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年前，九贤城。
偏僻小山上的一家私塾，没有高楼瓦栎，只有青砖平房一座。院子虽小，但若细看，四处可见精细的篆刻雕花。
在识货人的眼里，这一砖一瓦怕是就能换得千金。
清晨阳光明媚，柔和的阳光穿过镂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十五六个学徒齐刷刷跪坐在蒲团上，晨风掀起他们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
伴随着清风徐过，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众人霍然抬头，只看紫木门槛外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带慈祥笑容，单手整理衣物。
老先生拄着枣木杖踱进厅堂，开门瞬间，门头悬着的铃铛叮叮响起。
“今日我从地上的泥巴讲起。”
他从讲台捧起一只粗陶茶盏，浑厚指腹摩挲着盏沿凸起的莲花纹："你们且看这陶土，可曾见过它原是溪边一团烂泥？"
其中一位新来的富家小公子，趾高气扬的说道：“哼，这有什么呀？不就是把泥巴捏成形状，就能将他们烧成陶瓦了吗？”
老先生并未生气，只是和蔼的笑了笑，“哈哈哈，你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只是，老先生随后捋着胡子话锋一转，“只不过想要将泥捏出形状，那可得费一番功夫哟。而我今天要教的便是这里面的门道。”
“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玩泥巴吗？先生，我父亲送我过来是让我跟你学本事的。你该不会只是想教我们玩泥巴？”那富家少爷说完，呵呵的嘲笑起来。
惹的其他几个新来的弟子哄堂大笑，原先的几名弟子见此一幕，心生不悦。
一名弟子立马转头喝道：“先生如此大才，你们竟然如此嘲弄，懂不懂得尊师重道？你如果不想学可以离开，有好多人争着抢着愿意来学呢。”
“王振。”老先生只是轻声喝出两字。
那名弟子立马转过来，低着头道：“先生，是弟子越矩了。可是…”
“欸！这些新来的师弟，年纪尚小，心性不定。多是顽童之言，何必放在心上。”
训斥完大弟子，老先生笑着将头转向那富家少爷。
“你说玩泥巴简单。很好，我这里刚好有一团上好的泥巴，你若能将它捏成形，烧制成器，我便教你真本事。至于形状吗？”
老者又捋了捋胡子，想了许久后，眼睛一亮，指了指门口的铃铛道：“对了，就这铃铛如何？那东西并非青铜制作也是泥巴，我不求你能够仿的一模一样，也不求你在音色上丝毫不差。只要你能照着那个形状做出一二分即可。
富家小公子看了看他领导信心十足道：“此言当真？”
此话并非他托大，他自幼便跟随祖父学习书法。三岁之时便会背诵古诗五百首，被人称之为神童。五岁之时便可提笔画出一池荷花赢得满堂喝彩。
区区泥塑，虽然他未学过，想来与画画有几分共同之处，模仿出一二分，且不手到擒来。
“希望先生你说话算话，到时候教我真本事，别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老先生看着小童，笑容亲和。
简直与家里的祖父一般无二。
一时间，竟让富家小少爷觉得老先生很有趣，就算假装乖巧听话也未尝不可。
但想想他现在可是要学真本事，所以赌约必须完成。
一块烂泥被取走，五日之后，满身泥巴的富家公子跪在了私塾的门口。
“先生，弟子愚钝，一直不能将泥胚做成器。”
“且把手伸过来。”
讲台旁，老先生拿起一团泥放在小少爷手心上。
“这陶土最妙在'柔中带刚'——你看它遇水则化，遇火则坚。虽然韧性十足，但也却是最为难缠。
和水成泥巴黏腻无比，只要沾染上身便会越粘越厚，最终影响你的力道，让你出现误差。
时间久了，会让你双手酸软，最后彻底失去力气陷入其中。”
说着说着，老者眼神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这笑容虽然依旧和善，但却让人脊背发凉。
富家公子被他的表情吓得往后一仰，险些没跌到地上。
老先生则眼疾手快，一把扶稳了他，又拿走了他手上的陶土茶壶 。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笑，十五岁的李二牛探出头：“先生，泥团揉不好，往里面里还掺些稻草根不就行了！”
“哈哈哈，那不是制陶，那是盖房子。”
师生一问一答，惹得满堂大笑。
众人也在这场欢笑中散场，临走之前，老先生叫住了富家小公子。
“你虽失败，但很有悟性。一会儿来我书房，我教你真本事。”
听到学习真本事，喜悦的心情瞬间将刚才的恐惧冲散。
心想着自己刚才可能是看错了，先生这么和善的人，他的笑容怎么会让人心生恐惧呢？
一定是自己好几天没好好休息，刚才走神了。
找好借口后，富家少爷答应下来。
“多谢先生，弟子一定会好好学的。”
“好！”老先生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闪过笑意。
转眼五年，小院中的弟子来来去去。
大多数弟子只不过是学了一门糊口的手艺，便早早下山离去。
并非无法继续，而是他们天赋就到这了。
再者，大多数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为合先生眼缘被带到山上来教导知识。
他们家境贫寒，学了一门手艺，自然想着早点回去，改善家里的条件，未来才能好取上婆姨。
因此能坚持下来的弟子少之又少，就连昔日的大师兄王振，也在昨日背着木匣下山离去。
临走之前他对富家公子道：“师弟，师父教导我们，如果不想用邪法入道，只能立心。
如今我天赋耗尽，想去外面闯一闯机缘，就从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开始。师弟，我走了，希望你未来能够继承师父的传承。”
富家公子没说话，其实他早就已经继承了。五年前的那天夜里，他亲手将一名师弟封在陶俑里。而他也在那时得知道了师尊的名字——鹤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