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当菲利斯来打关押艾利顿的房间门前时。
叶悠和丽莎等人正一脸无奈的等着他——
“怎么了？人还没醒吗？”
“醒倒是醒了……但……”
闻言，叶悠让开身子，无奈道：“你自己看吧。”
当菲利斯见到艾利顿的时候，对方其实是已经苏醒了的。
只是。
“艾利顿。”
叶悠尝试着开口交流，但无论如何呼唤，对方都似乎没有理会的迹象。
他就那么蜷缩在墙角，仿佛丧失了一切那般，眼睛中呈现出淡薄的灰色和一片空洞，哪怕菲利斯走进了房间，也没有任何的波动。
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
见状，菲利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碎片”，放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间，对方似乎才感应到了什么。
因为曾经催发过碎片，艾利顿与碎片之间早已产生了联系，只见他的瞳孔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名为“聚焦”的变化。
凝视向了桌面上的碎片。
菲利斯也没有催，虽然内心急切，但对方的状态也很重要，毕竟如今能够使用碎片的也只有对方。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战斗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心死如焚，甚至仇视自己的病秧子，叛逆者。
“如果这东西能让你心情好点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拿回去。”
见对方已经有了活人的迹象，菲利斯直接开口道。
这一次，艾利顿听到了，他怔怔的把视线从碎片上移开，转而看向了菲利斯，沙哑的声音宛如风中残烛：“什么意思。”
唉。
看到对方这副模样，菲利斯叹了口气。
原本心中的腹稿，谈判的手段，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就仿佛面对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他已经不在乎了一切，你还能怎么说动他呢？
于是他干脆如实道：“其他势力“碎片”的力量过于强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
艾利顿无言，良久，他才忽然僵硬的扯开嘴角，露出了一抹嘲弄：“呵，原来，我还有点用处，是吗？”
他第一次的，非常认真的抬起眼来打量了一下菲利斯，似乎要在临死之前，深深的将他印在心里。
在之前的战斗中，若雨开的第一枪，就是瞄准的他。
而那一枪，也确实达到了效果，差点直接将他送进了地狱。
他失去了一部份意识，但他很清楚。
如果不是那位博士的拼命救治，他早已经因为仪式被打断的反噬，彻底迷失，即便不死，也会沦为地狱的养分。
可是他活了下来，而那个团队呢？
从苏醒起就被软禁，身边的人也全变成了陌生的“玩家”们，这一切，都很清楚的告诉他，那些人输了。
这里已经被新的外来者占领，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人，这个如今，手持“碎片”的家伙。
“既然如此……”
罕见的，从苏醒过来后就沉浸在自己的弱小，封闭一切感官的他。
流露出了名为憎恨，愤怒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我凭什么。”
“帮助你们？”
“嗯……就凭我们也能帮助你达成目的？”
根据电镀的说法，艾利顿是一名复仇者。
而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自己的家族。
因为改造法，并没有多少天赋的他几乎从小就被迫经历改造——
暗无天日的童年，以及见证了家族残酷的他，让他对共生者充满了厌恶。
而最可悲的是，他明明有着一定的善良，看不下去，却天生软弱，没有反抗的勇气。
但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他勾结外来者，毁灭自己的家族。
真正让他恨得，是大约四十年前，他被迫接受了族长与骸骨伯爵那边的提议，或者说是一场实验——与魔女联姻。
那个时候第三次开启还没发生，魔女仍在，已经察觉到魔女实力日益增强的骸骨伯爵打算分化对方的势力。
而天赋日益枯竭的共生者也贪图她们作为魔女，那天生的血脉之力。
于是他娶了一个魔女，有了很可爱的女儿，然后……
然后就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逼死，由于魔女只会诞生女性后代且百分百继承魔女天赋——他的女儿，自然也就成了最有天赋的后代，投入了“恶魔改造”。
最终，因为反噬暴走，被神圣教廷镇压，也死在了他的面前。
也许一见钟情都是假的，但日久生情却是真的。
只是从那时开始，艾利顿开始憎恨，他憎恨自己的家族，憎恨谋划了一切的骸骨伯爵，憎恨不近人情，杀死女儿的神圣教会——
当然，他也恨自己的软弱，自己的胆怯，恨周围那些明明有能力阻止，却仍然放任的其他人——这份恨意，正在不断的扭曲，扩大。
最终，憎恨一切。
虽然整个故事在菲利斯看来，这所谓的恨意，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办法改变，又不敢去反抗的软弱之人，在失去了一切后的无能哀怨罢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菲利斯才明白对方此时的状态。
说话才更加小心翼翼——
因为对方难得鼓起勇气所发出的反抗，还因为他们，再一次被镇压了。
这对于对方原本就残破的心灵，又是何等的残忍。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呵呵……我的目的。”
听到了菲利斯的话，艾利顿笑的更加凄惨，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刚才的状态，不再言语。
没办法，菲利斯的话，跟电镀当初跟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信了。
然后，便是来自菲利斯等人的践踏——
当然，让他心死的不是电镀团队那未完成的，仿佛不自量力一般的许诺。
而是他那一如既往的，除了拖后腿几乎没任何吊用的表现。
他，就是个废物，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
他会拖累妻子，拖累女儿，甚至拖累帮自己报仇的团队——
这种的他，除了死，恐怕就连给电镀他们报仇都做不到，连现在拿起刀子冲向那个领头之人都不敢……
还谈什么目的，呵，可笑。
菲利斯看着这样的对方，甚至能感觉到那绝望的气息还在蔓延。
一旁的叶悠耸了耸肩，朝着菲利斯做出了个“你看吧~”的口型。
真不是她们能力弱。
身为一个大型组织的二当家，叶悠自认为自己也许口才比菲利斯差了一点，但也绝对不低好吧。
但她是真的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有一说一，不管是菲利斯还是叶悠，亦或者其他谈判专家。
都不怕对方生气，愤怒还是憎恨，更不怕对方狮子大开口。
毕竟不管对方哪怕有任何想法和要求，都只少有个可以说服对方的点，就算说服不了，能用满足利益解决的问题，也不算是问题。
但心死……那可真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好吧，也许有，但那肯定是心理医生需要解决的，而不是他们这种擅长筹码交换的风格。
对于这种，菲利斯也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办法了。
坦白说，他还真不擅长开导别人——
那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而偏偏，他们现在赶时间，布莱克那边的争斗已经白热化，再拖下去，即便是说服了对方，源堡也已经易主了。
既然如此，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莉莉丝呢。
于是，菲利斯只能叹了口气，反身道：“我的部下们还在战斗，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我知道你无法信任我们，但我的承诺放在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们至少可以帮你复仇——”
“你周围的看管人员也实际上早就离开了，你可以随意活动的——”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一旁看向对方满眼不满的叶悠和露娜，打算离开这里。
只是，往外走了几步后，菲利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电镀他们虽然被我们击败，但我们并没有杀死他们，所以你无需感到亏欠。”
“包括那些孩子——”
菲利斯回过头，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对方抬起了头，瞳孔中亮起了一道光。
果然……
菲利斯顿了一下，但还是朝着外面走去：“如果你真的对复仇失去了兴趣，又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不妨考虑考虑那些孩子——”
“他们还需要一个依靠。”
……
“话说的不错嘛！”
“但是你不能解释一下。”
一分钟后，一群人重新来到古宅的大门，抱胸的叶悠看着光零零的大门，忍不住道：
“莉莉丝呢？”
是啊，莉莉丝呢？！
菲利斯也有些懵逼，看着光零零的屋顶，嘶的一声皱起了眉头——
事情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妖精”碎片争夺处，有些聪明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这里的人，怎么越打越多？
当五花八门的职业能力伴随着雷光，火光还有时不时被夜色吞没的黑暗，驰骋着这片大地之时——
有人再也绷不住，破口大骂！
“TMD，这群三阶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就是一个个往死里冲啊——”
“我倒是不介意他们找死，但关键是……”
“他们这群人不去冲公爵那边的碎片也就算了，找我们麻烦算什么本事？！”
由于骸骨伯爵的撤离，不少亡灵一族的属下也随之退去，恶灵大军消散，场地中已经空出了一部分缝隙。
而骸骨伯爵可不是听从凌灵命令的那种，别看骸骨伯爵按理来说是六公主的阵营，但实际上，他只关心碎片在谁手里。
这就导致，他其实是属于进攻威廉大公的那一方的，他一退去，黑夜教会这边反而一下子少了不少压力。
在配合上天启那源源不断的，将近两百多名（新招募了不少）的玩家开始如同潮汐一般发起一波波的围击。
隐约之间，那几只孤零零的“队伍”，除了负责牵制威廉大公的几位外，竟然一时之间损失惨重，颇有些颓势的意味。
哎呀呀，这可不行啊。
已经退出场内，看着这一切的思诺瓦统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前面说过，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六公主获得胜利。
更别说，威廉大公还是从他手上抢走的碎片——
“这些不死之民确实是麻烦，以前怎么没发觉呢……”
思诺瓦叹了口气，皱眉道：“不过，我倒是真的从来没见过如此有秩序，能抱团的不死之民团体。”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远处一个不断操控雷霆的少女，怎么看怎么眼熟——
“我们要再去帮忙吗？清理一些三阶和四阶还是简简单单的。”
耳麦中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思诺瓦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摇头道：“再看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鲜血已经开始挥洒，彻底染红了大地。
这片战场上，终于逐渐露出了名为绞肉机的本质，上一个抢到碎片的人往往会在下一秒就被恶意淹没。
思诺瓦紧紧皱着眉头，看着周围混乱的战况，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明显——
恶意袭来，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嘶！”
只见，不知何时，那轮月亮竟然变的异常巨大，就仿佛已经来到了他们头顶，近在咫尺，占据了大片的天空。
“这是什么？”
思诺瓦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果断道：“所有人，尽可能的后撤，远离掩护点。”
而另一边，正冷哼着一枪逼退了三名联手五阶的威廉大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见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顷刻后，他竟然一收枪势，猛然往后一跃，来到了互相攻击的人群中，将枪尖往地上一插。
轰！
威势化为气浪，一瞬间形成的冲击，竟让在场的所有人失神片刻，也就在同时，一些人打了个冷颤，忽然清醒了过来——
“等一下，我刚才是怎么了？”
眼见如此，原本还想追击的五阶们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们纷纷收手，往后退了几步。
碎片最后落在了几个骑士模样的家伙手里，他们见众人都纷纷停手后退，忍不住露出了喜色，连忙抱着碎片朝外跑去。
其他几位公爵的队伍中，一个冷脸男子想冲，但却被另一人默默的拦下。
“嗯？怎么回事？”
面对这种状况，一直在当搅屎棍的玩家们自然很快就有所察觉——
“有点不太对劲，看BUFF栏，我多了一个名叫血月狂热的deBUFF。”
团队频道中，沉默不语的声音率先传来：“灵性预警，危险感知等技能的提示也亮起来了。”
“又有大招？”又一个玩家的声音响起：“要撤退吗？”
“没必要吧，我们又不怕死，我正在追那几名骑士，说不定能趁机拿到碎片呢。”
忽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这是否决撤退的想法。
其他玩家也纷纷认同，他们很多都是类似的想法，毕竟他们本来就是用死亡来换其他NPC的命，甚至来换夺得碎片的机会，不死才不对劲好吧。
危险越大，他们越爽！
“……那就自己抉择吧！”
毕竟死亡有侵蚀度，天启也不好让玩家们明着送死。
然而，他刚下达了命令，下一秒，就异变突起！
只见一抹血红骤然从天空落下，投射在了那几个正抱着碎片妄图逃遁的骑士身上。
那一瞬间，他们所处的空间就骤然定格，仿佛定场动画一般卡在了那里。
紧接着，嗡~
一道淡红色的涟漪以照射的中心开始缓慢扩散，强烈的威压伴随着让人心神震荡的恐怖感，赫然降临！
一时间，天启，隐隐等玩家都张了张嘴，这股感觉，他们可太熟悉了——所有人，都惊恐的发现，他们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沉默不语低头，只见自己的状态栏上，又多了一个名为“颤栗”的deBUFF……
【颤栗】：来自于高阶的威压，其意义为让被注视之人——不得放肆！
……
原本混乱的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寂静，而更令人惊恐的是——
那几个拿着碎片的骑士，在被涟漪席卷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沸腾，短短几秒内就陷入了干瘪的状态。
这让一旁刚刚冲过来的倒霉蛋“小飞棍”欲哭无泪——
“卧槽，我TM才刚冲到这里啊……”
但是，下一秒，涟漪经过了他的身体，想象之间的暴毙却没有发生，这让他的团队语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那错愕的声线。
“莉……”
“莉莉丝？”
小飞棍闻言一愣，他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
只见前方干瘪的骑士已经随风而散，只剩下原本高举的“碎片”缓缓跌落而下，落入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掌里面。
莉莉丝。
原本遮蔽了身躯的褐袍在风中飘荡，露出了赤裸着双脚，自然垂落，浮在空中，背后那巨大的蝠翼微微扇动，遮蔽了整个血月。
兜帽已经被风掀开，她的银色长发倾斜而出，宛如瀑布般垂落，一双暗红的眸子淡漠的望着所有人，平静而毫无波澜。
而伴随着碎片落入她手中，一丝丝氤氲在她眼中浮现，她静静的陷入了沉思，仿佛想起来了什么。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她才将目光收回，小嘴开启：“神圣教会的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她看向远处，目光笔直的越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瞥了眼威廉大公，又穿透了建筑物，看向了遥远的，山脉的另一旁。
在那里，有一个紧闭双眸，手持圣经的神父，正在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堂，吟诵着什么，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莉莉丝则收回了目光，冷漠的声音终于如同她现在的姿态一般，冷漠而高傲的宣告着：
“这块碎片。”
“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