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灵的身体如同一片雕零的金羽,从半空缓缓坠落。
炽热的长裙早已黯淡,火焰纹路寸寸崩裂,化作细碎的火星消散在血月之下。
她的金瞳彻底熄灭,连最后一丝琉璃般的焰光也归于沉寂。
林的身影在下一秒闪现至她身侧,翠色的生命力如同不要钱的一般疯狂灌入。
“我说你啊……佯攻还要这么卖力。”
他低笑一声,声音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与之对应的,是克罗赛尔远处的愤怒——
“该死的家伙!!”
那颗被太阳风暴正面击中的猩红眼球此刻布满龟裂,粘稠的黑色物质从裂缝中渗出,如同溃烂的伤口。
但仅仅三秒后,那些裂缝便开始蠕动愈合。
克罗赛尔的伟力实际上是朝着菲利斯袭去的。
虽然哪怕声势甚至还不如凌灵所带来的白昼浩大,但是众人都明白,那看似不起眼的汹涌河流,和菲利斯身后疯狂封锁的一道道锁链之间的碰撞。
所蕴含的,才是这片天地之间的大势。
而凌灵的攻击,虽然声势浩大,但却是几乎对祂没什么伤害——
无非就是消耗了点神性而已。
不痛不痒,但即便如此,祂还是非常愤怒——
因为,很烦。
就像是你正在打着游戏,在专心跟对方对线,眼看着自己占据着完全的优势,就差一步就可以滚起雪球来的时候。
一只苍蝇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你以为这是苍蝇,多大点事啊。
于是置之不理。
结果……
本以为这只该死的苍蝇最多也就是嗡嗡几声的你,忽然发现,这货竟然是只蜜蜂,而且不惜自己要死也要猛然过来……
蛰你一下。
这尼玛!!
克罗赛尔愤怒的咆哮。
虽然只是一只弱小的,普通的,即便再被蛰多少次都不会对祂产生威胁的蜜蜂。
但就是在那一瞬间,让祂感受到了无穷的愤怒!!
祂毫不犹豫的也反过头来,径直给了对方一巴掌——
无差别攻击的粉碎洪流骤然爆发,席卷了周围的一切,也吞没了祂如今行走在大地的这片“残片”。
而等火焰散去,凌灵的身躯彻底跌落地面之时。
克罗赛尔,也千万张面孔同时开口,声浪震得地面碎石浮空,“不自量力的凡,又何……”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冰蓝色的细线突然贯穿天地。
那是依连菲斯的雪球——此刻已膨胀成贯穿神国上下的冰晶长枪。
枪尖精准刺入克罗赛尔眼球上唯一未愈合的裂缝,极寒与残留的太阳余火在祂体内轰然对撞。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克罗赛尔的本体第一次向后仰倒,那颗眼球竟被冰枪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无数张面孔同时扭曲,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
“你们!!”
“找死!!!”
一个巨大的气泡猛然浮现,原本如同海啸一般追逐菲利斯的时针齐齐调转了枪头,对准了众人。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竟然愈加的缓慢,那天空之上的巨大虚影,竟然如同被放慢了播放速度一般,开始延缓了起来。
一层层冰晶缓缓浮现……
空中,气泡,分身,甚至是那些正在奔腾咆哮的触手上。
都被一层坚冰飞速侵蚀……
“这是……”
正在抓着莉莉丝逃命的菲利斯微微一愣,就听到耳边传来了魔女那清冷的声音:“请尽快,菲利斯阁下。”
“我的能力影响不了祂太久……”
冰晶蔓延的脆响在血月下格外清晰。
依连菲斯悬浮在半空,长发与裙摆皆化作霜雪,整个人如同冰雕般透出濒临破碎的莹蓝光泽。
“只要温度足够低,我想,冻结时间也不需要那么惊讶,对么?”
“你……”
菲利斯惊讶的声音还未发出,就看见忽然,她的右臂突然炸开成漫天冰屑。
那些本该永恒凝固的时针竟开始震颤,克罗赛尔被钉住的本体眼球正渗出粘稠黑血,每一滴都在腐蚀冰枪。
这让菲利斯拽着莉莉丝猛然刹住脚步——
确实。
时间紧急——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干脆的将身后的少女拽到身前,放过了身体。
两人对视,莉莉丝的睫毛上还挂着冰渣,孔却倒映出他身后正在扭曲变形的锁链——那些象征全知途径的紫色雾气正在被历史长河浸染成暗红。
“不要反抗!”
“好。”
莉莉丝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哪怕是真的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一般,像极了人偶。
下一秒,锁链骤然笔直的射向了莉莉丝,猛然缠上她的四肢,脖颈,最终虚无的插入她的体内——
菲利斯,要强行唤出她的【过去】!
全知的权能开始运转,当然,说是菲利斯在发挥自己的能力,倒不如说,他正在拼了命,将自己的一切灌给手中的吊坠。
菲尔,交给你了。
他在激发。
激发001级禁忌分支·呓语的真正能力。
刹那间,莉莉丝的瞳孔剧烈收缩。
而同样的。
无数记忆碎片如洪流般冲进了她的意识——
那当初帮助了菲利斯之前,望向绯月时,忽发的悸动
那站在山巅之上,遥望整个秘境。
那踏入深渊低谷,消灭新诞生的源种巢穴。
可是……
一幕幕,一幕幕……
时光飞速倒转,所有的“过去”延顺着时间线浏览完毕,菲利斯猛然睁开眼睛,菲尔的呓语与他的声线震惊的重叠——
“没有?”
在菲尔的权能下,他能看到一切。
看到莉莉丝作为神使,从被创造出来开始,所有的过去。
不管是祈祷,战斗,甚至是拿到胜利者的碎片,将其放入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充满神性的棺材当中的画面——
可是,这一切……
这一切……
就是没有当初,她从天而降,帮助自己的那一晚的画面?!
这怎么可能?!
“是不是你太弱了,菲尔?!”
【不可能的哟,小菲菲,我或许无法掌控时间,但要是想要窥视时间,没有人能挡得住我。】
【凡是对方所经历过的,就不可能瞒得过我——】
“可是……”
“你总不能说,之前我们经历的都假的吧?”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之前,莉莉丝从天而降的那一幕。
但是,不管是玩家的截图,还是之后自己手中的碎片,可都是证明了那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菲尔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一种是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并非是“她”,另一种则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并非是“她的过去”。】
并非是“她”?
并非是“她的过去”?
不是,什么跟什么啊……
菲利斯微微皱眉:“你这两条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第二种可能意味着,也可能发生在“未来”,以我现在的力量,还无法观测未来。】
瞎扯!
听到这话,菲利斯下意识的就是一句——
毕竟,过去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属于未来?
你特么是不是真的疯了。
【呵呵,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小菲菲……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
菲尔提醒道——
外界的血月突然剧烈震颤,被冻结的时针集体迸发出裂纹。
克罗赛尔被冰枪贯穿的眼球疯狂转动,黏稠黑血顺着枪身逆流而上,将依连菲斯冻成冰雕的身躯染出蛛网状污痕。
显然。
祂……
要恢复了!
“TM的……”
菲利斯暗骂了一声,看着面前仍然什么都没想起来的莉莉丝。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抹不知所措所带来的影响,难不成,这破世道还真就这么操蛋,除了老老实实解密,就没办法唤醒对方了?
这不对啊,一般这种剧情,到了这里不都是主角马到成功,可以直接唤醒对方的么?!
“莉莉丝。”
眼见克罗赛尔的目光重新蠕动,菲利斯深吸了口气,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锁链在莉莉丝体内搅动的嗡鸣声刺痛鼓膜: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他盯着少女空洞的瞳孔,那里倒映着正在崩塌的血月冰晶——
她,沉默了一瞬。
“抱歉……”
“那你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对方吗?”
菲利斯抱着最后的希望——
“……”闻言,莉莉丝的眼眸倒是亮了几分,因为这个问题她会,只见她很认真的道:
“我可以跟他拼命。”
……
这不对。
这发展绝对不对。
另一边,眼看着凌灵奄奄一息的躺在了那里,魔女冰冷的气息连带着让玩家们都感到了一丝寒冷后。
一只静静地在那里,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盯着扎尔菲斯的叶悠不禁握起了拳头。
她觉得,这个事态发展,不对。
因为,如果按照目前的发展,克罗赛尔极有可能化为真正的魔神侵入王都,甚至……爆发祂的威能。
如若真是这样,别说布莱克了,就算是黑夜女神亲至,也没办法阻止这份污染如同瘟疫一般扩散啊。
到时候,失陷的王都,还只会是三分之一那么简单吗?
她看着半空中,跟莉莉丝对视的菲利斯,尤其是当菲利斯脸上浮现出错愕时。
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叶悠再也忍不住了,猛然看向一旁的扎尔菲斯:“布莱克能够继承秘境吗?”
“或者说觉醒相关的途径和力量?”
“要怎么做?”
“嗯?”
忽如其来的声音让一直都在努力淡化存在感的扎尔菲斯错愕了一下,但很快就淡淡道:“你就那么断定,我知晓这些?”
“哼,不管如何,你都是最大的幕后主使,你的图谋还远远没有结束。”
叶悠冷哼了一声,她愤愤道:“我知道你可能是想要那份遗产,但问题是,如果你在这么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不,是你们。”
扎尔菲斯冷笑一声,淡然道。
“嗯……说起来,你想活下来吗?”
“哈?”
“呵呵。”
扎尔菲斯的目光淡然的放到了远处,同样仿佛在看戏一般的薇尔莉特身上,轻声道:“看到她了没,待会万一真的绝境降临,你就往她身边跑。”
“那家伙是神圣的宠儿,而神圣之神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你懂吧?”
叶悠皱眉:“我是自己怕死吗?就算真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后果?后果关我何事……保护好自己吧,小丫头。”
扎尔菲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让叶悠更加沉默了几分。
又是这样。
叶悠死死握着拳头,强行忍住自己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
是啊,后果管你啥事,反正在你眼里,也不过是晨星的一座城市覆灭,人类又少了几十分之一而已。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只是不在乎人命罢了。
你只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可是……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人类的死去,城市的覆灭,都会让这个世界人类的意志,萎靡几分。
都会让那所谓的灾难,更近几分。
对你而言,只是一座城市的覆灭,而对于她而言,却是那末日的步伐,又逼近了一大步!
而当灾难真的来临之时,你们又谁人能够幸免?!
真是……
她想骂人,但又颓然的觉得没什么好骂的,毕竟大家都是这样。
自从重生归来,她一路走来,哪怕是她的哥哥,都是奉行着未来还远,珍惜当下的真理。
因为这是“正确”的。
毕竟,生活在如此乱世,每个人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谁还有功夫会去关心未来——
只是……
想到这里,叶悠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天上的菲利斯——
还有那个家伙。
也只有那个家伙。
叶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之所以如此关注菲利斯,甚至不惜仅仅相处几天,就给了对方那么贵重的礼物(守望之眼的高级权限)。
说到底,是因为菲利斯,是她严格意义上,遇到的第一个“崇高之人”。
或者说,也许对方的理由没有那么崇高,但对方是真的,确切的,愿意为了拯救一座城市,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存在。
“你确定不出手吗?”
叶悠忽然冷声道:“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让你跟我们一起死。”
“……我好心告诉你活命的方法,结果你……”
闻言,输送者倒是愣住了,但他很快就摇头失笑道:“不是我不愿意出手,而是到了这里,我确实没办法,也没能力插手。”
“实不相瞒,当力量层次高到了一定的程度,即便是命运,也只能拥有一定的概率……”
命运途径的能力,很多都跟运气,以及概率有关。
它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你要是真追根究底,那么,只能说明你在命运这条路上,走不远。
闻言,叶悠沉默了半晌:
“那,我们这次能够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嗯哼?百分之一。”
“你特么……”
“诶,别着急嘛,我是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概率肯定是那样,但如果有了命运的干涉。”
输送者笑了笑,轻声道:“所谓命运啊,虽然无法像奇迹师那般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但却可以轻松的将百分之一,变成百分之十乃至……”
“百分百。”
“只是,这一次的赌注,不在我的身上,所以有点难罢了。”
“谜语人?”
叶悠皱起眉头:“别卖关子。”
“他需要想起来。”
输送者径直道:“不是那个所谓的神使,而是菲利斯阁下。”
“需要想起来的是他,如果他想不起来……”
“那我们只能等死,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