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踏入第二层空间的刹那,鼻尖先涌进铁锈混着血痂的腥气。
这层镜子泛着浑浊的黄,像被血锈浸透的青铜,镜中映出的画面不再是他的记忆,而是一片焦土战场。
断剑插满大地,残旗在风里碎成红屑,无数穿玄色剑袍的修士倒在血泊中,尸体堆叠成山,山尖立着个少年。
那少年与他生得一般模样,只是眼角有道未干的血痕,手中长剑垂落,剑刃上还挂着半片敌人的衣襟。
“我们输了......”
沙哑的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陆寒的后颈突然剧痛,锁链印记正渗出黑血。
他低头看怀里的苏璃,她的唇色已近乌青,指尖冰得像浸过寒潭,连脉搏都弱得几乎摸不到。
“但你必须赢。”
这句话撞进耳膜时,少年突然抬头。
陆寒与镜中那双眼睛对上——那根本不是他的眼睛,里面燃着灼人的光,像要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的火。
“不。”
陆寒喉间溢出破碎的否认。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记忆,可胸口发闷,像是有块烧红的铁压着。
“阿九说过......我不是被封印的孩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陆寒本能旋身,玄铁剑横在胸前,却见一道黑影如毒蛇窜来。
那是团裹着黑雾的人形,看不清五官,只露出十根泛着幽蓝的指甲,正对着他心口的位置。
“小心!”
阿九的声音比黑影更快。
陆寒只觉腰间一轻,苏璃被他护在身侧的力道突然松了,再抬头时,阿九已扑到他面前,那十根指甲穿透了少年的胸口,血花溅在陆寒脸上,温热得烫人。
“阿九!”
陆寒的瞳孔骤缩。
他这才发现阿九的身体透明得像层薄纱,被刺穿的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你不是......半死剑仆吗?”
“剑仆......护主是本分。”
阿九低头看自己胸口的血洞,笑了。
“再说......我早不是剑仆了。”
他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按在陆寒眉心。
“你总说自己心里有头野兽,可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真正的剑,不会被野兽支配......”
黑影发出尖啸,指甲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
阿九的身体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最后只剩那句遗言飘进陆寒耳里:“记住......你是剑,不是屠夫。”
陆寒的右手不受控地握紧剑柄。
玄铁剑突然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红,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苏璃在他怀里动了动,低低唤了声“寒哥”,那点脆弱的声音像根针,扎破了他最后一层理智。
“谁准你碰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玄铁剑嗡鸣着震开剑鞘,金红剑气如活物般窜出,瞬间绞碎了那团黑影。
黑雾散后,地上只余半枚青铜令牌,刻着“幽冥”二字——是秦昭所属的幽冥宗标记。
“好个护主情深。”
阴恻恻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陆寒抬头,只见慕容雪踩着断裂的镜墙跃下,手中长鞭缠着暗红血丝,鞭梢还滴着黏腻的液体。
“你以为只有你会看过去?”
她甩了甩长鞭,血丝在空中划出诡谲的弧线。
“我也曾是被正道宗门捧在手心的天才,结果呢?”
她眼底闪过疯狂。
“我师父为了给圣子治伤,把我当成药引活剖了!”
长鞭带着腥风劈来。
陆寒抱着苏璃旋身避开,剑气扫过鞭身,却见血丝突然蔓延,腐蚀得剑刃滋滋作响。
“现在的你,和当年的他们有什么区别?”
慕容雪欺身上前,鞭尾缠住他的手腕。
“被回忆操控,被仇恨支配,不过是另一个......”
“住口!”陆寒断喝。
他后颈的锁链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体内有什么东西挣开了枷锁——是剑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暴烈的剑意。
玄铁剑发出龙吟,金红光芒化作剑网,瞬间绞碎了慕容雪的长鞭。
“噗!”
慕容雪被剑气震得撞在镜墙上,吐出一口黑血。
她盯着陆寒眼里的光,突然笑了。
“原来......原来那把剑的残魂,真的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整面镜墙轰然坍塌。
陆寒抱着苏璃就地翻滚,碎镜扎进他后背,疼得他倒抽冷气,却始终没松开怀里的人。
尘埃落定后,他抬头看向慕容雪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地碎镜,和半条染血的鞭梢。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轻轻蹭了蹭他下巴。
陆寒低头,见她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唇上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寒哥......你刚才......好凶。”
“傻姑娘。”陆寒喉咙发紧。
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血污,指尖却在触到她脖颈时顿住——那里的青紫色已蔓延至锁骨。
“再忍忍,我这就......”
“年轻人。”
沙哑的笑声从角落传来。
陆寒猛地抬头,只见最深处的镜墙后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白发如瀑,左眼蒙着黑布。
“别急着找出口,”
她指了指陆寒后颈的印记。
“你后颈的锁链,和我当年锁过的那把剑......很像啊。”
陆寒的脊背瞬间绷直,玄铁剑在掌心微微发颤。
他将苏璃往怀里拢了拢,这才看清角落那道身影——老妇佝偻如枯松,白发间缠着几缕黑绳,左眼蒙着的黑布边缘渗出暗红,像干涸的血渍。
她每走一步,碎镜便在脚下发出细响,像是谁在敲碎某种沉睡的记忆。
“你是谁?”
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后颈锁链印记仍在发烫。
“怎么知道我后颈的锁链?”
老妇扶着残墙站定,枯槁的手抚过自己左眼的黑布:“我是黑水,当年归墟之战时......”
她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
“曾试图用封魂术困住秦昭那厮。可惜啊,他偷了我半本《逆封要术》,反用我的术法设了这镜狱。”
陆寒瞳孔微缩。
阿九曾提过“归墟之战”是上古剑修与魔修的死斗,难道这老妇是那场战役的活证人?
他低头看怀中苏璃,她的呼吸轻得像游丝,锁骨处的青紫色已漫到心口,若再寻不到破阵之法......
“年轻人,别看那丫头了。”
黑水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
“这镜狱的血阵早和她的命魂相连,你若破不了阵眼,她撑不过半柱香。”
陆寒的指节因用力泛白:“你有办法?”
“有。”
老妇从袖中摸出枚焦黑符咒,符纸上的血线像活物般蠕动。
“逆封咒。能把血阵的力量逆推回阵眼,给你争取半刻钟。”
她将符咒塞进陆寒掌心,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符咒突然灼烫如炭。
“但代价是......”
她喉间发出咯咯轻响。
“用咒者的命魂会被血阵反噬,活不过三日。”
陆寒的呼吸一滞。
掌心的符咒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可他却死死攥住,指缝间溢出冷汗:“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后颈的锁链。”
黑水婆婆的手抚上自己左眼黑布,缓缓揭开——那底下没有眼球,只有道狰狞的剑痕。
“当年那把斩过我左眼的剑,就锁着这样的印记。”
她浑浊的右眼突然清亮。
“它的主人,是我最尊敬的......也是秦昭最惧怕的。”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镜中那个眼角带血的少年,想起阿九说“你是剑,不是屠夫”,喉间突然发紧:“你到底......”
“没时间了。”
黑水婆婆打断他,枯手按上他手背。
“血阵马上要引动最后一层幻境,你怀里的丫头撑不住了。”
她的手指开始透明,像融在晨雾里的雪。
“你若活着出去......”
她的声音渐弱。
“告诉世人,当年归墟之战不是剑修贪功,是魔修用万人血祭唤醒了......”
话音戛然而止。
老妇的身体化作点点星芒,只余那句未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
陆寒望着掌心仍在发烫的符咒,突然发现符纸边缘刻着极小的剑纹——和他玄铁剑柄的纹路分毫不差。
“寒哥......”
苏璃的轻唤让他猛地回神。
她的睫毛沾着血珠,唇色已近青灰,指尖却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疼......”
“不疼了,不疼了。”
陆寒低头吻她发顶,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剑。
“我带你出去。”
他将符咒贴身收好,玄铁剑嗡鸣着震开碎镜,剑气在前方劈出条血路。
镜墙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突然,整座镜狱剧烈震颤。
陆寒踉跄两步,怀里苏璃的体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抬头望向穹顶,只见原本浑浊的镜面泛起妖异的紫,无数血线正顺着镜纹爬向中央。
那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负手而立,腰间挂着半枚青铜令牌,和之前黑影留下的“幽冥”标记严丝合缝。
“秦昭......”
陆寒咬碎钢牙。
他后颈锁链印记突然灼烧起来,玄铁剑的剑意如潮水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经脉。
但他却笑了,笑得比剑刃更冷。
“你要的血祭,我给你。”
他抱着苏璃冲进血线蔓延的方向,每一步都踩碎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画面开始重叠。
有阿九消散前的笑,有慕容雪破碎的长鞭,有黑水婆婆左眼的剑痕,还有那个眼角带血的少年,正举剑指向穹顶中央的影子。
而在镜狱最深处,那道紫影的指尖,正缓缓按向脚下的血阵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