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必然的,只有神性才能保证意志不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疯子;也只有神性,才能让人更好的在这疯狂无序的世界之中活下去。”
“也是。”阿兹克苦笑了一声。
而后,他说起了自己的过去,他第一次复活时候的经历,从墓地之中跌跌撞撞的逃跑,偶遇一位贵族少女,为了迎娶少女去参加战争获取爵位,结婚生子,回归冷漠……
阿兹克先生说的是他“初代拉姆德男爵”这个身份,路衍和克莱恩都对此有一定的了解,而那让他骄傲和满足的孩子,被人下毒谋杀并钉死在棺材里,就连头骨都惨遭因斯·赞格威尔取走。
路衍沉默着,他对阿兹克的过往经历并不是特别的了解,和对方的关系也仅限于阿兹克父亲的那一代,这个时候他并不适合去安慰阿兹克。
克莱恩则不相同,他引导着,安慰着阿兹克,但他的安慰实际上许多都没有依据,因为他知道的阿兹克人生只有那么几段。
拉姆德男爵、给女儿做秋千的父亲、孝顺的孩子和温和友善的历史教师。
可是,阿兹克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在这种时候,他必须引导阿兹克走出内心的困境。
而说着说着,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不等阿兹克消化完刚才的话语,克莱恩连忙又问道。
“阿兹克先生,您知道锚吗?诸神和天使们固定自身,不被非凡特性失控倾向和疯狂本质拖着堕落的锚?”
“知道。”阿兹克诧异了一下,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克莱恩并不是太确认,却用相当笃定的口吻道:
“或许,您一次次失去记忆开启的新人生,是您对抗疯狂和失控的锚!不要丢弃它们,不要忘记它们,这就是你自己!”
路衍轻轻的点了点头,补充道:“的确,你的每一段人生都可以看成你人性的锚点,就像我现在的状态一样,我是将这段人生经历当成自己的锚点。”
在这件事情上,路衍还是具备一定的话语权的,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情和阿兹克被迫经历的人生本质上是相同的事情。
“锚……”阿兹克重复起这个单词,神情似思索似迷惑。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我还是得去陵寝深处看一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为什么在呼唤我,又是什么导致了我一次次死去又复活,一次次失去记忆又逐渐找回……”
“这困扰了我一千多年,困扰了我一次又一次的人生,我想今天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醒,语气貌似柔和却有着无法描述的坚定。
克莱恩和路衍都沉默了,两个人都没有在件事情上劝导阿兹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已经成为了阿兹克的心病。
路衍倒是知道其中是什么东西,因此他才会在进入陵寝的时候叹息了一声,这都是对阿兹克的命运的叹息。
继而,当阿兹克走入其中之后。
那里弥漫的黑雾没再发出喘息,缓缓向着四周散开,盘踞于底部的虚幻事物一点点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条庞大到似乎能占据一个岛屿的羽蛇!
它有着阴绿显黑的巨大鳞片,缝隙间长出了一根根染着淡黄油污的羽毛,每根羽毛之上,都有虚幻的黑色细管延伸出来。
这夸张的羽蛇既虚幻又真实,更加具体的形状难以描述,似乎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组成。
它的眼窝里燃烧着苍白的火焰,它的脸庞是人类的脸庞!那张脸肤色古铜,五官柔和,右耳下方有一颗细小的黑痣,俨然就是另一个阿兹克·艾格斯。
“冥皇萨林格尔将自己的孩子的一半灵魂和死神途径为的唯一性缝合在了一起,以此来作为自己的复活手段。”路衍轻声道。
克莱恩听完路衍说的话后,内心猛然一颤,而后将目光投向了阿兹克先生,他非常关心阿兹克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
看到黑雾深处盘踞的那条羽蛇,看到对方如山身躯顶端的脸庞时,阿兹克先是一怔,旋即额角一抽,仿佛被人将锲子狠狠打入了太阳穴,把头部分成了两半。
紧接着,有关的分割他灵魂的那段记忆便从他心头之中涌,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受那不断的重复人生的痛苦,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灵魂并不完整。
过去的他虽然有尝试寻找原因,但碍于他每次记忆恢复的时候都距离死亡非常的近了,再加上灵教团这两百年来才开始执行人造死神的计划,以及最关键的亚当的安排,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无法追寻自己的过去。
直到现在,末日将临,黑夜女神和亚当默契的完成了交易,才让阿兹克有了找回自我的希望。
可是,阿兹克本人是否愿意回归自我,还是另外的问题。
阿兹克痛苦的跌倒在地,额头一滴滴汗水滑落,打在面前石板上,浸染开了一层淡黄的油污,催生出了一根根细密的白色绒毛。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另一半灵魂的呼喊与渴望,两个分散了一千多年的“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合二为一,重归完整。
“不……”阿兹克痛苦地低语着。
他很清楚,被缝合进唯一性里面的祂没有一丝一毫的理智,充斥着浓郁到极点的冷酷与疯狂。
如果与对方重归于一体,因为他现在的位格自然是抵挡不了唯一性的同化,恐怕会立刻恢复当初“死亡执政官”的状态,甚至成为只剩神性没有人性的伪死神!
他不愿意,也不想要,他只想做自己,做现在这一位有着感情,有着自我的阿兹克。
“哎。”一声叹息在他身边响起。
随着路衍的手臂轻轻抬起,死神途径唯一性上的那一半的阿兹克灵魂与此时的阿兹克之间的联系被阻断,纵使他们两个人相隔这么近,但命运却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到难以想象,近乎永远不会聚在一起。
唯一性的力量在他面前还是不够看。
以前,他还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但是随着他体内神性的增多,对自己真正力量的掌握也就更多。
克莱恩看到路衍这“神之一手”,忽然间觉得自己和路衍之间的差距或是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大。
什么叫做“普普通通”!
路衍口中的普普通通的序列三,能够轻松的将唯一性的力量隔绝了,这真的是一位连天使位格都没有的非凡者能够做到的?
克莱恩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路衍非常懂得他家乡的谦虚的礼仪。
路衍只是隔绝了唯一性对阿兹克后续的影响,但先前存在的影响却是不会消失,阿兹克本身的畸变还在进行之中。
他的额头位置,忽然有了生命力般自行凸起,从中裂开,长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一抹金黄的光芒随即从虚无中产生,于血肉里成形。
这是一件黄金打造般的古老饰品,外形像是一只体态修长的鸟,周围弥漫着苍白火焰构成的羽翼,青铜色的眼睛内部,光芒层层叠叠,分别形成了一扇神秘而虚幻的大门。
“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打造的黄金鸟饰品……”路衍轻声说道,像是为克莱恩解释一般。
“阿兹克先生他……”克莱恩看着阿兹克的沧桑的眼眸内,腾地一下燃起了两团苍白的火焰,立刻想要询问路衍有什么可以阻止的办法。
“祂会出手。”
路衍话音刚落,一只纤细白皙的女性手掌凭空出现,按在了阿兹克额头的鸟型黄金饰品之上。
在隔绝与遏制两种力量的帮助下,阿兹克终于抗衡住了那融合为一的渴望和几乎无法控制的畸变,眼眸内的苍白火焰也像是没有燃料了一般,逐渐变得暗淡了。
克莱恩的目光正打算顺着路衍的醒向前看去,但还没有等他查看,就被路衍用一只手遮住了他的视线。
“不可直视神。”
在那死神唯一性的旁边,有一位秀美的女士,身穿古典长袍,戴着黑色兜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幽黑但缺乏灵性。
“你有三个选择。”
“一是继续向前,寻求完整,让萨林格尔从你体内重生。”
……
克莱恩听得一愣一愣,完全没想到此时居然有一位神明会在陵寝深处降临,但震惊过后,他便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那位神明的身份。
既然有了路衍的提醒,确定了那是一位神明,再加上对方和死神途径有关系,以及对方是一位女士,那这一位神明大概就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黑夜女神!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明白了阿兹克先生的各种选择的下场。
选择一,阿兹克先生变回以前的死亡执政官,冥皇萨林格尔在阿兹克先生复活,这和直接杀了阿兹克先生有什么区别……
第二和第三都各有问题,一个不再是现在的自己,会变成陌生的我,一个将永远承受不死诅咒,再也无法解脱……
克莱恩脑海内一个个念头飞快闪过,但他始终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他怕自己的话会影响阿兹克先生自己的判断。
那是阿兹克的人生,是他将要面对的未来,别人无法替他做出决定。
路衍也在一旁平静的看着这一幕,但是他不同克莱恩那么忐忑,他从一开始便知道阿兹克最后会做出的选择。
无关命运的奉告,而是他清楚阿兹克的性格。
黑夜女神也知道阿兹克最终的选择,因为阿兹克一旦选了第一种和第二种,那么都意味着此刻的阿兹克将不复存在。
让人不安的沉默中,阿兹克抬起右手,揉了揉额角,平和笑道。
“或许是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我选择三。”
他话音刚落,对面那位戴兜帽的女士手掌一握,紧紧攥住了那个鸟型黄金饰品,然后一点点往后收回手臂,将那件古老的事物从阿兹克额头的裂口处扯了出来。
阿兹克的表情又一次扭曲,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阿兹克的灵体彻底分成了两半,一半化作黄金流光,投入了那鸟型饰品的眼中,一半重归他的身体,与血肉融合。
受到来自灵魂方面的折磨,阿兹克的状态并不好,至少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显得十分的萎靡,但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像是解脱,又像是某种固执。
“感谢您的帮助。”他对着那戴兜帽的秀美女士行了一礼,转过身体,脚步虚浮地沿阶梯往上,来到了克莱恩的身边。
“可以睁开眼睛了。”阿兹克疲惫地微笑道。
路衍无言,他的目光注视着即将消失的黑夜女神,久久无言。
第二纪元到现在的第五纪元,纵使祂身为现在的七神之一,拥有大量的信徒锚点,但又能剩下多少的人性呢?
紧接着,阿兹克便向路衍示意。
他似乎看出了路衍表情中的惆怅,只是轻声的示意他们即将离开这里。
路衍没有任何停留在这里的欲望,毕竟纵使要见萨林格尔,那也是去永暗之河里面见,对方的尸体并不在这里。
紧接着,他们周围的色块齐齐浓郁,鲜明地叠加在了一起,三人很快就穿过“狂暴海”对应的灵界,返回了克莱恩在拜亚姆的一处固定据点之中,也是克莱恩在海上最开始联系阿兹克先生,获取帮助的地方。
阿兹克刚一松手,就捏了捏额头,似乎精神上的创伤到现在还没有减缓,但他还是温和笑道。
“我接下来需要一场不知道会维持多久的睡眠来恢复,如果你有问题,可以向灵界七光请教,或者向路衍……主教请教。”
克莱恩听到这些话后,然后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父亲临终前对自己儿子的教诲的画面。这吓得他立马把脑海之中这些不该有的想法全部都给删除了。
“怎么能够有这种想法,这可是在诅咒阿兹克先生。”克莱恩在内心腹诽起了自己。
“阿兹克先生,您没什么事情吧?”克莱恩连忙关切问道。但关心则乱,他很快又想到阿兹克先生永远失去了一半灵魂,怎么可能没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的问题,只不过会维持以前那种状态,复活苏醒,寻觅过去。和以前相比,至少还有你这个知道我很多事情的人存在,如果我再一次遗忘过去,看到你的来信,应该就能回想起很多。”阿兹克表现的十分坦然,没有任何不甘和后悔。
见到“师徒情深”的画面,路衍寻思着又该给克莱恩找点活做了。
“阿兹克身上的灵魂分裂问题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