将木剑别在腰间。
月光洒落在她紧抿的唇上,与昨夜祠堂外的模样相互重叠。
“天一亮便出发。”
她将最后几味药材塞进包袱,说道:“我查阅过,迷谷入口有蚀魂瘴守护,正好借此一试小石头的剑气。”
陆寒点了点头。
他望向窗外的山影,那里一片漆黑,宛如一头蛰伏的野兽。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苏小璃时,却觉得那些阴影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怖。
至少,他们并非棋局中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篝火早已熄灭,余烬中的红薯还剩下半块,散发着焦香之气。
小石头在黑水婆婆的怀中已然入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寒轻抚他的小脑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的汗水。
这孩子,怕是要跟随他们踏上一段并不安稳的路途了。
后半夜的山风裹挟着松涛声灌进屋子,吹得桌上的古籍书页哗哗作响。
最后一页上,“归墟”两个字被月光映照得发亮,宛如在等待着什么人踏月而至。
晨雾尚未消散之时,陆寒背着药囊走在前方,苏小璃牵着小石头的手跟在侧后方。
迷谷入口被藤蔓交织成网状,腐叶的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这正是蚀魂瘴的先兆。
苏小璃腰间的铜铃轻轻颤动,她另一只手紧握着古籍残页,指节泛白,说道:“瘴气会迷惑人的五感,每走三步就要敲响一次铜铃。”
小石头突然拉了拉陆寒的衣角,说道:“哥哥,这里有好多灰色的虫子,正往阿姐鼻子里钻。”
他的童音清脆响亮,陆寒心中一凛。
普通孩童又怎能看见瘴气的具象呢?
他反手按住苏小璃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身侧,说道:“小璃,用木剑挑开藤蔓。”
“嗤——”
木剑刚触及藤蔓,腐叶突然翻动,无数半透明的瘴气虫从叶底钻出,如同一团灰雾般裹住苏小璃的手腕。
她闷哼一声,腕间的青斑瞬间蔓延至手肘。
陆寒抽出“问尘”刀横劈过去,刀鞘上的云纹金光陡然暴涨,瘴气虫触碰到光芒便四散而逃。
小石头却挣脱了苏小璃的手,张开双臂扑向那团灰雾,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剑气,喊道:“光!用光打虫子!”
剑气如网般撒开,瘴气虫被绞成碎片。
苏小璃焦急地伸手去拉他,喊道:“小石子!别——”
话未说完,迷谷深处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陆寒瞳孔骤然收缩,抱着两人就地翻滚。一柄淬毒的短刃擦着他的耳际钉进树干,刀刃上的幽蓝毒雾正滋滋地腐蚀着树皮。
“是命线使者的人。”
苏小璃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将木剑横在胸前。
树影晃动间,青羽从藤蔓后走出,玄色劲装沾染着晨露,手中的短刃还滴着毒,说道:“陆公子手段高明,连幽冥宗的蚀魂瘴都能破除。可惜——”
她指尖轻弹,三枚透骨钉破空飞来。
“你们不该带这孩子进入迷谷。”
陆寒将小石头塞进苏小璃怀中,“问尘”刀离鞘三寸,刀身嗡鸣,震碎两枚透骨钉,第三枚擦过他的左肩。
鲜血渗进粗布短打,他却笑了,说道:“青羽姑娘,迷谷的瘴气,你难道当作摆设不成?”
话音未落,青羽脚下的腐叶突然翻动。
原来,方才小石头的剑气不仅破除了瘴气,更将残留的阴毒之气震进了土层。
此刻被陆寒的刀气一激,腐叶下爬出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毒蝎,尾刺泛着幽光。
青羽脸色微变,旋身跃上树杈,短刃连挥,斩断缠上脚踝的藤蔓。
陆寒趁机拉着苏小璃往谷中奔去,小石头趴在苏小璃肩头,举着小拳头喊道:“打坏人!打坏人!”
与此同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黑水婆婆蹲踞在石磨旁,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小石头刚刚坐过之处。
她摘下黑色布质头巾,露出满头如银的发丝,指尖按在石磨的缝隙里。
那里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其纹路与小石头颈间的长命锁一致。
“该醒了。”
她低声沉吟,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从她体内窜出,没入石磨下方的泥土之中。
远处传来山雀惊飞的鸣叫声,黑水婆婆抬头朝着迷谷的方向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之色,随即又被狠厉的神情所覆盖。
她转身返回屋内,从炕席之下摸出一个青铜匣子,匣中躺着一卷泛黄的《太初剑经》残卷。
“小石头。”她轻声呼唤。
睡在土炕上的孩童翻了个身,睫毛微微颤动。
黑水婆婆坐在炕沿,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间。
一道淡蓝色的剑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从小石头的眉心向四周扩散,最终隐没于发间。
她低下头,轻吻孩子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苦了你了,小剑种。”
在迷谷的深处,三人躲在岩缝之中。
苏小璃正用草药为陆寒处理肩部的伤势,药汁混合着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染开暗红的痕迹。
小石头趴在岩缝口,望着陆寒腰间的“问尘”发愣:“哥哥,你的刀在发光!”
陆寒抬头,只见小石头的眼睛亮得出奇,瞳孔里映着“问尘”的金纹,宛如两盏小灯:“那不是刀,是刀里的剑意。”
“剑意?”
小石头歪着脑袋。
“是不是哥哥身上的星星?我昨晚就看到了,好多好多星星,绕着哥哥转动,还有一颗特别大的,在这儿。”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陆寒的心口。
苏小璃的手蓦地停顿。
陆寒低下头,看见自己心口的位置,原本若隐若现的剑纹此刻清晰可见,随着小石头的触碰微微发烫。
他喉结动了动,想起黑水婆婆提及的“太初剑经”,想起祠堂碎片钻进心口时的轰鸣声。
原来这孩子,竟能看见他自己都难以看清的东西。
他轻声问道:“小石子,那些星星,像什么?”
小石头托着腮思索片刻:“像阿婆教我画的符!阿婆说,那是老神仙的字。”
他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剑”字。
“就像这个,不过会动,会舞动!”
陆寒凝视着那道歪扭的笔画,忽然感觉眼眶发涩。
他伸手揉乱小石头的发顶,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后,哥哥教你画更漂亮的。”
是夜,三人在岩洞里歇息。
苏小璃负责守夜,陆寒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却始终难以入眠。
小石头蜷缩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额间的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迷迷糊糊之间,陆寒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眼前是无尽的虚空,黑得如同浸了墨的水。
童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剑气起,道心开;问天路,少年来……”
“哥哥?”
陆寒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小娃站在虚空中,正仰着头看着他。
那是七岁的自己,脸上还沾着铁匠铺的煤灰,手里攥着半截烧红的铁条。
“你是谁?”
小陆寒问道,声音带着童稚的倔强。
陆寒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小陆寒突然举起铁条,铁条上的火星竟凝聚成剑气,在空中画出和小石头所画一样的“剑”字。
虚空中传来轰鸣之声,无数金纹从“剑”字里涌出,将小陆寒包裹成一团光芒。
“原来……”
陆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原来我早就是剑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之时,小石头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他望着岩洞口的晨光,忽然哼起了某个调子。
苏小璃转头,便听见清稚的童声混合着山风飘来:“剑气起,道心开;问天路,少年来……”
陆寒猛地睁开眼睛,心口的剑纹烫得惊人。
他望向小石头,孩子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却笑得如同揣了一把糖:“阿婆说,这是给小剑种听的歌。”
岩外的松涛声忽然变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童谣的调子,从山的那一头,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