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 大部份企业放完假在这一天启市。
搞了些例行的喜庆仪式,人手一份红包,岩天航运正式开工。
给员工简单说了几句激励的新年贺词, 赵浅浪刚回到办公室, 人没坐下, 康子廉的电话来了, 张嘴就骂:“那贱人要飞去新加坡!真他妈不要脸!”
赵浅浪诧异:“这么积极主动?”
康子廉:“什么积极主动?这是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行为!”
他开着免提咆哮, 一边猛刷手机屏幕。
小舅子给他发了许多截图,全是徐嘉玉跟易安聊天谈心的微信记录。
其中一张, 徐嘉玉跟易安说:我老公出过轨,那段日子我都不敢回忆。
易安回复:他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康子廉看完后直想吐血,易安你这个贱人, 贱人!
最新一张截图, 易安说:我订好了机票, 明天下午四点降落, 我人生路不熟, 你能来接我吗?
幸亏徐嘉玉没回复, 不然康子廉直接吐第二波血。
赵浅浪在电话那边叹气:“你要是听劝, 早去跟嘉玉和好,还会有这些事吗?她呆在外面大半个月了,你不去看着,分明给人机会乘虚而入。”
康子廉不甘又不服:“是她有错在先的, 我也没想到那个贱人会得寸进尺胆大包天!”
赵浅浪问他有什么打算,康子廉咬牙切齿:“做掉他!”
赵浅浪声音沉了:“你认真的?”
康子廉:“我当然认真!那贱人不死我安不了心!”
赵浅浪又叹气:“你还是赶紧订机票吧, 跟嘉玉面对面好好谈谈。”
康子廉:“已经订了!等会就去机场!最好让我撞见那贱人,我亲手打残他!”
赵浅浪:“……”
挂了线揉额头,微微出神。
那个叫易安的行动派, 铤而走险的作风,错归错坏归坏,但又怪令人敬畏的。
有谁敲门要进来,同一座写字楼的同行公司老板上门问候拜访,赵浅浪收拾心思接待。
启市第一天并不忙,就是繁琐细碎的杂事比较多,处理完了,赵浅浪把张力叫进办公室,笼统谈了下工作安排,赵浅浪提重点:“有一件事要通知你,做个心理准备。”
张力:“?”
赵浅浪说:“我正在办离婚,岩天目前走荣达的几条航线可能会受到影响。”
张力预料之内目瞪口呆。
赵浅浪没再说话,喝口水看看电脑又刷刷手机,等张力复原了问他:“真的假的哥?”
赵浅浪才又道:“我已经跟四家船司打过招呼,备忘录等会发给你,你跟紧一点。”
这么说,他要离婚的事真过珍珠了,张力不觉感慨:“哥,坦白讲,我最惊讶的地方是,我好像没感觉过你结婚了,你突然又要离婚了。啊,除了你的婚礼和孩子的百日宴,我要不断回顾它们才能确定你是真结婚了。”
不然以赵浅浪日常的表现,工作时跟单身狗一样拼劲,下班后跟单身狗一样孤独,从未见他带异性出没,也不曾听他提起育儿经,身上没有一点“婚味”,抹去他指上的戒指,谁又看得出他是已婚已育人士?
赵浅浪笑了,也不多说,只聊公事:“公司内部主要的影响就是赵增,他可能会随时走人,他手头上的资源别管有用没用,全部收一收。也要留意他的举动,谨慎些。”
张力:“OK。”
赵浅浪:“这件事暂时只有你知道,先别对外说,减少无必要的麻烦。”
“康哥呢,他知道吗?”
“他忙自己的事,没时间管我。”
又聊了几句,差不多了,赵浅浪说:“今天的员工活动我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尽兴。”
年后第一天营业,公司安排了午饭晚饭两场聚餐,晚上还有余兴节目。
节目什么的他向来兴致不大,吃也没胃口,去了等于干坐,不过张力劝了几句,他又答应一起午饭了。
午饭后没有特别任务,一时间没有去处,赵浅浪想了想,不知怎的索性驾车回家。
到了家楼下,附近的路边停了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号码他认得。
赵浅浪踩油从它旁边经过,到了地下车库两三下动作停车下车,疾步走向电梯,匆匆推开家门。
家里客厅空无一人,他去婴儿房敲门,敲响之前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季婕收拾中岛台的空酒瓶,倒掉高脚杯剩下的红酒,稍稍冲了下,放进洗碗机里。
手机来电话,叶正朗问她什么时候完事什么时候走,她说:“马上就走。”
挂了线转身,抬眼入目,赵浅浪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
算起来多少天没见了?对方看在自己眼里,明明是那个人没错,但又好像哪里对不上号。
也许是因为他瘦了,而她一定是胖了。过年休假这段小日子,她呆在家努力吃饭努力睡觉,没长肉的话,会对不起耗掉的粮油米面和赖过的床。
把人再看两眼,不看了,季婕移开视线,连招呼都不打。
赵浅浪本想先问一句“怎么来了”,她的脸色却不像能好好聊天,他不说废话了,直接道:“季婕,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季婕不看他:“你还是叫我季姐吧,赵先生。”
“好,季姐,”赵浅浪顺从她意,往下说:“这些天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们既然是朋友,有什么想法的不妨坦诚相告。”
季婕说:“我们不算朋友,你最多只是我的雇主。”
赵浅浪霎时回不上话,过了会他才点点头,一笑不笑说:“就当我只是雇主,你对雇主有什么不满,说。”
季婕笑笑:“这问题我记得我回答过,不重复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再见。”
她低着脸往外走,赵浅浪横跨一步,挡住了她去路。
她:“……”
绕弯走另一边,赵浅浪又跨去另一边,接着挡。
季婕不信邪,又绕弯走,赵浅浪又一步跟上去,把她的路挡得死死的,不止,他还往前跨了步,直逼她面前。
季婕生气了,不得不后退,抬脸冲人说:“你让开!”
赵浅浪面无表情:“不让。”
“我要走,我老公在楼下等我!”
“让他继续等。反正他进不来。”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我只想能跟你聊聊。”
季婕气着冷笑:“聊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莫名其妙!”
赵浅浪看着她:“有很多,聊孩子,聊工作,聊做饭,每一天都有很多话题,像以前那样……”
季婕听了直摇头,这不是杜茗那套说辞么?聊聊天,别的都不做,怎了,伟大的灵魂伴侣?
她跟他以前居然是那样的吗?
那看来她差点上当了呢。
“聊那些有什么用?”季婕打断他,脱口道:“还不如聊你出轨,聊你离婚!”
说完发现冲动了。她说的什么话?那些内容是她可以聊的吗?
他出轨也好离婚也好,跟谁去哪双栖双宿也好,他的人生与选择轮不到她发表高见,轮不到她插手参与。
可话收不回去,瞧一眼赵浅浪,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情,他反应越意外,她越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赵浅浪皱眉问:“谁告诉你的?”
季婕冷静下来了,说:“没谁告诉我,抱歉,是我胡说的。”
她不能再逗留了,她怕自己再口不择言,赶紧大步往外走。
赵浅浪又来挡她,跟她说:“离婚不会太容易,过程可能比较长,我是打算离完了再告诉你的。至于出轨,如果你是指我跟小凤……”
小凤,他岳父的秘书,季婕对她一无所知,极其陌生,赵浅浪提起她的名字,语气里那种熟络,却像家常便饭。
季婕莫名胆怯,心里一抽一抽地打颤,这位小凤是谁,与他有什么故事,她不想听,不敢听,她抢过话说:“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事,不关我事。”
她只想离开,被挡路了就绕路,不断地绕盲目地绕,重复刻板的动作,嘴里碎碎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她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就当挡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那堵墙伸出一只手,握住她一边手腕,施力,拽着她要往哪里去,说:“你跟我来。”
季婕眨眨眼,人已经被赵浅浪拽出了厨房,拽着上楼梯。
她惊讶,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吵到婴儿房,压着音量低叫:“你干什么?!”
赵浅浪倒是在笑,轻轻松松,回头跟她说:“你上来。”
“我不上!”
“上来。”
“不上!”
季婕用另一只手抱住楼梯栏杆,不肯往上走,被拽着手腕的手几番挣扎,挣不掉,她握成拳。
赵浅浪有的是办法,说:“你不自己走的话,别怪我用抱。跟我比力气你绝对输。”
季婕:“……”
她抱紧楼梯,没有屈服的意思。
好,赵浅浪靠近她,低腰要把人公主抱。
彼此的距离太近,近到快要贴着,他呼出的气息有的没的掠过她的脸,他的手臂碰上她的后背,像烙铁一样,又硬又烫……
季婕受不了,缩着肩膀闭眼投降:“我自己走!”
也好,赵浅浪收回手,拽了拽她手腕,拉着举步维艰的她一级级上楼。
行至主人房门口,季婕又不行了,“我不进去。”
那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那是女主人绝对的领域,她曾经误闯,被他喝令赶出。
赵浅浪仍是笑,问她:“要抱?”
季婕:“……”
他推开房门,几次拉拽,她才勉勉强强踏进去一步。
不知赵浅浪按了什么,房间的窗帘自动拉开,大片的阳光投射而来,没有角落不被照耀,每一处亮亮敞敞,加宽的双人床置于正中,床对面的墙壁挂着巨幅的结婚照。
“你过来。”赵浅浪拽着人不放,指着结婚照要她看。
季婕别开脸,不看。
“你看啊,看一看。”赵浅浪劝。
季婕就是不看,还反过来瞪他。
要她看什么呢,看他当时有多幸福多甜蜜?
那他为什么还要辜负妻子背叛婚姻?
“你看看吧,快看看。”赵浅浪一声声劝,她不看他不罢休。
看看看看,看就看,看完狠狠骂你!
季婕转过头抬眼。
结婚照的尺寸比她还要高,钉在墙上牢牢固固。自下而上,新娘的拖尾婚纱白得发光,新郎的礼服黑得发亮,华衣美服相映相衬,勾勒新娘玲珑有致的身段,搭配新郎修长挺拔的身姿,俩人相偎相依,轻轻拥抱,谁能说他俩不是一对佳配一段良缘?
再往上,会是新郎新娘笑对镜头的俊脸美颜,和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子照一样……
呃,等等,那是什么?
季婕踮起脚细看,看着看着,傻了眼。那好端端的一张结婚照,两位主角的人脸……被挖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吐舌头的爱因斯坦表情包,和一只,小猪佩奇……
季婕:“……………………”
赵浅浪在旁边说:“阙绫,就是赵太太,她杰作。你过来。”
他又拽她去哪,是衣帽间。
在里面逛一圈,赵浅浪问她:“发现了没?”
发现什么?季婕仍处于爱因斯坦和小猪佩奇的冲击之中,脑子嗡嗡嗡的。
赵浅浪揭晓答案:“全是男装,全是我的,没有她的。”
他又拽她走,推开哪扇门,进去是一个书房,带床的书房。
赵浅浪指着它:“我平时睡这里。”
季婕茫茫然看书房,看那床,又茫茫然看他。
赵浅浪这会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收进裤兜,低头看着她问:“你有没有算过,你来这里多久了?”
季婕:“……”
有算过,看着银行户口每月的进账,她来这里当育儿嫂整整8个月了,月薪收入总共近50万。
赵浅浪又问:“有没有算过,这些日子里我跟阙绫同场合的有多少次?”
季婕:“……”
没算过,印象中有一次,两次,三次?
赵浅浪轻叹:“我想没有人结婚是为了离婚吧,我结婚的时候也考虑过天长地久的。但我跟阙绫的婚姻从第三个月开始就名存实亡。我不接受她的生活方式,她不接受我的建议,只能这样了,我跟她离婚是迟早的事。”
季婕回过味来,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把已知的信息一条条串联,他所说的不像是假,可她无法理解,照样质疑:“你认为名存实亡,那为什么不早点堂堂正正离婚?你出轨就是你错。”
“我没有出轨,”赵浅浪说,“我跟小凤是工作关系。”
季婕:“那我在百日宴撞见的难道是假的?你当时可没否认,还想辞退我。”
赵浅浪笑了:“我当时跟你又不熟。”
季婕:“……”
赵浅浪又说:“我真的没出轨。我跟小凤,说来话长,如果你愿意听,我愿意慢慢解释。你有什么疑问,包括我跟阙绫结婚的原因,种种,你尽管提,我都给你解答。”
季婕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坦荡坚定,像个勇士在无声相告,他随时可以付出。
季婕却低下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回了句:“我现在跟你也不是很熟。”
赵浅浪又笑了,缓缓道:“我是你的雇主,也希望是你的朋友。你救过我,我帮过你,之间的渊源也许不深,但也不浅。我又觉得跟你很投契,能一直做朋友就很好了。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季婕,季姐,季婶季嫂,季嬷嬷?只要我叫的时候,你知道我叫的是你,你能听见,你能回应,那就够了。”
季婕一字字听着,眼睛不知道放哪,手也不知道放哪,被他握过的手腕仿佛仍被握着,她伸手握过去,想掩盖什么,又发现徒劳。
心有多乱,眼神有多乱,四处乱飘,飘到某处定了下来。
那处有一条船,一条白色的小纸船,中间顶着小小的乌篷,静悄悄地停泊在书桌的台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