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0月20日。
星期日。
上午。
香江中西区皇后大道1号。
汇沣银行大厦。
董事长办公室。
昨天是周六,正常情况下,汇沣银行的高管和普通职员都会休息,除了一些分行,可能面对一些特殊的贵宾或者VIP客户,会专门处理外。
即使像桑达士这位董事长,昨日也是在公司开会。
在昨天的时候,让桑达士没想到的是,汇沣银行和恒鉎银行在香江旗下各大分行,依然还是有大量的储户排队要求取款的。
也就是说,对于周三晚的新闻发布会,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归根到底还是章先生要把存款全部都转移到其他银行,除此之外,还有就是沈弻这位总经理所做的那些事,被外界抓住了把柄,即使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这一次,桑达士已经不知道在心里面骂了多少次这个沈弻。
现在桑达士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
同样加班的女秘书把一杯泡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
而现在桑达士桌面上一大叠的资料,居然都是汇沣银行内部对沈弻进行调查出来的资料。从这些资料上可以得知,这些年沈弻从汇沣银行普通职员开始一步一步晋升到总经理的位置,期间收了多少外面的人送的礼物。
而这些还是其他人告发的,更多可能还是不知道的,可想而知情况的严重性。
对于这些,桑达士自己也是很清楚,身处在这个位置上。
以前白人洋人在香江高人一等,再加上香江不一样,并不受Y国那边监督,在这边更不会受到那些华人的监督,久而久之,即使自己不伸手,别人也会送来。
像桑达士自己也收了不少别人送的贵重物品,但是,他从不炫耀,更不像沈弻那样,香江人人都知道他爱名表。
“董事长,这些是刚刚送来的资料。”女秘书出去后,又有人送来关于内部调查沈弻的资料。
资料上非常详细,具体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面,收了什么东西。
基本上,和前些天内部调查的那些资料差不多。
现在已经是厚厚的一叠。
桑达士看到都会害怕。
如果是调查他,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看来只能停止继续调查了。”
桑达士知道,要停止内部调查了,因为他知道这些已经足够。
他准备进行复印多份,一份交给总督府和财政司,金融管理局,一份交给伦敦那边。
当然,这些天,他已经和总督麦理浩,辅政司罗弼时,财政司夏鼎基,还有ICAC专员姬达都谈过。
虽然沈弻这些事,证据确凿,但是,必须低调处理。
因为沈弻的身份还是不一样,只能以对方生病的原因提前退休。
只是,让桑达士等人都没想到,这次ICAC办案负责人鲍富达却是主动离职,很明显也根本不想再处理这件事。
那么这件事ICAC还是姬达来处理。
“复印一份给我。”桑达士让女秘书过去复印一份资料给他。
女秘书也就拿过去复印。
差不多半个小时,复印完拿过来给桑达士。
虽然不是原件,但是,复印后的资料,内容非常清晰。
“和我养和医院一趟。”
。。。
香江养和医院。
香江湾仔跑马地山村道2号。
沈弻还在单独的病房里面养病,但是,现在已经安排到其他单独的病房,即使是外面的人跑到这里来,还真的不一定找得到他。
桑达士不一样。
他和女秘书坐着专车过来。
从车上下来。
这里的安保立刻拦住两人,主要还是担心出现上周那种突发事件。
“我是来见沈弻的。”
“对不起,我需要向上级申请。”
这次鲍富达在养和医院直接被ICAC带走,其实对于养和医院的声誉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那些富人愿意花那么多钱来这里看病养病,目的就是不希望受到外界的骚扰和打扰,偏偏这次却是出现这种事。
当然,ICAC这种特殊部门,还是不一样,即使他们想阻止,怕是也很难阻止。
桑达士和女秘书在那等着。
那位安保人员向上级申请,上级主管在得知桑达士的身份,走了过来说道:“桑达士先生,并不是我们医院不愿意让你去看望沈先生,只是考虑到沈先生的病情等问题,我们需要得到患者和患者家属的同意才能让你们进去。”
“可以。”桑达士说道。
那位医院的主管过去。
大概十分钟后。
对方过来说道:“桑达士先生,沈先生愿意让你过去看他。”
桑达士和女秘书跟着进去。
在来到另外一处单独安静的病房。
现在沈弻就在里面。
这些天,他精神好了许多,也在接触外面的报纸,也清楚知道外面的情况,更是知道现在汇沣银行出现疯狂的挤提潮,确实和他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也和那个章廷有关。
对于章廷,他的恨意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
但是,他知道,在章廷成功吞掉和记国际后,其实对方的实力已经不一样。
虽然包约翰已经和他说了,让他以生病原因提前退休。
也就是说,他不能再回汇沣银行生病。
但是,沈弻不甘心啊!
他在汇沣银行奋斗了一生,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就快要到他人生巅峰的时候,突然就要坠落下来一样,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这些年,在香江,在汇沣银行内部,在Y国的关系网可不少。
偏偏现在还是出事了。
沈弻在那转来转去,看到报纸上又说起鲍富达因为涉及到他的案件,压力太大,最终被迫离职。
沈弻则是觉得冷笑。
他不明白,自己和鲍富达无冤无仇,为什么对方要那样害他?
当医院主管过来问他,汇沣银行董事长桑达士先生和女秘书就在楼下等着,询问是否愿意见一面?
如果不愿意,他们医院就让桑达士和女秘书离开。
沈弻思考一番,最终还是和桑达士见一面,因为他很多问题要和对方谈。
此时,当穿着蓝色病号服的沈弻看到穿着西服的桑达士出现。
桑达士看向女秘书和医院那位主管,以及其他护理人员,让他们先出去关上门。
“董事长。”沈弻立刻说道。
“沈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从上周沈弻出事以来,桑达士已经连续一周时间没有消息了。
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不但双眼疲惫,甚至可能大脑都会出现思维混乱。现在桑达士的情况,可能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现在确实没有休息好。
“董事长,对不起。”
桑达士还是那样表情,看着窗外。
沈弻说道:“董事长,我听说现在汇沣银行和恒生银行依然爆发严重的挤提潮,我认为需要立刻解决。”
“沈弻,这件事不需要你担心。”
“可是。”
“现在包约翰已经代理总经理职位,你原来负责的事,暂时交给他全权代理。”
“董事长,那我回不去汇沣银行了?”
按照沈弻的想法,他现在确实还年轻,才四十多岁,即使这次出事,也不必要现在一撸到底,至少还可以调到其他部门,甚至可以调到海外负责其他分行。
偏偏现在汇沣银行似乎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沈弻,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汇沣银行的股东,高管,还有投资者不给你机会,我也没有办法。”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沈弻不敢相信看着桑达士。
上一次,包约翰过来和他说这件事,沈弻当时也是非常激动。
没想到,现在桑达士也是那样说。
很明显,桑达士来之前,就知道是这样。
“你看看这些吧。”
桑达士直接把那一叠提前复印好的资料放到一旁。
沈弻还以为是什么,当他拿起来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汇沣银行内部调查他的那些资料。
沈弻越看越害怕,很明显他这些年做得很多事,很多人都有看到过,只是因为以前大家都这样,觉得很正常而已。
现在上面说到关于他收取了别人名表,为什么人贷款等等都详细的记录。
“桑达士,这可不止我一个人那样,你们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沈弻直接指着面前的桑达士说道。
在七十年代以前,香江各行各业都几乎是这样。
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谁不是那样伸手。
即使是七十年代后,ICAC没有成立前,依然还是那样。
等到ICAC成立后,别人也以为只是抓那些阿sir和那些华人社团,或者华人探长而已,却是没想到居然把手伸到金融银行部门这边。
桑达士叹了一口气。
“沈弻,我不想说其他,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香江,回Y国找个地方安静养老。至于你以前拿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你们和你的家人过得很好了。还有你退休后,也是按照总经理职位的福利和待遇来进行。如果你还想回到原来的位置,怕是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次桑达士过来是让沈弻尽快离开香江,尽快回到Y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件事逐渐过去,对汇沣银行影响没有那么大了,他也就觉得到时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但是,如果沈弻一直还留在香江,那么到时处理起来也就麻烦了。
而且,他已经和总督府总督麦理浩,辅政司罗弼时,财政司夏鼎基,甚至香江高级按察司等人谈过了,这些是最好的办法,他们压下来,让沈弻消失,否则,时间越长就越麻烦,特别是现在香江环境不好,楼市,股市大跌,失业率那么高的情况下,凭什么你一个总经理可以贪那么多这些东西,那些香江普通市民是怎么想的?
本来总督府对于葛柏都不想处理的,但是,不想处理,总督府也很清楚,麻烦越来越大。
不得已,最终还是把跑回Y国的葛柏都带回香江受审。
现在沈弻看似不一样,实际上,情况似乎也非常严重。
单是那些名表,还有那两蹲纯金雕像,加起来都价值过千万港币。
以沈弻这些年的薪酬和福利,根本是买不起的。
“董事长,我!”
“我不想再说其他,你应该比我清楚,还是早点在公众面前消失,你安全,其他人也安全。”桑达士说道。
在他把那叠资料准备拿起来离开。
沈弻又问道:“我听说章廷要收购汇沣银行30%的股分?这是不是真的?”
“章先生确实是那样提出来,但是,我们不同意。”桑达士说道。
如果沈弻还在总经理那个位置上,他知道肯定是不可能的。
现在汇沣银行确实出现这种事,其实,高管和不少人都开始动摇了。
毕竟,现在章廷那些存款影响还是太大了。
沈弻还想说什么。
桑达士已经往外面出去。
看着桑达士离开。
沈弻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
当天下午。
香江启德国际机场。
一辆轿车停在那里。
从车上下来,正是沈弻夫妇和那位老管家。
沈弻知道,现在他已经不能再继续留在香江。
经过桑达士上门提醒,上午,沈弻也就离开养和医院,下午也就和桑达士等人通电话后,决定离开香江。
当沈弻夫妇看着繁华的启德国际机场。
沈弻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依然还是很留恋,但是,现在却是不得不离开。
三人上到一架客机上。
当晚。
正在汇沣银行大厦董事长办公室的桑达士,正在抽着雪茄。
“董事长,刚刚那边打电话来说,沈先生夫妇下午已经坐飞机回Y国了,还有他在香江的物业也交给别人代理处理了。”
“沈弻离开就好,不用再那么显眼了。但是,现在章先生提出那个收购股份,如果还没有谈好,怕是挤提潮还是没有能够解决。”
女秘书自然不懂得那些。
此时,门口外的敲门声响起。
女秘书过去开门。
发现正是汇沣银行董事,现在和记国际政务董事韦彼得。
韦彼得很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了。
“董事长,是韦彼得先生。”
“董事长,我来了。”
“韦彼得,你怎么来了?”
桑达士看了一眼女秘书,女秘书出去关上门。
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面,也就剩下两人。
“我是为解决董事长的烦恼的事而来的。”
“韦彼得,你在和记国际现在怎么样?”桑达士先问对方。
“还好。韦理先生和祁德尊完全不一样。”
这本身就是两个不一样的白人。
而且,按理说韦理还是出自澳洲的白人,和他们这些出自Y国的白人还是不一样,作风似乎完全不同。
“不把你赶出来?”
桑达士知道韦彼得和沈弻之前关系密切。
现在让桑达士惊讶的是,韦彼得居然还在和记国际上班。
“没有,我没有犯错,怎么可能把我赶出来?”
“也是。你说为我解决烦恼而来的?”
“董事长,我知道现在汇沣银行受到沈先生的负面影响,还有章先生的影响,导致汇沣银行和恒生银行出现严重的挤提潮。所以,我觉得必须尽快解决。”
“那你说怎么解决?”
“同意章先生提出的解决方案。”
同样章廷提出收购汇沣银行的方案?
收购汇沣银行30%的股份?
桑达士觉得韦彼得不是疯了吧?
难道对方是来给章先生做说客的?
“韦彼得,你是来给章先生做说客的吧?”
“董事长,并不是,我来见你,章先生不知道,韦理先生也不知道,完全是我自己来的。”
桑达士听到这里,脸上才好一些。
韦彼得则是说道:“董事长,实际上,在1972年后,章先生收购香江置地和牛奶公司后,也就意味着香江的华资崛起,势不可挡,任何人都挡不住,再加上,香江未来前途不定,也就是说未来香江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其实,现在我有些理解祁德尊和李察信他们为什么要大力发展海外事业,只是时间上不对,导致祁德尊也就失去了和记国际。当然,按照汇沣银行的情况,我觉得与其那样,还不如继续扶持或者和实力不错的华资共同合作。”
看到桑达士不出声。
韦彼得说道:“汇沣银行虽说英资银行,但是,里面的存款基本上是香江市民的,以前英资势力大,特别是香江的四大洋行和大大小小的英资洋行为主,大部分的存款自然也都在汇沣银行或者恒生银行。但是,现在不一样,章先生不但收购了和记国际,其实他旗下的香江置地,牛奶公司,香江国际糖业公司,香江石油公司,甚至香江银河投资公司的存款和流动资金是越来越大的,如果和章先生合作,也就是让章先生收购更多汇沣银行的股份,章先生把更多存款放到汇沣银行,那么汇沣银行的实力也就更强。但是,如果拒绝章先生提出的条件,章先生把那些存款全部都转移到渣打银行或者其他银行,那么未来渣打银行的实力说不定就超过汇沣银行了,到时和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得不说,现在韦彼得已经看到华资和英资的反转,特别是章廷出现后,香江华资的崛起。
如果汇沣银行还是想按照以前控制华资的模式,像扶持和控制包裕刚的环球集团那样来发展,韦彼得知道根本不可能。
归根到底,还是韦彼得知道章先生自身实力强大,自身的资金太雄厚。
现在是他们求章先生,并不是章先生求银行。
实力反转,那么条件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不得不说。
桑达士觉得韦彼得不错。
按照桑达士和沈弻之前的做法,那就是在香江未来前途不定,或者说未来香江必定回到Z国的情况下,而汇沣银行最大业务量又在香江甚至亚洲的情况下,那么必须扶持一批华资。
实际上,也就是背后控制这一批华资来为汇沣银行或者说为英资做事,然后让这些所谓的华资在香江甚至亚洲继续赚钱,然后再流回Y国。
所以,从六十年代开始,桑达士制定下来的政策也就是这样。
可以说在七十年代以前,还是非常成功的,包括像包裕刚等人,还有一些华资买办,基本上都是这样扶持的。
历史,七十年代末,像李加成吞掉和记黄埔,香江电灯,靑洲英坭,还有包家吞掉的九龙仓,会德丰。
除此之外,还有扶持其他四大家族的华资,包括郑玉彤,李肈基,郭德胜家族等等,基本上都是在汇沣银行的大量贷款扶持下发展起来的。
而沈弻如果没有出事,那么基本上历史上还是按照这样来发展。
但是,现在不一样,不但沈弻出事要回Y国了。
现在发展趋势,也和桑达士六十年代制定的政策不一样了。
“韦彼得,你说的这些,我也有考虑过。但是,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而且,现在章先生要收购汇沣银行30%股份,这要得太多了。”
“董事长,30%汇沣银行股份确实太多,但是,如果20%汇沣银行股份还是比较合适的,毕竟,如果章先生成为汇沣银行的大股东,汇沣银行反而得到章先生的支持,未来业务量,甚至利润各方面可能还会更多。”
按照韦彼得的说法是,汇沣银行可能失去一部分股份,但是,实际上汇沣银行的实力则是壮大了。
而且,这还可以把华资,像章先生这样有实力的资本家拉到一艘船上。
“最关键,这次是把这些事拉到汇沣银行这一艘大船上的机会。”韦彼得说道。
桑达士一听,又觉得确实是那样。
“韦彼得,你的想法确实不错,之前我没有想到过这些。”
“董事长,Z国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这段时间董事长没有休息好,才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