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杰当真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贯彻到了极致。他丢开前世的包袱，拉着经年一头扎进这绚烂多彩的世界，开始了无休止的游历。
当雪花落在蓝山之巅时，石少杰裹得像只笨拙的熊，却在寒冷坚固的万载冰川前兴奋得像个孩子，非要经年用法力凝成冰雕雪兽给他把玩。
当然如果没有可恶的灵宝，从中打乱就好了。
春天，他们漫步在江南烟雨蒙蒙的水乡小镇。
石少杰会故意挤上摇橹的小舟，听着欸乃声声，看着两岸粉墙黛瓦倒影在水中破碎又重圆。
他会突然凑到撑伞的经年身边，鼻尖蹭到对方微湿的鬓角，在淡淡的木樨香里嘟囔：“这细雨绵绵的，不如洞天里那丹药房暖和……”
盛夏，他们潜入南海的碧波之下。石少杰屏息凝神，看着经年驱散凶猛的海兽，引着温顺的海豚和斑斓的鱼群在他身边嬉戏。
深蓝色的海面上，他的眼神明亮如星，映着经年专注的侧影。
没过几年，他们策马奔腾在塞外辽阔的草原。石少杰骑术精湛，笑声在旷野里回荡，追逐着天边绚烂如火的晚霞。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他会趁着夜色在篝火旁烤焦食物，然后理直气壮地抢经年那份烤得恰到好处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草原上总会出现商人、草原修士、又或者流浪至此的人、被拐入沙漠的人，莫名的靠近他们，或寻求帮助或挤进他们的阵营。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灵宝变的。
石少杰每次都假装配合，没办法，谁让对方实力强，但在对方转身后，他总是在翻白眼。
之后的几年里，他们攀过千山绝壁，看过天穹极光，潜入过世界上最深的海沟，也曾在市井烟火气的夜市街头，为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份甜腻的糖葫芦争抢。
十几年后，跟随在二人身旁的讨厌家伙消失了。
那一天网络上出现了一则爆炸性的信息，有两位强大的仙人在佛州大战，整个佛州都毁了。
接近三十亿智慧生灵被炼化成僵尸，现如今已泛滥成灾，至于其他生灵，则在这场灾祸中全部死亡。
据那天逃离的散仙给出信息，动手的应该是位小姑娘，身高数十万丈，提竹兰菩萨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后被打成重伤。
可惜再多的消息就没传出来了，因为那消息一天之后就被压下来了，应该是灵宝动的手。
之后风向都变了，曾经怀疑那姑娘来源的人纷纷闭嘴，最后统一指派成为了魔门圣女，而呼魔宗总成了全世界打击的对象。
不到半日的功夫，呼魔宗人魔一脉便跳出来指出一切都是天魔宗干的，跟他们人魔宗没有关系。
不过现在二人已不再关注这样的事情了，因为这跟他们已经没太大关系了。
十几年……岁月悄然而逝，石少杰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但是初时的兴奋慢慢沉淀为一种安宁的默契和深深的眷恋。
他依旧咋咋呼呼，却会在深夜醒来，借着月光凝视经年沉睡的容颜，指尖描摹那熟悉的轮廓，心头涌上难以言明的感情。
他极少再提关于寿命的话题，仿佛不去想，那终点就不存在。
直到某次旅途结束，回到福源洞天短暂休憩的夜里，他突然对正在泡茶的经年说：“喂，我要是‘走’了，你可别抱着我的……嗯，那个什么哭哭啼啼的啊。太难看了，不符合你世外高人的形象。”
经年斟茶的手稳稳当当，茶汤精准地注入杯中，没有一丝涟漪。
他抬眼，眸子里是石少杰熟悉的包容，却比月色更深沉：“放心，眼泪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为你流尽了。”
石少杰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那可不行！这辈子我还没见你哭过呢，至少……至少得掉两滴给我看看？”他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跑过去，蛮横地夺过经年手里的茶杯，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烫得龇牙咧嘴，也烫散了心头的酸涩。
第二天，也就是灵宝消失的第七天。
石少杰的身体开始力不从心。
即使经年耗尽灵力为他梳理经脉、巩固本源，但是他的寿命仿佛走到了尽头，就像是种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诅咒。
石少杰的皮肤渐渐失去光泽，曾经能跑上三天三夜的活力少年，如今多走些路便会气喘吁吁。
他依旧笑着，眼神却时常飘向远方，带着一丝迷蒙和不甘，仿佛想将这世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看进眼里，刻在心上。
好在最后的时光，他们是在福源洞天里度过的。
石少杰依偎在庭前花园的躺椅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柔软的灵兽皮毛。
周围是经年精心布置的法阵，隔绝了外界寒意，只留下温暖如春的微风和灵植散发的馨香。
身边小几上，永远摆着一盘经年亲手做的、他年轻时最爱吃的桂花蜜饯。
经年几乎寸步不离。
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为他读书，讲些无伤大雅的笑话。
石少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说着话便不知不觉睡去，呼吸轻浅。
又过几日的一个午后，石少杰的精神难得地好了一些。
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檐角，落下斑驳的光点，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
他看着头顶盛放的紫藤花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投下细碎的阴影。
“经年……”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在。”经年立刻应道，轻轻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已不再有力，皮肤松弛，带着凉意。
“快秋天了吧？”石少杰的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原本葱翠的树木已染上深深浅浅的枯黄和赭红，“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像是在盛夏时节……再过几日是秋天。”他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
“是啊。”经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石少杰的目光在那些如燃烧般的秋叶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凝视自己终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经年。
那双总是神采奕奕、偶尔带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却努力地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
他动了动手指，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经年的手。
“……对不起。”石少杰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微不可闻。
经年心口猛地一窒：“对不起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微哑。
石少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他独有的执拗：“对不起……最后还是……成了你的负担……没能陪你……更久一些。”他用力吸了口气，才慢慢说出下一句，“也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多辈子……看着我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顿了顿，眼睫无力地颤动，积攒着最后的力量：“但是……我不后悔……”他看向经年的目光异常清晰和坚定，“这一辈子……跟你……这样……特别好……”
他喘息变得有些急促，眼神开始涣散，却又挣扎着聚焦：“经年……答应我……别再爱上其他人，下一世也不行……毕竟…”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经年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史少杰是一个很自私的贪婪鬼。
经年眼睛涩的厉害，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石少杰的额角，感受到那微弱而执着的温度。
“嗯，我答应你。”
石少杰听见了。
涣散的眼神里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听到了最值得信赖的承诺。一抹心满意足、近乎解脱的笑容在他脸上慢慢绽放开来，如同最后一片在枝头颤动的秋叶，终于安然飘落。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回家……”
握着经年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道。
最后的生命力，宛如风中残烛，在这句“回家”中，悄然熄灭。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吹拂着紫藤花串，发出沙沙的轻响。庭院里的灵蝶翩然飞舞，山间的溪流依旧潺潺。
石少杰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定格着那抹尘埃落定后的笑意，沉入梦境。
经年久久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那渐渐失去温度的额角。他没有动，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整个洞天福地，因主人之主的离去，陷入了一种凝滞的沉默。
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几万年了，这种事情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但唯有这次，又让他再次刻骨铭心。
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将石少杰已然冰凉的身体抱入怀中，动作轻柔，这是他世上最珍贵的的宝物。
日光西斜，将他的背影拉得孤寂而漫长。
他抱起他，没有走向后山那片他极度排斥的幽暗墓林，而是缓步走向庭园深处，一处花木扶疏、阳光始终眷顾的小山丘。
那里，一座崭新的、白玉雕成的小小墓碑静静伫立，碑上空空如也——这是石少杰要求的，他不要名字，不要第几世，他只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属于“石少杰”一个人的地方。
“好好休息，这一程……辛苦了。”经年俯身，在他的唇瓣离开时，留下低沉郑重的轻语。
随即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洞天福地之外，双眼如光，看穿九天十地，落在了青山洞天之上。
“灵宝道友，这一次你做的真的很过分。”
一道声音震彻九霄。
黑牢之中，听到这句话的灵宝大喜过望高兴的快要飞起来，遗憾的是如今有无数条黑色的锁链束缚在他的身上。
让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是带罪之身，“哈哈哈，我马上就能带就立功了。”
灵宝发起大笑，趾高气扬的站在金蝉童子面前，“你这蠢货就好好在黑牢里面反省吧，最好反省到天荒地老。”
蹲在黑牢一角，在地上画五子棋的金蝉童子，抬头白了灵宝童子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傻逼！”
“你敢骂我？！”
灵宝扑了上去，身后的锁链却紧紧将他拽住，一股电流激荡在他的身体之内，让他一阵肉疼。
黑牢的角落里，被抛弃的那三人重新回归，他们是非常感谢灵宝童子和金蝉童子犯蠢的。要不是有他们，主上也不会想起他们的价值。
外界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洞天大门被踹开。
经年手持雷电双刀，头顶更是长出一根缠绕着雷电的独角。
“灵宝在哪里？”
“道友这里是青山洞天。”
“灵宝在哪里？”
“唉，何必呢？”江欩摇头叹息一声，“你把境界强行提高到与我相同的层次，是为了让我把你打入轮回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没有机会再入轮回。”
经年身体颤抖内心一丝挣扎闪过，石少杰虽然早死，但还剩下两世，说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已经答应了少杰，自然不会去继续找他。那么自己还要不要转世已经没有必要了。
“无所谓了，今天我只想找灵宝。”
“他被关进黑牢里了。”江欩轻摇着头端起茶杯，慢慢饮道，“而且即便是我将他放出来，你也不是他的对。”
经年没再说话，双刀交叉头顶，身体凭空闪烁出现在江欩的背后。
到位落下茶杯里的一滴水，顺着江欩的指尖轻轻的滴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滴~
这一滴茶水，如滴落在青石之上，又是散开来，溅起无数水花。
经年身上的电流一扫而空，体内的仙元之力四散而逃，最终一步跌空，扑落在江欩身旁。
“哈哈哈！”他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就从两边流出来。
“你很不甘心吧？”
“其实我曾经也跟你一样，拼尽全力，也想救赎最珍贵的人。但直到我失败之后才发现，某些事情在某些阶段是不可为的。
明知不可为依然要拼尽全力，去做超出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这便是劫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