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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秋分(1)

作者:周木楠 当前章节:60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3

昼与夜相当,你与我相离。

天启城,凤起潮鸣客栈。

苏昌河打了个哈欠,推开了窗户,然后便看到了一名持剑站在窗下的素衣女子。苏昌河挑了挑眉,嘴角微扬:“青龙使。”

李心月也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送葬师。”

“都是过去很久的名字了,青龙使如今你应该尊称我一句,大家长。”苏昌河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那把匕首,轻轻转了一圈后用力地握紧。

李心月身上的剑气陡然而升,整座凤起潮鸣的客栈窗户都在那个瞬间打开,随着那剑风噼里啪啦地开合起来,苏昌河嘴角的笑意更盛,身上的杀气也是更盛,他沉声道:“暮雨啊暮雨,这世间的人,对我们暗河还真是充满敌意啊。”

“大家长,不要乱来。”慕青阳在此时走入了房间,看到此情此景冲上前,急忙一把握住了苏昌河的手腕。

“想要和心剑传人对上一剑,便是乱来吗?”苏昌河淡淡地一笑,可身上的杀气终究是淡了几分,他收回了匕首,垂首道,“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前来天启城,幸会青龙使,还请青龙使通报一声。”

“通报?”李心月一愣。

“我要见,琅琊王。”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李心月收了身上的剑气,随后整个凤起潮鸣客栈的窗户都在瞬间合上,包括苏昌河面前的那一扇。苏昌河一笑,鬓角的发丝被一阵剑气吹起,他转过身,便看到了李心月坐在了那木桌之上,慕青阳正在殷勤地给她倒茶:“李守护使,我们从锦城带来的竹叶青,你尝尝。”

“你是慕家家主?”李心月抬头看了他-眼。

“放心喝,没毒的!”慕青阳挠了挠头,轻叹一声,“头儿你说得对,世间对我们暗河的偏见还是太深了,对我们慕家的则还要更深更深一些。”

李心月端起了那茶杯,饮了一口:“千百年来,江湖之人闻暗河之名,都是敬而远之。你们是黑暗中的刀刃,不知在何时现身,取人性命。而我是天启的青龙使,护卫着这座城池的安宁,所以,抱歉。我的偏见,暂时只能存在。”

“我不在乎。”苏昌河轻轻一振衣袖,快步走到了李心月的面前坐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苏暮雨应该会在乎。”

李心月放下了茶杯:“我在唐家堡中见到了执伞鬼。”

“现在是苏家家主了。”慕青阳笑着提醒道。

“好。苏家主说他们也参与了唐门之乱,但很明显,他们是站在了唐怜月的那一边,他们帮助救下了唐怜月,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份恩情。”李心月抱了抱拳,继续说道,“我后来找到了怜月,但当时唐灵皇已经被一群神秘人给带走了,我们一路北上追击,但怜月身上还残留冰月天蚕留下的寒毒,中间被迫停了下来,随后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唐灵皇被带到天启城了。”苏昌河说道。

李心月点头道:“内卫司的密探也说了,前不久有一群神秘人进入了天启,但很快就摆脱了他们的监视。我和怜月猜测,就是这群人带走了唐灵皇。而就当我们打算一查到底的时候,你们进入天启城了。”

“我们能帮助你们找到他们。”苏昌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心月微微皱眉:“所以你们来此,是要和我们做一个交易。”

“说起来,那些人和我们也有一些仇怨。”苏昌河嘴角微扬,“按照我的性格,便应该将他们杀个干净。但苏暮雨那个家伙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机会?”李心月问道。

“和琅琊王,成为朋友的机会。”苏昌河轻叹一声,“其实我是很不屑的,我这样张狂嚣张的家伙,怎么能想和琅琊王这样光明耀眼的英雄成为朋友呢?但是暮雨说了——”

“他说的话,你就会听?他说了什么?”李心月轻轻举起茶杯,慕青阳又立刻殷勤地倒了一杯茶。

“他说,是暗河成为琅琊王的朋友,不是我成为琅琊王的朋友。所以,让我闭嘴。”说到此处,苏昌河面露烦躁,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拍,“你说是不是很离谱,我是暗河的大家长还是他是!我凭什么闭嘴!我就要说,我不屑,我不愿,我嗤之以鼻,我白眼相看!”

李心月提剑起身,转头就打算离开。

“我——委曲求全!”苏昌河朗声道“所以青龙使,烦请通报一声,暗河大家长,求见琅琊王!”

“为何求见?”李心月微微侧首,问道。

苏昌河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交个朋友。”

“所以那个权力比你还大的苏家主,何在呢?”李心月皱眉道。

“他啊。”慕青阳在一旁挠了挠头,“看房子去了。”

明成巷中,一个身穿着白衫的男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领着身后的二人快步奔行着,此时已是秋日,但天启城的天气还略带着几分闷热,这男子身材肥胖,步伐却是矫健,所以走了不多时已是浑身湿透。可他的声音却始终激昂且真诚:“我说这间房啊,冬暖夏凉,人来人往,满足你们既想开门迎客,又想自己居住的两重要求。曾经住在这里的两位客人,全都发了大财!我看你们夫妇也是一样!”

跟在这男子身后已经看了十几间房的二人,自然便是苏暮雨和白鹤淮。此时的白鹤淮穿着一身白衣,额头上也沁出了点点汗水,她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无奈道:“不是说过了,我们不是夫妇,只是一起开药铺的东家。”

苏暮雨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她是大东家,我是小东家。”

“你们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远来天启开药铺,只是东家,我可不信。定是哪处大世家中偷了银两私奔出来的吧?”肥胖男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放心吧,我可不会说出去的。我嘴很严的。”

白鹤淮翻了个白眼:“看起来不太像。”

苏暮雨推门进去,在院子中走了一圈捡起了地下的一片枯叶,随后手轻轻一挥,一道真气散出,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显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他轻声道:“这处宅子倒是还不错,而且和我们在南安城的那一间,很像。”

“确实很像,但是挺僻静的,但生意会不会不好啊。”白鹤淮问道。”

苏暮雨一笑:“医馆的生意好不好,不得看白神医你吗?白神医你的医术如何?”

白鹤淮想了一下:“天下前五?”

“那前四在何处呢?”苏暮雨又问道。”

白鹤淮又想了一下:“应当都不在天启城中。”

“那我们的医馆开在这里,还是不够偏僻啊。”苏暮雨淡淡地一笑。

一旁的肥胖男子撇了撇嘴,低声道:“真能吹啊。”

“多少银子一月?”苏暮雨问道。”

“不能月租的,只能年租!”肥胖男子急道,“你们跑大老远来开医馆,只开几个月?”

苏暮雨皱眉想了一下:“能半年吗?应当是待不了那么久的。”

白鹤淮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也不喜欢北城的天气,我要快点回南安的。这里的桂花糕也不好吃。”

“半年,也行吧。”肥胖男子想了一下,“半年的话,白银二百两。”

“这么贵!”白鹤淮一惊。

肥胖男子沉声道:“这里可是天启城天下最繁华之处!二百两白银,已是良心价了。”

“是良心价吗?”苏暮雨忽然转头,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站在那里,虽是午后,但那男子的身上却已带着酒气,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踏入了院内,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二百两?就这破地方!”

肥胖男子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就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他哆哆嗦嗦地行礼:“小的,见过屠二爷。”

来人正是千金台的屠二爷屠晚,他快步走到了苏暮雨的身边,伸手就搭住了他的肩膀:“苏公子,怎么找这么一处破院子?跟我走,我在齐乐坊中有一处大宅,足足有十个这宅子这么大,里面有奴仆八十,起居饮食,样样不愁,你直接去住!若是住得舒服,送你便是。住得不舒服,喜欢安静一些的,我在近郊有一处山庄,有三十个这宅子那么大,里面还有猎场!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不必了,屠二爷。”苏暮雨笑了笑“我看这处宅子就挺好,我们来此开医馆,若是庄子太大,反而不太方便。还是要平易近人一些。若是病人看着那院门都畏惧着不敢进门,倒是麻烦了。”

屠二爷点了点头:“有理。那就还是选这里吧。你是哪处的庄宅牙人?”

肥胖男子急忙行礼:“在下乃是吾爱吾屋的庄宅牙人。”

“这位是我的朋友,便宜一些。”屠二爷正色道。

“那就,一。”肥胖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看着屠二爷的神色,嘴上那个“百”的口型已经出现了,却怎么也不敢把“一百两”这三个字说出口。

“多少?”屠二爷挑了挑眉。

“一两银子。”肥胖男子强行吞下了那个“百”字,随后开始大喘气。

苏暮雨和白鹤淮相视一眼,都是一惊:“一两银子?”

肥胖男子苦笑道:“和屠二爷交个朋友。”

“这么点银子,就想和我交个朋友?”屠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真是便宜你了,去吧。明日找些人来帮我这朋友打扫一下,还有那屋顶的瓦片,你看都碎了!苏公子你们打算几日后开门迎客?”

“三日之后吧。”苏暮雨说道。

屠晚又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都听到了。”

“听到了,小的立刻去办。”肥胖男子转过身,如临大赦一般地跑了出去。

白鹤淮挠了挠头:“苏暮雨,我们这样算不算抢劫?”

屠晚转身,摇头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这人回去通报自己的东家,说一两银子把房子租给了屠二爷的朋友,那东家定然笑掉大牙!能和我们千金台攀上关系,他们吾爱吾屋,何德何能啊!”

“关系,就这么重要吗?”白鹤淮耸了耸肩。

“关系自然重要,尤其在这天启城,攀上龙凤,便是登云直上。”屠晚笑了笑,打了个酒嗝,随后问苏暮雨,“苏公子突然回到这天启城,是为了什么啊?”

苏暮雨愣了一下,伸指挠了挠自己的眉心,语气颇有些无奈:“为了攀关系。”

屠晚眉头一皱,身上的酒意也消了大半:“攀和谁的关系?”

苏暮雨转过身,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耀日:“琅琊王。”

屠晚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还真是,人间龙凤啊。”

千金台,人潮鼎沸。

无论今日的天启城是晴是雨,是刮了大风,还是漫了大水,这里永远都是那一副喧器模样。白鹤淮饶有兴趣地漫步在其中,目光在那一张张奇异恢弘的台子上转动着,屠晚在一旁看着,笑道:“白姑娘玩几把?”

白鹤淮急忙摇头:“我不,谁也别想抢走我的钱!”

屠晚笑道:“或许能赢呢?”

白鹤淮伸手指了指那些形销骨瘦的赌客们:“你看他们一个个面堂发黑,眸子发红,都快死了,还想着发财呢?”

苏暮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白鹤淮立刻捂住了嘴巴。

屠晚无奈地笑了笑,领着二人走上了二楼的一个包厢之内。这间屋子似乎是用特别的材质所造的,不管外面再怎么人声鼎沸,随着屠晚将那房门合上,都没有了半点声响。屠晚给苏暮雨和白鹤淮各倒了杯茶,此刻的他身上酒意已消,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兴奋,一坐下来就忍不住问道:“苏公子,你们暗河找琅琊王是做什么,是不是要干一票大的!”

“大的?多大的?”苏暮雨笑问道。

“比如——”屠晚刻意压低了声音,“造反。”

白鹤淮眉毛一挑:“造反!”

屠晚左右环顾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能参与吗?”

苏暮雨摇了摇头:“不能。”

屠晚往后一倒,声音中满是遗憾:“那太可惜了。”

“不是。”苏暮雨苦笑着喝了口茶,“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来造反的。”

屠晚挠了挠头:“那你们找琅琊王做什么?”

“琅琊王在你们心里是会造反的人吗?”苏暮雨没有直接回答屠晚的问题。

屠晚喝了口茶,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前不是的,可是现如今,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暮雨和白鹤淮相视一眼,随后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屠晚又一次压低了声音:“最近天启城中传言纷纷,说是当年琅琊王撕毁的龙封卷轴中,写着的是他的名字!”

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谁敢在天启城中散布这样的传言?”

“是啊。当年琅琊王带兵杀到了太安殿,从先皇的手中拿到了龙封卷轴,随后宣布先皇传位给了萧若瑾,也就是如今的明德帝。可龙封卷轴向来都是有两封的,一封在当年太安殿外,直接就被琅琊王给撕毁了,而另一封,原本应当是由传信太监送到钦天监的,可是钦天监没有拿到,那个太监也消失了。”屠晚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继续说道,“其实那个传言一直都有,毕竟你说如果那名字上写着的就是萧若瑾的名字,琅琊王还把他撕了做什么!不过是当时他重兵在手,谁敢说一句不,都活不过那个晚上。后来人们不敢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一次,传言再起,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白鹤淮配合着屠晚说故事的节奏,跟着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我觉得,就是琅琊王自己!”屠晚用力地一拍桌子,“如今的他,三平南诀,战功赫赫,已是北离军武第一人,在民间的故事里,甚至已经被神化了,威名直逼北离的开国皇帝天武帝萧毅!而且他麾下的大军也早已蠢蠢欲动,很想直接拥他为帝!或许当年的琅琊王,一心辅佐自己的兄长,可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那高处站久了以后也会寂寞,谁会不想站着再高点呢!”

白鹤淮喝下一杯茶:“比如屠二爷,也想当屠大爷?”

“妄言!”屠晚将茶杯往桌上一扣,伸手一指面前的白鹤淮,“白神医你这绝对是妄言!”

白鹤淮眨了眨眼睛:“不过是开个玩笑。”

苏暮雨饮了一口茶,喃喃道:“看来我猜得没错。”

“苏公子猜了什么?”屠晚问道。

“我们在四淮城和唐门之中,都遇到了些麻烦的对手。虽然他们的目标并非我们,但我们发现,他们似乎有着很大的图谋,而结合你给我的消息,他们的图谋应该就是对付琅琊王。”苏暮雨起身道,“多谢屠二爷了。”

屠晚起身拱手道:“苏公子在天启城中若还需什么帮助,只管派人来千金台中唤我。”

“屠二爷,愿意成为我们暗河的朋友?”苏暮雨笑了笑,“这也属于攀关系吗?”

“我与苏公子一见如故,这是真朋友不是攀关系。你知道的,活在这虚假的天启城中久了,对那种一见如故的心动反而会更加珍惜。”屠晚笑得无比真诚。

白鹤淮故意问道:“在哪里一见如故的啊?”

“自然是在教坊!”屠晚朗声回道,“满堂醉客,只有我和苏公子,坐怀不乱!”

“告辞!”苏暮雨一抱拳,领着白鹤淮就离开了千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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