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的雄鸡刚啼鸣三遍,陆寒便被窗外的喧嚣声惊醒。
他轻轻掀开窗纸,只见青石板路上已然人头攒动——有挑着竹筐的农夫、挎着药篓的老妇、攥着糖葫芦的孩童,就连平日总蜷缩在墙根打盹的老秀才也拄着拐杖前来,发须间沾染着晨露。
“寒哥!”
大柱哥那洪亮的声音自楼下响起,腰间的屠刀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铁匠把铁匠铺的铁砧抬过来了,李婶煮了十锅热粥,说是给搭建祭坛的兄弟们充饥!”
陆寒套上粗布短打走下楼时,广场中央的香案已然堆积如山。
檀香混合着灶膛里尚未消散的柴火气,熏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七八个汉子正扛着原木在香案四周搭建架子,大柱哥脱去外袍,露出结实的胸膛,正用麻绳捆扎最后一根横梁,汗珠顺着锁骨滑落进裤腰。
“都加把劲!”
他大声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等会儿寒哥要在这祭坛上引凡火,咱们的香火便是柴火!”
人群之中,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举半块烤红薯,快步跑来,踮起脚尖将烤红薯往陆寒手中塞去,说道:“哥哥吃,我阿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妖怪。”
陆寒蹲下身子接过红薯,掌心触及那尚存的温热,蓦地忆起昨日镇口的灯火。
原来,这些琐碎细微的温暖,早就在他心底汇聚成河。
“开始吧。”
他轻抚腕间发烫的剑纹,转身朝着祭坛走去。
风铃儿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香案旁,素色裙裾被风掀起一角。
她的指尖缠绕着细若游丝的因果线,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跪在四周村民的眉心。
当第一柱香在案头升起袅袅青烟时,陆寒看到那些丝线突然泛起微光,宛如被风吹动的星子,顺着线尾向祭坛中央汇聚。
“凡心即道,意志即火。”
风铃儿的声音轻柔如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眼尾的朱砂痣随着念诵微微颤动,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凝出金芒。
“信他者,以魂作引;护他者,以血为媒。”
陆寒的掌心渗出薄薄一层汗。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汇聚的力量正顺着腕间剑纹涌入体内。
那并非凌厉的剑意,而是带着体温的热。
卖豆腐的张叔总是在他碗里多舀的豆脑,送他破剑的老匠头临终前的嘱托,甚至是小丫头刚才送来的烤红薯。
所有这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暖的片段,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溪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轰——”
一声闷响传来,震得广场的石砖微微颤动。
金红色的光墙从祭坛中央拔地而起,仿若一轮被揉碎的太阳,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
陆寒仰头望去,那光墙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与他腕间的剑纹同频震颤。
而在结界之外,原本漫山遍野的混沌圣火正疯狂翻涌,好似被无形屏障挡住的恶浪,撞出噼啪的爆响。
“成功了。”
苏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寒转身,看到她额间的莲花印记正泛着幽蓝光芒,眼睫上还凝着一层薄汗。
她手中紧攥着半张兽皮地图,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说道:“裂隙入口在西北方向的鹰嘴崖,结界最多能支撑三炷香的时间。”
“三炷香?”
大柱哥猛地直起腰,手中屠刀在掌心转了个花,问道:“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出发。”
陆寒轻抚腰间的残剑,此时剑纹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混沌圣火正在聚集,拖延的时间越久,裂隙里的东西就越强。”
苏小璃将地图塞进他手中,指尖在“鹰嘴崖”的位置重重一按,说道:“我用净莲眼探查过,那条路有三处陷空阵,两处迷魂草——”
她忽然停顿下来,抬眼时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
“但有一个人影一直在裂隙口徘徊,其气息……和你腕间的剑纹颇为相似。”
陆寒的呼吸陡然一滞。
昨日山巅的月白道袍、玄铁剑坠,此刻全都涌入脑海。
他紧紧握住地图,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水正渗进兽皮的纹路之中,说道:“出发。”
“等等!”
大柱哥一步跨到他跟前,将屠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石砖裂出细纹。
“我来打头阵。”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
“咱镇里的娃还等着我买糖葫芦呢,可不能让妖怪坏了这桩好事。”
陆寒凝视着他胸前尚未干涸的汗渍,蓦地忆起初次见到大柱哥之时。
那是他遭地痞围殴的夜晚,大柱哥扛着半扇猪肉奋勇冲来,手中屠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口中骂道:“老子卖了十年肉,还惧你们这些臭虫!”
此刻,在晨光之中,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宛如一堵矗立在众人前方的墙。
“走。”
陆寒轻拍他的肩膀,旋即转身朝镇口走去。
结界之外,混沌圣火依旧嘶吼咆哮,然而陆寒却听见更为清晰的声音。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小心”“等你们回来”,是小丫头举着红薯追出半里地的呼喊声。
这些声音裹挟着人间烟火气息,顺着剑纹直钻他的心口,烫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三炷香的时长,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
但他明白,只要这些声音尚存,只要镇子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亦能闯出一条道路。
而在他们视线不及的山巅,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正轻抚着腰间的玄铁剑坠。
剑坠表面的纹路与陆寒腕间的剑纹相互辉映,恰似两片久别重逢的花瓣。
他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唇角泛起笑意:“该来了。”
晨风携着这句话掠过山涧,最终停留在大柱哥耳边。
他下意识地握紧屠刀,刀刃在晨光中划出半道银弧——这把刀,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当山风裹挟着混沌圣火的焦糊气味灌入领口时,大柱哥的屠刀已然砍翻第三头青面守卫。
那怪物脖颈处的黑鳞被刀刃豁开半尺长的口子,腐臭的绿血喷溅在他的粗布短衫上,他却咧嘴露出白牙笑道:“奶奶的,比杀猪还痛快!”
陆寒跟在队伍的侧后方,能够看见大柱哥后背的肌肉随着挥刀的节奏起伏。
屠刀原本的钝刃不知何时翻出雪亮的锋刃,每一次下劈都带起破风的尖啸。
原来是方才路过断剑坡时,大柱哥蹲在碎剑堆里磨了半柱香。
“寒哥的剑能斩妖,咱的刀也得磨得锋利些。”
他当时摩挲着刀背说道,火星溅落在他的手背,烫出一串红泡,他却仿若毫无知觉。
“小心左侧!”
苏小璃的声音陡然提高。
陆寒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三头尖耳守卫从岩缝中窜出,利爪擦过大柱哥的后颈。
大柱哥旋身挥刀,刀光裹挟着风声劈出半弧,径直将中间那只的脑袋削成两半。
血雨溅落在他的脸上,他用胳膊抹了一把,吼道:“都靠紧了!这刀认生,专砍挡道之物!”
队伍后方传来细碎的丝线震颤之声。
陆寒侧目望去,只见风铃儿正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指尖的因果丝在石缝间穿梭。
她素色的裙角沾着草屑,发间的木簪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根细铁丝。
原来是方才路过山神庙时,她捡了供桌前的烛台拆解而成。
“因果线喜旧物。”
她当时低声解释,眼尾的朱砂痣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用人间烟火滋养过的东西,缠绕因果更为顺畅。”
“来了。”
苏小璃的净莲眼泛起幽蓝之色,她轻拽陆寒的衣袖。
远处山坳里腾起黑雾,二十余道身影破雾而出。
乃是无相子派来的追兵,为首者腰间挂着青铜铃铛,正是混沌会的“追魂使”。
风铃儿的指尖突然收紧。
陆寒看见那些因果丝猛地绷直,宛如被风吹断的琴弦般震颤。
下一刻,追魂使的脚步突然顿住,他身边的喽啰们开始相互撕打,有的掐着同伴的脖子喊“叛徒”,有的跪在地上哭嚎“饶命”。
追魂使的青铜铃铛当啷落地,他捂着脑袋嘶吼:“幻境!这是因果幻境——”
“致歉。”
风铃儿的声音轻如叹息,她凝视着自己指尖的丝线,其上缠绕着几缕淡金色的光芒。
“往昔我总以为,因果是可被操控之物。如今方才明白……它亦能守护应当守护之事。”
她抬头之际,眼底的金芒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大柱哥的屠刀砍翻最后一头守卫时,鹰嘴崖的轮廓已在晨雾中显现。
裂隙入口宛如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崖壁中段,四周缭绕的混沌圣火比镇外更为旺盛,却被信仰结界压制成跳动的火舌,舔舐着无形的屏障。
“已至此处。”
苏小璃的声音有些紧绷,她的净莲眼映照出裂隙深处翻涌的黑雾。
“里面……有事物在窥视我们。”
陆寒伸手触摸腕间的剑纹,滚烫之意顺着经脉直窜心口。
他能听见剑纹之下传来细微的共鸣,好似有人在敲击古钟,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发颤。
那是……
昨日山巅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
还是上古剑灵的残魂?
“我进入其中。”
他转头看向大柱哥,后者的短衫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在咧嘴而笑:“你们在外面守护。”
“荒谬!”
大柱哥将屠刀往地上一杵。
“要守护也是我守护你!”
“大柱哥。”
陆寒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能够感触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血脉。
“镇里的人还在等我们回去。你若进入,谁替我看住这些怪物?”
大柱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望着陆寒腕间发烫的剑纹,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幻境中挣扎的追兵,突然用力拍了拍陆寒的后背:“速去速回!要是敢让小丫头等待红薯变凉,我定剥了你的皮!”
陆寒点头,转身朝着裂隙走去。
圣火的热度扑面而来,烤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当他的脚尖刚触及裂隙边缘的阴影时,腕间剑纹突然灼痛,一道熟悉的声音炸响在识海:“小心!这圣火并非被压制,而是在……蓄力!”
他猛地停住脚步。
那声音低沉清越,带着千年岁月的沉郁,正是昨日山巅身着月白道袍男子的声音。
陆寒抬头,正看见崖顶闪过一道月白残影,玄铁剑坠的寒光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那声音的尾音混着山风钻进耳中。
陆寒握紧腰间的残剑,能感觉到剑纹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宛如沉睡的巨龙抖落了鳞片上的尘埃。
裂隙深处的黑雾突然翻涌得更为急切。
陆寒深吸一口气,残剑嗡鸣出鞘。
他能听见身后大柱哥的屠刀出鞘之声,风铃儿的丝线震颤之声,苏小璃的净莲眼转动之声——这些声音裹挟着人间的温度,顺着剑纹往他心口钻。
他忆起镇子里的灯火,小丫头的红薯,王铁匠的铁砧。
原来所谓信仰,从来不是虚幻的光芒,而是这些具体的、带着体温的牵挂。
“来了。”
他低喝一声,残剑划出银弧,斩开裂隙前的圣火屏障。
而在镇子的方向,晨雾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早起的老秀才跪在香案前,手持三柱新香;小丫头把最后半块红薯塞进李婶手中,踮起脚尖往香案上添了把干柴;王铁匠抡起铁砧,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新铸的铜锣上——“咚!咚!咚!”
那是他们在为陆寒计数,三炷香的时限,每一声铜锣,都是人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