禸然眼神涣散，话语却带着回光返照的清晰：“巧巧，叔叔我…做错了很多事。强加意愿，操之过急，甚至…堕入魔道。但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你的母亲，你的外婆…你们就是神火本身，只不过代代传承，被血脉与人性包裹住了那份神性。”
他声音虚弱，带着悲凉与释然道：“孩子…是希望…也是一种诅咒。唯有将神火本源孕育成新生命，才能暂时摆脱神性侵蚀。但同时，这也是母体的劫数…”
金巧巧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捂着小腹的手掌微微颤抖。
过往种种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母亲生下她后迅速衰老离世；皇室秘典中关于金氏女子诞育后寿元骤减的模糊记载；她自身修为境界的停滞；以及…腹中那越来越清晰，仿佛蕴含了无穷力量的生命律动。
“所以…我母亲不是病逝…是因为生了我？而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泪水无声滑落，既有恐惧也是恍然大悟后的巨大冲击。
“我怀孕之后…修为便开始松动增长…原来…是因为这份神火本源在下一代体内苏醒？” 她想到了刚刚爆发出的那股远超平时的力量道。
“没错，”禸然挣扎着想坐直，却力不从心，只能勉强依靠着五色圆环的束缚不倒下，身上的火焰已近乎熄灭，呈现出灰败之色。他看着江欩：“前辈…您早就看出来了，对吧？您想要取走神火本源…会要了她的命…和她孩子的命！您…能救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江欩身上，包括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复杂的金巧巧。
江欩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金巧巧的小腹和气息奄奄的禸然之间流转片刻。
“禸然，你有你的执着，可方法错得离谱。”江欩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借助人类信仰之中的欲念之力，去强行平衡神火之中的神性本能，本身的想法的确不错。甚至还想到怕人类欲念太过强大，影响到金巧巧的心境，所以选择牺牲自我，率先过滤一遍。”
“但你没有考虑到一点神性的强大远不是人性可以抗衡，即便是积累的百年的信仰又能坚持多久？”
禸然再次带上一点癫狂，“那就让全国的人一直信仰她，只要一直有人欲在…”
江欩却轻声一笑，抬手照应处不远处一座其他城市的场景，那里火神信仰比较严重，几乎每家每户在中午的时候都会跪拜火神。
“你看看他们，他们现在已经是比诚信图还真诚的狂信徒了，所做的一切没有一点欲望，都是对火神的极致崇拜和纯粹的信仰。你认为这样的信仰，是在帮助火神纯化，还是在用人欲平衡人性和神性？”
“什么会这样？”这一刻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双手撑着底，整个人头低着，“呵呵呵呵呵，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吗？”
“没错，如果你想保住金巧巧自我意识的话，其实坚持的时间也就比他自我转化神灵的时间多，上100年也仅此而已。”
“那难道就没有解决的方法了吗？金家就永远无法摆脱命运了？”
“可以，从一开始就封印所有力量从头开始修炼，然后凭借自己的本事，扭转内心执念走过问心路。大概还能拖上几千年，之后选择神仙道，既不失去神火神力，一样能保持自我。”
他转向金巧巧：“至于你腹中之火…”
江欩的瞳孔深处数字在流转，目光穿透她的身躯直视那微小的生命核心。
“本源已成新生的生命种子，但是又与你的血肉魂魄紧密相连。强行取走神火，你们两个当中只能活一个。”
金巧巧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将手臂紧紧护在小腹前，问道，“前辈！你为什么一定要取走神火？是为了力量吗？”
“前辈！”禸然目声音嘶哑，本来绝望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希望，“你有办法让巧巧活下去？！”
“有啊！你看其实你我之间也没有核心矛盾，但凡你出来愿意与我相谈说说清楚，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局面。”
禸然沉默了。
他之前知道江欩就是过来抢神火的，可神火就是巧巧的命，他又怎么可能放弃计划，而且他哪知道巧巧的命还能不等于神火！
江欩看向禸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似乎任何纯粹的感情在他这里都能得到尊重。
“欲念之火虽暂时切断因果净化其念。但本质上你已经走火入魔，那火焰更是将你本源底蕴全部烧尽了。你还有三句话的时间，有什么事情尽快交代吧。”
听到这话，禸然眼中最后一点光彩急速黯淡下去。他明白了。
他穷尽一生，机关算尽，最后不仅未能保护侄女，连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笑话和……灾难。
最终他坦然的笑了，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只剩气音，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悔恨，有歉意，也有穷途末路的茫然，“巧巧，叔叔对不起你…但相信你比我强…你会做得更好…如果可以…保护好青云…也保护好你自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身上的最后一丝火焰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垂落，被五色圆环固定成一个跪坐的姿态。
忽然一股透明的火焰在他身体上无形的燃烧起来，最后将他化为灰烬。
江欩抬手将那火焰收起，那是无数的预念之火传话后的信仰之火，并且是无一丝杂色的信仰之火。准确的来说，火焰之中的信仰没有源头。
一代大祭司，追求了百年成神之机，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无声地跪坐在曾经他掌握权柄、号令天下的宫殿之中。
死寂，笼罩这片空间。
只有微风穿过破损的宫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金巧巧怔怔地看着空空的地板，突然而来的那一缕清风，璀璨的不仅仅是地上的残骸灰烬，更吹走了她的记忆，泪水在脸颊上风干，留下冰冷的痕迹。
恨意、怨怼、多年来积压的不满，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空落落的悲凉。
她明白了叔叔百年执拗背后的恐惧和那近乎扭曲的守护，也终于彻底理解缠绕金氏的宿命诅咒。
可是这理解来得如此残酷，代价如此惨痛。
她缓缓抬手，几道柔和的金色火焰从指尖涌出，轻轻将最后一点灰烬留下握在手心里。
捧着这带有微温的灰色尘埃，金巧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曾带着少女骄纵的凤眸里，只剩下一种沉静坚定的光芒。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呢喃，既像是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立誓：“母亲绝不会让你离开……我们一起……面对未来。”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江欩，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荡，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敬畏道：“前辈，您的话，巧巧信了。可这神火即是我的孩儿，亦是青云命脉所系。禸然叔叔走了绝路，付出了代价。如今…青云不能没有国祚之火…”
“前辈，你已经如此强大了！如果是单纯为力量的话，完全可以…”
江欩抬手打断她的话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抉择吧，是你活下来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停顿下来，毕竟他已经明白江欩的意思，而江朝也给她了最后的选择。
“那我们青云上国的百姓呢？没有镇国神火，他们…该怎么活呀！”
“生灵自有出路。”说着，江欩挥手放出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星星点点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万点。
“普通人活不下去，那就都让他们修仙好了。借助外物终究不会长久，人类只有自强不息不断去改变环境，才能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不是吗？”
看到盱眙在虚空中的地图，看到满天如同星光般的光点，金巧巧突然之间笑了。
“原来我跟叔叔一样，都一叶障目了！原来神火的存在不存在，与青云上国存在与不存在没有本质上的绝对关系。原来解决的方法从来不止一条！”金巧巧说着笑着，眼泪不经意间从眼睛里滑落出来。
她抬手擦拭掉眼上的泪水，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江欩看出了她的意思问道，“要不要去再见他最后一面？”
金巧巧摇了摇头，“不了，我一直都明白，青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或许他对谁都没有，他眼睛里只有对成仙的渴望吧？”
“前辈！”金巧巧再次摸向肚子，“帮我把孩子带给他，告诉他一句话他是从今往后就是一名父亲。自私自利可以，但能带上我和他的孩子吗？”
“好！”江欩认真答应，“我会收他为徒传下道法。”
其实金巧巧之所以说这番话是笃定，青一般情况下会听江欩的话。
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孩子谋求到最好的出路，毕竟有江欩这么厉害的人在，他的孩子未来一定会成就非凡吧。
说罢，江欩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金巧巧的小腹隔空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温和如玉的光晕瞬间没入她的身体。
金巧巧只感觉一股清冽至极的气息瞬间拂过她的血脉与腹中胎儿，仿佛被温凉的山泉洗涤过灵魂，连日来的惊慌、愤怒、悲伤带来的焦灼与沉重感竟消散了大半。
腹中的小生命请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成长，她却觉得自己身体十分乏力，尽管身体感到异常的舒适。
再一抬手，原本那少女般光滑白嫩的皮肤，如今开始快速的苦恼皱纹横生。
“原来我在衰老啊！”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金巧巧的嘴里说出来，他知道自己时间到了于是闭上眼睛。
很快身体外燃烧起金色的火焰，将她这一具衰老的身躯化为乌有。
哇哇哇！
随着几声哭喊声，一个浑身赤裸头上长着一朵红色头发的男孩落地，啊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全是倔强，简直与他母亲一般无二。
江欩抬手从他眉心处勾出一团火焰，又将那缕透明的火焰置换过去。
“以后你就是我的四弟子，就叫金孩儿吧。”
金孩儿见他的哭闹，对其他人不起作用，立马将声音憋回去擦掉眼角的泪水，跪在地上磕头。
“谢师尊赐名！”
江欩看他一身赤裸，拿出许久未用的雷火宝镜，大火烧制一番去除里面的阴秽，上面的龙凤图案也被改良，最终变成神火源流观想法。
再次扯出一根白莹莹的蜘蛛丝线，在手中不断揉搓编织成一件肚兜，手中画笔图画将其浸染成红色，最终炼制成一件宝器，随手系在他的身上。
又将那面镜子往他怀里一扔道，“此事已了，回去！”
金红色的云再次飘向天空，只不过相比来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对着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的新生儿。
他虽然天生灵慧懂得人类语言，但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师尊师尊我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像母亲一样爱我吗？”
“你自己去体会。”江欩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与他交流，而是将意识进入观想之中，摄取那道火焰的力量，不断的去喂养自己的灵火。
转眼间灵火便突破七品，吞噬量化的速度开始上，但是晋级速度却开始下滑，预计再有半年的时间，整朵神火就会被全部吞化。而他这一朵神灵火有很大一概率突破到九品。
再一睁开眼，众人已经回到灵仙城之中。
江欩将云上的孩子抱起，往前来接应的青怀里一扔道，“你儿子，金巧巧生的，我已收为徒弟，好好照顾。”
“啊？！”
青伸手接过孩子，整个人都懵了。
“但看着这孩子眉眼之间，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青微微笑着叫孩子放到一旁，“即是主上吩咐，自当尽力照顾。”
“那就好，如今这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去？”
此时的青已大致知道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想都没想便说道，“青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吧。毕竟以我现在的实力，回去也帮不到主上多少忙，不是吗？”
“嗯，那就留在这里好了。可需要我为你留下几个帮手？”
“如果他们愿意听我吩咐的话，亲自然愿意多留几个人帮忙。这青云上国虽小，但怎么说也是亿万人口的国家，此地各出灵山灵脉的资源倒是不错。”
听到青侃侃而谈，江欩已在他眼神之中看到了野心，他想接任青云上国的国主整合一国之力助自己修炼。
“这倒是不错的选择。”说着江欩抬手又在手中分化出五枚五行圆环，套在了另外五位阴神强者的身上。
“他们七位都给你留下了，金孩儿好好在这里跟着你父亲修炼，源流之法我已经留在铜镜之中，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他。”
说完，江欩带上两位徒弟，一鸡、一狼、一蛤蟆、一蝎子四只宠物再次飞到云端，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等到他们走后，金孩儿忽然抱住了青的大腿，抬起头眼神中都是仰慕之情，“父亲，你会像母亲那样爱我吗？”
“不会！”青微微笑着却说出了拒绝的话，最后弯下腰将他抱在怀里，看似动作亲密，表情也很柔和，在西平会发现他所说出来的话跟他的行动完全不符合。
“不过我会尽到我的职责，去好好照顾你的。毕竟你可是主上的四弟子，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少主呢。”
金孩儿表情有点失落，因为他的确没有在青身上感受到爱，不过他比较聪明，眼睛一转便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少主，那我可不可以命令你做事？”
“只要不太离谱，青都会答应的。”
“那我要你爱我，你能做到吗？”
“嗯？我可以尝试。”青思考一下，笑着答应。
“不是假装的那一种。”
“这倒有些难。”
听到这话，青忽然笑了。
“说实话，我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这其间也包括我自己呢。”
……
回程的路上，凤凰男凑到江船面前，神色有些急不可耐，“主上主上！您之前说过的，这神火能够助我浴火重生。不知道可不可以……”
“的确可以。”江欩一点头，召唤出一朵金白色的火焰，这货只有七品上等，很明显并不是神魂而是他自己的本命灵火。
“有我帮忙催化，你这一身修为如果化成养料，大概可以孕育出一朵六~七品凤凰火，到时你便会浴火重生，不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成为一枚蛋从头开始。”
凤凰男听后有些犹豫，神色之中带着一丝纠结，“主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江欩笑着拿出黑楼，“正常的路你不想走，不如试试邪路？”
黑楼一出凤凰男，当即吓出一身冷汗，皮肤下面全是鸡皮疙瘩，毛都炸开了。
“那大可不必！”
“属下认为从头再来也好，有主上在，我相信很快就能恢复修为，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说完化成一只公鸡只身跳入江欩的火焰当中，金白色的火焰催发，没过多久，那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甚至烧的剩下一滴金黄色的血脉。
而就在这第一血液被凝练到极致的时候，一股红橙色的凤凰火从里面燃烧起来，那一滴血液，也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枚拇指大的鸟蛋。
江欩将鸟蛋重新收到黑楼当中，送入高等病房。
剩余的那缕凤凰火，则是被江欩的灵火吞噬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养料，果然在这一刻，灵火蜕变成了八品，炼化神火的速度大大增加，相信再过半年时间，江欩的本命灵火，便会顺顺利利的突破到九品。
灵树、灵火、一半的八灵水，外加上一大堆需要提炼的七品矿石，如今江欩的资源也算是收集到两份一半。
其实灵金灵土也并非必要，因为青山本体便是土，而这图中又孕育出了金，也就是金蝉金刀，这些东西都是修为突破顺带的，完全可以靠着金丹当量来推，所以唯一缺的就是靠那一份灵水。
眼看着目标越来越近，江欩加快了回归的速度。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距离此处万里之地，有一大股灵气回潮，应该是又有一座八品灵山回归了。
“主上，怎么一回事？”饿狼灰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变化，机灵的竖起耳朵警惕起来。
江欩看着远方回道，“有元神陨落了。看来那林仙的终究没有逃过一劫。”
随后摇摇头，继续前行。
——
另一边，万里之外，手拿着罗盘的青袍青年捻着胡须，看向陨落在灵山中的林氏一家，默默地念叨着：“唉，终究是破了下棋人的规矩，自己亲自下场出手了。可惜呀，谁让那棵树被江小道友吞了呢。”
随后，他又对灵山鞠了一躬，致歉道：“林道友，对不住了！不过某已经施法，将你家族尚未入道的族人，以及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全部送入轮回，也算是帮你保住了林家的血脉。”
说完，他拿起算盘，三步一摇，转身消失在虚空之中。
青云上国虽然归属于昌陵州，但其本质上独立于昌陵州之外。因为底下地脉断层，另一边又与大海中的星神岛相连。
他本来以为需要到外界找一位替补来填现在的坑，没想到江欩一番行动，竟让这位离开青云上国来到昌陵州。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最终，他终究违背了术士界老祖给他们定下规则——亲自出手。
从这一刻开始，他也明白，自己彻底从棋手转化成棋子，落入到棋盘之上。
未来所有的方向，都不再受他控制，甚至有可能，他也会陨落其中！
“唉，早些将端木他们送回去吧，他们不适合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