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妃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方仙晶板。
屏幕里,那个被幽冥之气笼罩的身影正朗声讲道,声音仿佛透过几十万年时光,重重撞在她心口。
是他……真的是他!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竟已湿了,是眼泪。
“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毕竟是几十万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本宫依旧没能忘了。”
滚烫的泪水从脸上滴落,落入手掌心时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晶——这东西若是拿到外面,怕会是难见难求,毕竟是仙王泪。
黄仙妃将泪水蒸发,却无法蒸发掉泪水之中包含的几十万年思念。
积压了数十万年的感情翻涌而出,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思绪被拉回几十万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仙妃,是凡间仙族中天赋最卓绝的小公主,名叫黄艺。
她记得那一日,自己以弱冠之年突破神魂,家中设摆宴席,邀请宾客到访。
本以为一切都是为她准备,她高兴地在空中翩翩起舞,花园里百花齐放、蝶舞齐飞。
可到来的宾客只有一位——刚刚在众域之地崛起的散修,他自称人皇,要打破世家垄断,一统乾元九州。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的花园里?”黄艺看着眼前还算英俊的男人眨着眼睛,“除非你也是来为我庆祝的宾客。”
男人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给出评论:“天资绝伦,的确美丽!”
“你这人好像没有礼貌,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宴会还没开始,请去前厅等待。”
这时,黄家家主捋着胡须从后面笑呵呵走来:“哈哈哈哈,小艺,不得无礼,这位乃是人皇陛下,也是这次宴会的唯一客人!”
他转向人皇,又问:“陛下,不知你看我家小女如何?可否称之为这天下之母?”
“虽然年纪尚小,略带天真,但也的确有资格配得上我。”
“那你与小女的婚事……”
“不急,九州四海未定何以为家?若待来日我成天下共主,自会许你们黄家后位。”
“如此甚妙……”
“哈哈哈……”
她记得那一日,兄长和父亲笑得很开心,兄长甚至还许了人皇三千阴魂修士,助他夺得大业。
不到数日,黄家与人皇联姻的事便传遍天下——他们家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与人皇联姻是政治需要,高于一切,包括她懵懂初开的情愫。
婚庆当日,人皇以妃嫔之礼,将她抬入西宫。
她嫁了,带着家族的期望,以及年少的懵懂。
洞房之时,她才见到那男人第二面。床榻上,那位即将统一天下的人皇英武威严,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她时满是审视与估量,仿佛在看一件珍贵、恰好能配得上他的宝物。
他赞她“容貌倾城,识得大体,天赋上佳,可为良配”,没有半分情爱,只有精准的评估。
于他而言,她是稳定后方、增添助力的最优选择;若他日他举霞飞升,她便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们都已是真仙之境了,之所以不飞升,完全是因为他们知道飞升之后不占优势。
最好在下一界之时突破到更高的位置,这样才能在飞升之后还能占据主动先机。
这也是当时大部分仙族以及圣地的共识。
接下来的三千年,在外人看来是极致尊荣,内里却是无边寂寥。
人皇征战四方,谋求大一统,借皇朝滔天气运冲击仙道更高境界,留在宫中的时日寥寥可数。
偶尔归来,临幸于她,与其说是夫妻温存,不如说是君王履行义务——他们甚至不算真正的夫妻,她只是人皇天后宫中的一位妃嫔。
虽她资质最出众、家世最庞大,但人皇后位始终悬空,那是吊着其他仙家大族、圣地门派的诱饵,诱他们掏出底蕴为人皇打江山。
巨大的宫殿华美空旷,她常独自坐在窗前,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雍容,也将寂寞刻入骨髓。
最初,她还有几位陪嫁宫女,算是儿时玩伴,有她们陪伴倒也不寂寞。
可时间最是磨砺人,那时还无左道之说,光是入道便卡掉天下九成九的人,她的丫鬟都是凡人,百年后便只剩她自己。
后来,人皇为护她安全,派了护卫巫齐来——他是这冰冷华丽宫殿中,唯一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温度。
巫齐的目光总追随着她,克制、隐忍又炽热,里有仰慕、有怜惜,还有更多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守了她三千年,从青涩到沉稳,眼神从未变过。
她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后来的习惯,再到最后,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害怕的依赖与悸动。
变故来得突然。
人皇的强敌联手突袭皇城,那是一场浩劫——烽火连天,强者陨落如雨,昔日繁华宫阙化为焦土,无数妃嫔宫女或被屠戮、或被掳掠。
一片混乱与绝望中,她与巫齐浑身浴血,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那片冰冷的牢笼炼狱。
“娘娘,跟上我!”巫齐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那是黄艺第一次那么开心——哪怕被万千强敌围杀,哪怕她从未与人争斗、不会斗法,只能靠自身修为硬扛,却依旧开心得快要跳起来。
因为皇宫毁了,困住她的牢笼毁了,黄家想来也在劫难逃。
心疼吗?有一点,但不多。
三千年时光,早让她与家族没了感情:母亲死了,弟弟妹妹都老死了,仅剩的父亲在权力中迷失,放弃修炼,疯狂生孩子,想再送一个女儿入宫换利益,可终究是徒劳。
想来这场浩劫后,黄家便不复存在了吧!
她忍不住笑,眼中满是活人的明媚,一只玉手紧紧握住巫齐的血手:“放心吧,我的实力也不弱,就算今天逃不了,大不了……死在一起。”
巫齐一愣,险些被刀剑劈中脑袋,好在身上法宝多,扛下了这一击:“娘娘,都这个时候了,不要跟微臣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黄艺说完,将身上受伤掉落的血珠收集起来,握在手中,“你扛住一下,我用家族秘法带你逃。”
随着血盾之术开启,二人化作两道红光逃离皇宫。
之后的日子,是颠沛流离、乔装改扮、隐姓埋名。
他们辗转于荒僻山野、边陲小镇,小心翼翼打听外界消息——传闻纷乱,都说人皇已在乱战中陨落。
那段唯有彼此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某些被深深压抑的情感终于破土而出。
黄艺看着巫齐为自己挡去所有风雨、疗伤觅食,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深情与担忧……本就躁动了三千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其实她早明白,至高尊位、母仪天下的虚名从不是她所求,之前不敢迈出那一步,不过是碍于礼法、碍于人皇的强大。
如今,那座大山终于不在了,她终于可以渴望一份真实的爱,一个能将她护在怀中、视她如命的男人。
那一日,简陋却温暖的山居小院里,她卸下所有钗环华服,仅着一袭素袍,推开了巫齐的房门。
“娘娘……”巫齐见到她,先是惊艳一愣,随即慌忙跪下,低下头,声音紧绷。
山风微凉,吹动她的衣袂。她轻声道:“巫齐,我冷了。”
巫齐猛地抬头,撞入她含泪却决绝的眼眸。
那一刻,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步步走向她——走向他守护了三千年、渴望了三千年的人。
在那与世隔绝的山峦深处,他们如同世间最平凡的夫妻,度过了百年鹣鲽情深的时光。
虽清贫,却满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欢愉。
第九十五年,黄艺怀了身孕,孕育三年,生下一个健壮的男孩。
抱着孩子,她以为这份偷来的幸福能天长地久——她甚至幻想过孩子长大的模样,忘了他们是修仙者,已近真仙之境,永远不会老。
可幻梦终有破碎时。
人皇未死!
他自遥远边境崛起,以雷霆之势横扫仇敌,重整山河,再度登临九五至尊之位。
他发出的第一道谕令,便是寻找失落的“皇后”——最初皇后人选本不一定是她,但她修为最高、跟着人皇时间最久,且当年皇宫破城时,多数皇妃已死或成了他人玩物。最终为贞洁“自行了断”,她是少数凭实力逃出的,寻回她或许能成一段佳话。
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称心如意,也没有那么多情谊忠贞。
当人皇的仪仗找到这处世外桃源时,黄艺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在菜园里采摘晚膳用的青蔬。
阳光正好,孩子咯咯笑着去抓蝴蝶。
直到阴影笼罩,她愕然抬头,看见了那个身着龙袍、面色铁青的男人。
他的眼神先是震惊,随即化为滔天怒火与屈辱——天地共主,睥睨天下,却发现自己认定的皇后,竟在乡野间为一个小护卫生儿育女!
“贱人!”震怒的咆哮打破山间宁静。他当即下令,将正在山中打猎的巫齐擒回。
黄艺跪地苦苦哀求,却丝毫动摇不了盛怒的帝王。
巫齐被废除毕生修为、打断四肢,像破布一样扔在她面前。
人皇本想将这对“奸夫淫妇”及其“孽种”一同处以极刑,是她以自毁仙元、永世不见相逼,才勉强保住他们父子性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人皇勒令,将已成废人的巫齐和幼子严加看管,终身不得修炼,永世不得离开囚禁之地,更不许将这件“丑事”对外透露半分。
而她,被强行带回冰冷的皇宫,重新穿上贵妃华服,却彻底失去自由。
人皇再未踏足她的宫苑,他嫌她脏了。
不久,他另立了新后,她被变相打入冷宫。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便是被舍弃在凡间的爱人和骨肉。
那时天地尚无轮回,凡人死后魂魄便消散于天地。
她无法忍受巫齐和儿子百年后彻底化为乌有,于是在冷宫中她拼命的修炼,拼命的修炼。
或许是老天垂青她吧,她已无尽思念化为动力,竟然参悟透了,这天地间的残缺。
那就是这世间没有来世没有轮回,没有前世今生和再续前缘。
即使如此,她何开辟九幽之地,补全天地人三道,以此功德证就无上仙位,更高的仙位。
一次顿悟三十年,硬生生被他悟出一条轮回法则。
后五十年,她耗尽毕生仙元与心头精血,硬生生从自身仙骨中剥离、铸造成一面蕴含生死法则的轮回盘——六道轮回盘。
此盘仅能作用于巫齐父子所在区域,是她为二人留的生机。
又过了千年,人皇已证仙帝之位,而她因当年铸轮回盘损耗过大,再无精进,被仙帝勒令举霞飞升,脱离凡间。
飞升前一刻,她拼尽最后力气,开辟九幽之地,并将轮回盘,和其中携带的两个灵魂打入其中。
一时间天地共庆,无数功德注入体内,让她的修为水涨船高,不但治好她身上仙骨剥离的伤势,更是一举将她的修为拉到与人皇齐平的位置,不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半截。
唯一可惜的是,她一辈子都没跟别人斗过几次法,实力根本不是人皇的对手。至于当时的人皇后也只不过是小小真仙修为。
至于后来飞升天界的王母也根本不是这位,那是小昊子在地仙界的明媒正娶,寿命比他还大三千万年。
话回当时,黄艺开辟出滋养亡魂的轮回通道后,还以大神通悄然封锁了那片区域的天地坐标。
她知道,若不彻底隔绝,那个睥睨天下、小气记仇的男人,即便成了仙帝,也绝不会放过巫齐和他们的孩子。
她必须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哪怕与这位人皇撕破脸。
而轮回天降,世人有了再见亲人的机会,同时也给了那些修仙者不飞升也可以继续苟命的机会。
世家大族的大气运之争没了,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对立之争也没了。
因为集合大气运再度突破已经是不是必要的事情了,完全可以不飞升,便可以得到另类的长生。
可惜正所谓蛀虫一多果子就坏了,时间一久乾元界已经不适合诞生元仙了。
后来流传于仙凡两界的“人皇体恤万民,身化轮回”的功德传说,不过是胜利者粉饰太平的虚言。
真正的知情人,早已在几十万年的时光中或缄默、或消散。
而黄家确实在那场浩劫中覆灭,父亲死于乱兵之手。
“巫齐……没想到你不仅活了下来,竟还走上了神道,达到了如此境界……我们的儿子呢?他好不好?你们……可曾怨我?”黄仙妃喃喃自语。
她看着屏幕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他讲解大道时沉稳的模样,想象着他这数万年来经历的苦难与艰辛……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瞬间席卷了她。
什么仙妃尊位、什么天庭戒律、什么仙帝震怒……她统统不在乎了!
黄仙妃猛地站起身,华贵袍袖拂落案上玉盏,碎裂声清脆刺耳。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不惜一切代价,冲破这九重天阙,下界去寻他!
纵使万劫不复,亦无悔。
“大不了,再跟那小昊子斗过一场!”
——
“不好了,不好了!陛下,黄仙妃昨日打伤了护卫,私逃下界去了。”
几名身上带伤的护卫磕磕绊绊来到殿上,跪在地上。
此时昊帝正在游戏中酣畅厮杀,听到这消息,手上一抖,一不小心人物就被对方的魔头一剑捅死了。
他气得当场大骂:“下界去了?以前她一直都老老实实待着,怎么就突然间下界去了?还有,她强闯出宫,你们为什么不拦着?”
几名护卫低着头,大汗淋漓,心中却在暗骂:黄仙妃已是大罗上境高手,他们不过元仙境界,怎么拦?再说了,他们天天当差,每个月才开几个钱,犯得着拼命吗?
“真是一群废物!行了,下去吧。”
“多谢陛下开恩。”
这时昊帝又道:“奇了怪了,这次她怎么突然间就想下界了呢?来人,把她宫里的那些婢女都给我叫过来,我好好问问她们。”
没过多久,当初那位为黄仙妃买仙晶的宫女,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
昊帝不怒自威,尚未发问,那婢女便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说了出来:“陛下饶命!陛下,奴婢真的不知娘娘为何会突然间下界。今日,奴婢只是为了给娘娘解闷,便买了一块仙晶,未曾想娘娘看了仙晶里一位下界仙人的影像,竟看入了神,还落了泪……”
“是哪个人?你给我翻出来!”说着,他便将手中仙晶扔了过去。
很快,那宫女便找到了九幽镇主的解说影像。见到这人,昊帝当即黑脸:“好,好,好!我当是为了谁,原来是这野男人没死,她还余情未了!”
“气煞我也,这个贱人!”
“至于你……拖下去,拖到剐仙台!”
“陛下冤枉啊!陛下……”
“陛下还请恕罪,”太白仙君从旁边走过来安抚,“这小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她对过去的事情一概不知,陛下如此处置她,怕是不妥。”说着,他在背后摆了摆手,让那些护卫将那姑娘带下去——自然不是去剐仙台,而是偷偷放了。
“陛下呀,黄仙妃之前犯的错,都是几十万年前的老黄历了。再说,陛下当初也不是没惩罚她,将她束缚在西宫这么久。依臣看,陛下应当开怀大度些……”
“怎么开怀?怎么大度?”昊帝打断他,“朕乃三界共主,她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在外与他人生子,朕让她活到现在,已是最大的宽容!”
太白仙君在心中吐槽:我也没见你当年对黄仙妃有多少感情,何不成人之美?
但吐槽归吐槽,好话还得说:“陛下,当初那种情况您也不是不知情。您遭逢大难,百年不出,皇宫被灭,仙妃娘娘以为您死了,才做出那样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你才死了呢!朕不还是好好活着,成了这天地间的共主!”
得,这人根本不讲理!
太白仙君只好换个说法:“那是陛下洪福齐天,换作旁人,早就是路边一条。就算仙妃娘娘当年真的生了孩子,哪怕儿孙满堂,那又如何?”
“太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一童真老道,你懂不懂一个男人的尊严?她是我的女人,就算被迫失节,朕尚可容忍,但她不能是心甘情愿!”
“你他妈才童真老道!” 太白眼角抽搐,在心中大骂,说得真好听!当初那些被迫失节的妃嫔,也没见有一个能活下来。这位黄仙妃能活,还不是因为有政治价值,自身实力又强?你就是狗,你怎么跟狗一样啊!”
在心中骂,他压下心思,继续劝道:“那陛下说怎么办?派人下去捉?可派遣哪位前去?谁有这个实力?再说,陛下您也不想把这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吧?”
“太白!”
昊帝用力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可后面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捡起地上的仙晶,继续玩游戏。
见他这般模样,太白眼睛一挑,走到一旁,心中吐槽:“呵,还不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有本事怎么不自己杀下去?
几十万年的安逸,终究是磨光了这位陛下的锐气,从英勇的君王,渐渐变成了无能的丈夫……东西宫两位娘娘,他又能压制住谁?”
毕竟当年,王母下界历练,回来后便突然带了七位仙女,一口咬定是收的义女。
可那七位仙女的眉眼模样,还有与王母之间浓郁至极的血脉连接,骗得了谁?
不过那次倒不像是“被绿”,更像是“接盘”——毕竟那几位女儿的年纪,跟这位陛下的年纪几乎如出一辙。
吐槽完后心中一片舒畅。
这时昊帝悠悠道,“太白,你想办法找到仙网的制造者,不要让不好的消息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