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像是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伴随着一股混合着泥土深层特有的潮湿霉味、某种奇异矿石的微弱硫磺气息、以及陈腐血液干涸后的铁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感官上。
滴答…
滴答…
是水珠落在某种硬物上的声音，空洞，悠远，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欩……不，他现在没有名字。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上浮，沉重的眼皮被一种粘稠的物质黏连着。
他费尽力气，才终于掀起一丝缝隙。
没有光。
绝对的黑暗。
但他却看到了。
并非用眼睛，而是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模糊感应。
他的身体被浸泡在一种冰凉、粘稠、散发着微弱灵能的黑色液体里。
四周是粗糙、冰冷的岩壁，上面凝结着滑腻的苔藓和某种发着幽蓝微光的菌丝。
他的身体正躺在一口巨大的石制棺椁内，这棺材看似天然而成，那种液体正缓慢地渗出棺壁，滴落在地面的小坑洼里，发出那持续的滴答声。
窒息感开始蔓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划动，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汞，完全不听使唤。
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某种特殊能量物质所侵染。
“…滴答…咦？”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困倦的惊疑，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醒…醒了？！这才多久…不可能啊…”
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像隔着厚厚的石板说话，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种灵魂层面的直接侵扰感，让他本就昏沉的意识如被针扎。
“谁？”他在意识里本能地回应，声音嘶哑微弱。
“谁？哈哈哈……”苍老声音忽然笑起来。
声音中充满着一种自嘲和一种历经万古的荒谬感。
“小友，你现在躺着的，是我的‘阴元棺’里！浸泡你的，是我费尽心机、用了最后一点本源凝聚的‘养魂黑水’！而我……我就是这口棺椁，这方洞府，乃至这片‘阴墟小世界’的真正主人！你可以尊称一声……黑魔仙尊！”
‘魔仙’二字被刻意加重，透着一股想要震慑人心的威严，但在这寂静的黑暗里，只显得空洞而……虚弱。
江欩没有回应这份威严。
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尝试活动身体的其他部位。
脚趾蜷缩了一下，大腿肌肉传来一阵酸痛。脖子僵硬地侧了侧液体滑过脸颊时带来一片冰凉。
他终于确认了。
眼睛被彻底覆盖的原因。
是一种坚韧黑色丝线，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包裹到鬓角，将他的双眼严密地缝合、覆盖住了。
“你的眼睛是我封的。”
脑海中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解释意味。
“你不知从哪处空间罅隙里掉进来的，只剩一点微弱残魂，连完整的‘魄’都散了。
这具肉身……啧，勉强还有个人形，能容下你一缕残魂已是万幸。
为保住你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让你能顺利融合这肉身，我只能引动一丝‘冥阴煞气’暂时遮蔽你的双眼。
凡人五感，视觉最耗神元魂力，封闭它，能最大限度降低你在融合初期的负担。”
“保住我？”江欩在意识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平淡无波，“为何？”
“为何？”
黑魔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相逢即是有缘！老夫看你灵魂虽然残破不堪，但核心一点灵光却……颇为奇特，想来生前也有些造化。老夫落难于此万载岁月，深知独自求存的艰难。救你，也是自救！老夫……需要一个……嗯，一个合作的伙伴！助老夫一起离开这该死的囚笼！”
“离开？”
“不错！”
黑魔仙的声音透出一丝急切和热切，“此地名唤‘阴墟’，原是上古一处战场碎片，被老夫生前以大法力炼化，作为一处隐秘的传承地。后来老夫遭逢大难，真身陨落，最后一点仙魂真灵只能遁回此地，苟延残喘。岁月变迁，此地规则扭曲演变，与外界隔绝，自成一方小世界囚笼！只能进，不能出……那些意外闯入的，都是些天生魂魄不全、根骨拙劣的残次品，不堪大用！”
“但你能进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说明你的命格很可能不受此地彻底封闭的规则所限！再加上老夫的指引和秘法相助，你我合力，定能寻到这囚笼的‘门缝’，重返真正的浩瀚乾坤！”
“重返……真正的世界？”
江欩低声重复，带着一丝疑问和……更深的探究。
“对！真正的修仙界！”
黑魔仙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那里仙山林立，灵气如海，万道争锋！有无穷资源，有无上大法！以你残魂之奇特，若能随老夫出去，寻一具上佳道体，老夫定倾囊相授，共享上古仙秘！不出千载，你我之名必将……”
“你在骗我。”江欩那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声音，打断了黑魔仙激昂的蓝图勾画。
“……？！”
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种灵魂层面的直接感知，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缕仓惶和难以置信的灵魂波动。
“小友，何……何出此言？老夫句句肺腑……”
江欩不想听他闲扯，直接陈述了一个客观的事实。
“这具身体的虚弱和凝滞感，并非源自所谓的‘融合初期负担’而是前辈从中作了手脚吧。”
“你口中的‘养魂黑水’，其中蕴藏的‘养魂’效力微乎其微，反而更像是‘蚀魂’，在缓慢消磨我的残存意识。而那丝‘冥阴煞气’根本不是为了降低什么消耗。”
“你怎么知道！”黑魔仙有些震惊，这可是他几万年都不曾动用的秘法，外面进来的残魂竟然知道？
而且他感觉江欩之前也没成仙啊！
江欩语调依旧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本质的冷酷。
“你用这么多手段限制我的身体，削弱我的灵魂，好让你那更加虚弱的仙魂真灵，能顺着这条线缠绕进来，慢慢把我变成你滋养自身的‘肥料’。
所谓的合作，是你需要一具足够‘健全’、且暂时无力反抗的肉身容器，作为你承载意志、脱离此地的船。对吗，黑魔仙…前辈？”
黑暗中，只剩下越发响亮的滴答水声。
意识深处那苍老灵魂停顿了许久，不过此时此刻，他一点都没有被戳破谎言的惊怒和计划失败的恐慌。
有的只是，对江欩居然拥有如此恐怖洞察力的惊骇！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几个时辰。
粘稠的黑水终于失去最初的滋养效果，更像是一种污浊的束缚。
可惜这对苏醒后的江欩一点作用都没有，明明一点修为都没有，但旧有的身躯却像金蝉一样开始蜕壳。
“金蝉九蜕”
如今这道神通已经刻进骨子里，即便是毫无法力也能施展，但代价也是有的，那就是消耗一部分体力。
紧接着，一具六岁的孩童身躯，一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十二岁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那双眼睛依旧被某种物质黏合着，短时间内挣脱不开。
又过片刻，之前的身体腐蚀殆尽，江欩抬手抚摸着，这口所谓的“阴元棺”。
“哼，不识好歹！你以为靠你自己能离开这口破棺？能走出这山洞？
那只江欩的指头轻轻用力，向前轻轻敲击。
咔嚓——
随掉一道清碎的声音，石棱应声断裂。
江欩撑着棺椁边缘，缓慢的从液体中坐起身。
本来光滑的后背，再一次缠绕上了如同蜘蛛网一样的黑色纹路。
江欩只觉得怪无聊的，不能换一些其他手段。
无视这些象征性的束缚，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眼角内的确有黑色的薄膜贴在瞳孔上。
但是对他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不用眼睛他也完全能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山洞、滴水、还有粗糙的岩壁。
“哼，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在这阴墟里活下去？”
江欩没回应，适应了身体的虚弱后爬出石棺。
足底接触到地面时一股寒气瞬间窜上身体，让他微微打颤。
嗯，不错，又是全新的感觉！
等到完全站稳，棺材里的黑水竟然受他控制，主动聚成丝、编成线、织成布，最后化作一件宽大的黑袍遮在他的身上。
这手段是脑海中的黑魔仙没见过的世面，但他还是强行忍住好奇心，没去发问。
只是在心里嘀咕，他修为没有法力没有，他是凭什么做到的？
山洞不大，只有一条通道通向外面。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驳杂，泥土腥气、某种腐烂植物质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戾气与…某种低烈度灵气散逸的气息。
江欩朝着通道方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外挪动。
只是身体比较虚弱，似乎在渴望能量，直到他走出洞口，本以为可以吸收一些太阳紫光。
但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线迎面扑来。
并非阳光，而是一种极其惨淡、类似于黄昏时分但更加稀薄寡淡的天光。
“小子，你在渴望什么阳光吗？”
脑海里的黑魔仙又冷哼一声，带着报复性的快意。
江欩并没有理会，不过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九州。
仔细打听周围，这里是一片低矮山丘的背阴面，植被稀少，多是些叶片灰黑、如同裹着铁锈的荆棘藤蔓。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的痕迹，显得异常压抑。
空气湿冷，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类似沼气池的硫磺味道。
更远处似乎是一片更加广阔的、雾气弥漫的低谷荒原。
这就是黑魔仙口中的阴墟小世界？
当年的黑魔仙就是在这被群仙打死的？
这时，脑海中的黑魔仙又开始嘲讽，“小子，算你小子命大，没遇上‘煞风起潮’。”
“这里是阴墟外围，相对安全。你要是不想被这里的土著或者游荡魔当成新鲜血肉啃了，最好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其实你知道吗？有人花大价钱想从我手中买到黑魔仙令牌进来救你来着。”
听到这话黑魔仙一愣，“什么意思？”
江欩死意折了一根木棍道，“字面意思。”
“可惜，买家死了！”
“怎么回事？”
“我打死的。”
……？！
黑魔仙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哥！快跑！追来了！他们追来了！”
“别回头！往……往乱石林跑！那里……地形复杂……”
只见数里外，两道身影狼狈地从侧面的一条崎岖小径冲下来，映入江欩感应的模糊轮廓中。
前面是一高一矮两个少年，看骨架体型，估计都只有十几岁。
矮的那个更显瘦小，似乎是个女孩，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高的那个是个男孩，拼命拉着妹妹往前跑，脸色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们身后三个身影狂笑着紧追不舍。
穿着风格粗犷，多是皮甲、骨饰，眼神凶狠，身上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妈的！两个小崽子还挺能跑！”
“东西交出来！乖乖跟大爷回寨子享福去！你那妹妹细皮嫩肉……”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男孩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妹妹推开，声音带着决绝：“小玉，走！快走！别管我！穿过前面那矮坡就是荒虎镇的地盘！去找……去找张管事！把宝物交给他你就能入门了！”
“哥！”女孩回头，哭得撕心裂肺。
“快走！”男孩大吼一声，转身面对追来的三名凶徒，眼中闪过绝望，却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骨匕，一副要拼命的姿态。
三个追兵见状更是狂笑，毫不在意地围拢过来。
忽然，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飞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其中一位追兵的后脑。
“哎哟！”
那人捂着头刚想回头大骂，哪想一股灰蒙蒙的能量从身体里勾引出来，身体瞬间干瘪成一具尸体摔在地上成为一堆灰。
江欩张口将那灰色之物吞入口中，身体瞬间恢复不少。
紧接着。
啪！啪！
又是两道黑影飞出…
噗通！
又有两堆骨灰落地。
兄妹二人愣住了。
双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子踏着一朵朵黑丝的气团浮在半空之中。
“两个小东西都用这么久时间……你们三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玩……”
话刚说一半，见到江欩施展手段，女人停顿片刻，随后笑道，“哎哟，原来是同道啊！”
“看样子你也打算与我们顾家，争夺这只黑暗精灵了？”
“黑暗精灵？”江欩偏过头，瞬间感应到那女孩手袖子底下的小笼子。
那里面装的东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做天魔，好听高级一点叫做通灵天魔。
但他的真身就是修仙星球的大气层，九层大气之外排出去的废气，因为时间久了，诞生了一点灵性。
呼魔宗呼唤来的就是这东西，只是没有这东西进化的更高级。
“滚。”
“你敢骂我不知好歹，惹了我们顾家…”
只是话没说完，便听江欩道。
“东乙木，定中宫。”
“北癸水，凝寒川。”
“西庚金，锁足关。”
三道极其轻微词句，他口中吐出。
音节韵律引动着周围空气中几乎微不可察的天地灵气流转痕迹。
六甲奇门——临时借势，定身！
那女子满面惊恐！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手段，她现在可是炼魔境的仙师啊！
就在这时，之前跪在地上那位少年，找准机会，抽出匕首狠狠的扎向那位女人的脖子，颈动脉被割破。
女人捂着脖子，眼神之中带着不可置信，身体也瞬间腐朽！
“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怎么走？”江欩漫步走到二人面前。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恢复，结结巴巴地回答：“向……向正东方向……翻过这片乱石林……就能看到镇子的矮墙……大……大人是要去……”
他话未说完，江欩已抬步朝东方走去。
对身后的兄妹二人，看都没多看一眼。
“等……等等！”
少年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旁边惊魂未定的妹妹，一咬牙，拉着妹妹追了上去。
“大……大人！等等我们！我们也是要去荒虎镇的！求您……带我们一程！”
江欩没回应也没拒绝，更没有问任何话，因为早在刚才他便已经，将兄妹二人的一切过往全部看透了。
因为‘心转如意’如今已成本能。
脑海里，黑魔仙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奇门术法！而且还不是寻常的奇门术……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这手段……绝非寻常修士能通晓！莫非…你是九嶷山圣子？”
“不是。”江欩回完两次便不想理会，虽然途中吃了四个人，但这点能量对他来说微乎其微，甚至都没有他消耗的大。
最主要是太弱，三名凡人外加一位培元境界修士，这要是放到外面估计打不过大川的一个村民。
“小子，我承认你的确有点旁门左道在身上。但你这就是人体的寿命好像也只有一百多年，金蝉九蜕虽好，但每使用一次好像也消耗寿命吧？”
………
见江欩没有回话，黑魔仙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又道，“你可能不清楚这里只是一处封闭的小世界，没有日月星辰，四处都是灰色的能量，不仅没办法，长生修炼上限也低…只有我知道出去的办法……”
……
“早晚有一天会求到我的……
“我这里可是有上古道尊者留下来的功法……”
可惜江欩依旧没有回应他。
这一路，再无惊险。
约莫半时辰后，一片倚靠着一座陡峭黑色巨崖建立起来的人类聚居点，出现在江欩的感应中。
巨石垒砌的粗糙矮墙，环绕着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屋舍，却又自有秩序。
巨大山崖是天然的城关，在崖顶隐约可见一些庞大的石质建筑轮廓，透着几分粗犷蛮横的气息。
黑红色岩石雕凿的巨大黑虎头标志，正对着通往镇子的唯一道路。
那里，就是“荒虎魔宗”在这片外围地域的门户，荒虎镇。
镇子入口处熙熙攘攘，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穿着各式兽皮衣物的本地散户，有风尘仆仆散修，但更多的，则是和身后少年少女，眼神中带着惶恐、希冀、或是野心勃勃。
喧哗声、吆喝声、鞭笞声混杂在一起。
“……下一个！把手放在‘测源石’上！”
“啧，气息驳杂，根性低下，淘汰！下一个！”
“求求大人！让我进山门吧！我可以当杂役的！”
“滚开！别挡道！”男人一脚踢开那位少年，“你以为我们招收的是什么弟子吗？”
……
一名青年靠近男人小声道，“师兄，咱们这次真的一点内院弟子都不招？我看刚才那位资质就不错。”
“嘿，不错有什么用，除非是真有天赋或者带有重宝，要不然进门也只是材料，我这么做是帮他们。”
“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恶沼那边的煞鬼门到处抓人，你这么做怕是也帮不到他们……”
“总比死在这里强，眼不见心为静吧。”
——
江欩蒙眼站在人群边缘驻足，嘴角微微一笑，“这陌生世界的运行规则，虽然残忍，不过竟也有人守着底线。”
“哼，弱者的怜悯毫无作用。强者也一样！”
“前辈前半生没被善待过？”
一句话黑魔仙再次闭嘴……
这时那两名被江欩救下的兄妹，早已不知去向，他对此并不在意，或许已去找那位长老秘密献宝。
没过多久，几名顾家的修士追来四处询问打探。
黑魔仙又道，“小子，不如你去加入本地宗门吧。外面的修仙法和本土是不符的。
你那些手段对付低阶修士，再稍微强一点的分魂，恐怕就是你的极限了吧。而且你也不想一直困在这里吧？”
“所以出口在这些宗门里面？”
黑魔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