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消散之际,陆寒已然在铁匠铺架起风箱开始劳作。
这一日,是他归乡的第七日。炉中烈火正旺,火星噼啪溅落在铁砧之上,映照得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熠熠发亮。
苏小璃常言他愚笨,明明已是能够御空飞行的修士,却偏偏守着这叮叮当当打铁的老本行。
然而,当他握住铁锤的刹那,掌心的茧子摩挲过木柄的纹路,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十二岁那年,父亲手把手教导他握锤的模样。
“寒哥,喝口茶。”
苏小璃端着粗陶碗走进铺子,药香混合着槐花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她今日身着一件青布衫,发尾用一根草绳随意系着,较之在药王谷时,显得鲜活了许多。
陆寒接过茶碗,指尖触碰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今早帮王婶采药时划破留下的痕迹,他心口微微一疼,刚欲开口,风箱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炉中的铁水泛起诡异的蓝焰。
陆寒的手一抖,茶碗“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凝视着铁砧上正在锻造的那柄旧剑,这是前日张猎户送来的断剑,本是凡铁,此刻剑身上竟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宛如活过来的蛇一般。
更让他难受的是左胸部位,剑纹从皮肤下凸起,仿佛被火钳烙着一般,疼得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铁架。
“寒哥!”
苏小璃扑过来想要搀扶他,却见他额角的汗珠成串滚落,脸色苍白如炉灰。
“别……碰我。”
陆寒咬着牙推开她,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识海里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比前日更为清晰,带着锈铁般的腥气:“归墟未灭,宿命未终。”
他猛地睁大双眼,这声音与那日传承者的声音不同,好似从极深的地底挤压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骨茬般的疼痛。
“寒哥你怎么了?”
苏小璃急得眼眶泛红,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胸口,却被一道蓝光弹开。
陆寒低头,看见剑纹正顺着锁骨向手臂蔓延,幽蓝之中泛着妖异的紫色,宛如被墨染脏的星河。
他突然忆起昨日小石头说的话:“后山的老槐树叶子全卷起来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此时,村口的老槐树上传来一阵轻笑,那声音如同两片琉璃相互碰撞,清脆得扎人耳朵。
陆寒抬头,看见树桠间坐着一位身着墨绿裙的女子,发间插着一根白骨簪,正绕着指尖的红线笑着说:“一线牵魂,三生定命。”
她手腕轻轻转动,红线“咻”地射向陆寒,在空中拉出半透明的光轨,那是因果丝,专门锁定修士的命数。
“小璃,带石头躲进屋!”
陆寒吼了一嗓子,反手抓起墙角的柴刀。
然而,那红线根本没有碰到他,刚到他三寸前方就“啪”地断成两截。
绿裙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身来,发间的骨簪掉落了两根:“这不可能……你已不再是修士,怎会如此?”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剑纹在皮肤下翻涌,仿佛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方才被压制的道意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甚至听见了剑鸣,那并非归凡剑那种清越的声响,倒像是千万把剑在熔炉中淬炼,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
“砰!”
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震得房梁落灰。
陆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握住了铁锤,方才那一下,竟将三寸厚的花岗岩铁砧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手臂,原本淡青色的剑纹此刻泛着金色,从胸口一路蔓延至指尖,每一道纹路都如同流动的熔金,在晨光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
他嗓音沙哑,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臂上的金纹。
这次没有疼痛,反而有一股暖意顺着血脉往上窜,好似有人在他识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前日传承者的话:“这道纹,守的不是剑,是人。”
可此刻这金纹里翻涌的,分明是比守护更为暴烈的力量。
“寒哥!”
苏小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手在流血!”
陆寒这才发现,掌心被铁锤柄硌出了血。
血珠滴落在金纹上,如同滴进了活泉,转瞬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望向村口,不知何时,那里弥漫起了黑雾,如同泼在水里的墨,正顺着青石板向铁匠铺蔓延。
绿裙女子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半根红线飘在树桠间,泛着诡异的紫色。
后山方向传来鹤鸣。
陆寒猛地转头,看见半山腰的老松树下,黑水婆婆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原本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锈剑,那是昨日他帮她修理的,此刻正嗡嗡震颤。
小石头立于她脚边,仰起头拉扯她的衣袖,说道:“婆婆,您的手在颤抖。”
“嘘。”
黑水婆婆的声音轻柔如微风,她凝视着村庄方向的黑雾,眼底的浑浊刹那间消失殆尽。
“有不洁之物来了。”
在后山老松树下,黑水婆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掐进剑柄,那柄锈剑震颤的频率陡然升高,震得她虎口渗出了鲜血。
小石头正蹲在她脚边拾取松塔,被这动静惊得跳了起来:“婆婆,您的手……”
话未说完,便看见婆婆浑浊的眼珠里涌起如星芒般的光芒,宛如突然被点亮的古灯。
“你师父的麻烦即将来临。”
黑水婆婆的声音好似砂纸摩擦石片,她抬头望向村庄方向,那里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笼罩了铁匠铺的青瓦。
“方才那因果丝断裂得颇为蹊跷,混沌会的人绝不会轻易罢休。”
小石头歪着头思索了片刻,突然忆起昨日在村东头目睹的怪事。
篱笆上挂着一根半透明的线,风一吹便朝着铁匠铺飘去,他当时伸手去抓,那线却“嗤”地刺入他的指尖,疼得他直甩手。
“是命运线!”
他猛地挺直身子,小小的身躯绷得如同竹枝一般。
“我好像看见有人用那种线追踪师父!”
话音刚落,他便撒开腿朝山下奔去,布鞋踩得松针簌簌作响。
陆寒正握着渗血的掌心发愣,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石头冲进门槛时带翻了竹篓,野菊和药草撒了一地:“师父!师父!我看见有人用命运线……”
他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完整,手指拼命指向天空。
“就像、就像婆婆说的那种坏东西!”
陆寒手臂弯处的剑纹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按住小石头的肩膀,能感觉到孩子后背的汗水湿透了粗布衫:“慢慢说,在哪里看见的?”
“村东头篱笆!”
小石头急得直跺脚。
“昨日我想抓住那根线,它扎了我的手!”
他举起右手,食指根部果然有一个淡青色的小点。
“婆婆说那是混沌会的因果丝,专门用来锁定人的命运!”
“因果丝……”
陆寒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方才那绿裙女子手腕上的红线,想起识海里那声“归墟未灭”的警告。
苏小璃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指尖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背上:“寒哥,我们……”
“轰——”
天地间突然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寒抬头望去,看见半空中腾起一团黑雾,宛如被无形的手撕开的幕布,露出下方翻涌的紫灰色混沌。
那黑雾所经之处,原本清新灵动的山风突然变得黏腻起来,连铁匠铺前槐树上的叶子都蔫巴巴地垂了下来,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灵气紊乱了。”
苏小璃的脸色陡然一变。
她曾在药王谷学习过辨气之术,此刻只觉得周身的灵气如同被搅乱的粥,有的往地下钻,有的往天上冲,几缕尖锐的甚至直接刺入她的经脉,疼得她踉跄了一步。
“是混沌气息!”
黑水婆婆的声音从后山传来。
陆寒转头望去,看见她已提着锈剑站在村口老槐树上,衣袂被黑雾掀起。
“无相子那老家伙动手了!”
话音未落,村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三个浑身冒着黑烟的修士从山道上扑了下来,他们的道袍被撕得破烂不堪,眼白完全变成了红色,其中一个人的左手竟长出了漆黑的鳞甲,正朝着路边的王婶抓去。
那是今早还来送野菜的朴实农妇。
“小璃带石头进屋!”
陆寒将两人推进门,反手拿起铁砧上的铁锤。
掌心的剑纹突然变得滚烫,金红的光芒顺着锤柄蔓延而上,原本沉重的铁锤在他手中轻如羽毛。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比当年第一次挥锤时还要剧烈。
并非恐惧,而是某种蛰伏在血脉里的东西被唤醒了。
铁锤横扫而出。
那三个散修原本已扑到王婶面前,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撞得倒飞出去,撞断了村口的篱笆,又砸进了晒谷场的麦垛。
陆寒的虎口被震得麻木不已,然而剑纹中涌来的暖流却瞬间将疼痛抚平。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黑雾正从散修体内被抽离出来,顺着锤柄钻进他的掌心。
“这绝无可能……”
树桠间传来微弱的呢喃之声。
陆寒抬头望去,恰好看见那身着墨绿裙装的女子。
风铃儿。
正攀附在老槐的枝桠上,她指尖的红线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陆寒臂上的金纹,质问道:“你明明已经斩断仙根,为何还能够驱使道意?难道那剑纹……”
她突然住了口,猛地咬破舌尖,一缕血雾喷在眉心,整个人化作绿烟消散不见。
“寒哥小心!”
苏小璃的尖叫穿透门扉传了过来。
陆寒抬头,只见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紫黑色的雷云,云层中央有个漩涡状的裂隙,宛如一只倒悬的眼睛。
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雷光在裂隙中游走,如同蛇信一般舔舐着空气,紧接着“唰”地一声劈向他的头顶。
那并非天劫。
陆寒的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曾经见过化神期修士渡雷劫,雷火之中带着天地法则的威严。
然而这道紫雷里裹挟着的,是让他灵魂发颤的恶意,仿佛有人举着刻满诅咒的刀,直直刺向他的命门。
他想要躲避,可剑纹突然在胸口炸开一片金光,将他的动作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识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该来的,躲不过。”
紫雷在云层中蓄势的嗡鸣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寒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雷光,突然露出了笑容。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观看锻剑时所说的话:“好剑要经百炼,越疼,越要挺直了脊梁。”
他握紧铁锤,金红的剑纹顺着手臂爬上脸颊,在眉骨处汇成龙形。
雷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