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府中,萧若风拔出了腰间的昊阙剑,伸手拂过剑身,随后轻轻一弹:“江湖之梦,归寂于心。朝堂风云,恍然一梦。”
李心月从门外走了进来:“又在伤秋悲月?”
“伤秋悲月是用来形容儿女情长的。”琅琊王笑了笑,“我这个叫,怀念年少的自己。”
“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儿女情长?那凌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心月打趣道,“你的琅琊王妃呢?”
萧若风看向远处:“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过算算日子,她好像也快要到了。”
李心月猛地一个转身,只见一柄飞剑从院外飞来,她一抬掌,那柄飞剑就直接悬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柄飞剑长得很有意思,虽然雕刻得无比精致,可剑首却是钝的。
“飞剑无锋,只为相逢。”李心月一笑,“她还真的来了。你终于有勇气找她了?”
萧若风看着手中的昊阙剑:“南诀的千军万马我都该面对,难道不敢面对她吗?明日,是要与暗河相见吧?”
李心月点了点头:“要换时间吗?”
“不必了。”萧若风收起长剑,“初次相逢,便爽了约,会失去对方的信任,你先宴客,我后至。”
次日傍晚,天启城,星月湖。
日落西沉,映射着整个湖面都变成了金灿灿的模样,旁边的杨树之上,一名青衫女子脚踏树枝,平静地欣赏着这夕阳映湖的画面。也不知过了多久,树下多出了一名靠在树干上也看着这美景的男子,幽幽地说了一句:“断霞夕照湖水韵,轻舟不渡梦里人。”
树上那青衫女子开口道:“你的诗写得比当年更烂了,琅琊王殿下!”
萧若风今日穿了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卸下了平日里那些繁琐的装饰,只有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看起来并不像是个王爷,倒似个剑客,他苦笑道:“我已经很努力地打扮得和当年一样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青衫女子伸手摘下一根树枝,往下轻轻一甩,那树枝却落在了临岸的湖水之上,随后青衫女子纵身一跃,从树上落下,稳稳地站在了那树枝之上,抬起头,看向萧若风。
萧若风一愣,随即便笑了。
笑若春风,吹起了那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青衫女子轻声道:“你努力像当年一样,而我,就和当年一样。”
“不,你比当年——”萧若风缓缓说道。
“止。”青衫女子伸出一掌,打断了萧若风的话,“不许说我比当年更美了这样的烂话。”
萧若风苦笑一声:“我天天不是上朝就是上战场,很少有机会说这样的烂话的。”
“你腰间不是挎着昊阙剑?”青衫女子嘴角微扬,“还是那句话,你若只做一个剑客,那便可以日日说这些烂话。”
萧若风握着腰间的剑柄:“师父当年说,我只有一次做选择的机会。”
“我说。”青衫女子沉声道,“你可以再选择一次。”
萧若风愣了半响,随后笑道:“那能不能过些时候再选。”
青衫女子一伸手,随手揽过一片落叶:“说吧,为什么忽然传信给我,要我来天启城。”
“最近天启城,可能会发生一些变故。”萧若风沉声道,“我想请你帮我。”
“我是江湖客,不涉朝堂事,很多年前我就和你说过。如果我能帮你,当年就不会那么决然地离开你。”青衫女子眉头微皱,“我讨厌这里,也讨厌和这里的事情有任何的牵扯。”
萧若风沉声道:“这一次,我可能会死。”
青衫女子愣了片刻,最后冷冷地说道:“那也一样。当年你也随时会死,可我始终没有来天启城看你一眼。”
“我知道,只是若我真的遇到危险,希望你可以将凌尘带走。”萧若风垂首道。
“带着个包袱行走江湖,会很累的。”青衫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漠然,“你有那么多朋友,他有更好的去处,他可以去雪月城,让天下第一的百里东君收他为弟子,也可以去剑心冢,成为下一位剑仙,甚至还能去唐门,我记得他从小就爱捣鼓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可毕竟,你是他的母亲。”萧若风轻声道。
“血脉关系,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青衫女子冷哼一声。
萧若风低头看着湖面:“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吧。”
“也罢,若你死了,我会带他离开天启城。”青衫女子轻轻一顿足,那根脚下的树枝就调转了一个方向,她背对着萧若风,迎着那昏黄的日光微微侧首,“但他以后不会为你报仇,他会和我一样,做个潇洒的江湖人。”
萧若风展颜一笑:“那可太好了。”
“麻烦啊,真后悔听了你的话,来这天启城见你一趟。”青衫女子一抬手,那根树枝便带着她朝着星月湖的对岸行去了。
萧若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那个背影,确实和十三年前见到的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十三年前。
剑心冢外,一个青衫女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优哉游哉地在山问行走着,忽然一只清秀白皙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敢问姑娘……”那人开口才说了四个字,便见那青衫女子一个翻身,直接擒住了他的肩膀。
女子怒喝道:“哪来的登徒子,找死么?”
“疼疼疼疼。”男子哀嚎道,“我就是问,问个路。”
“问什么路?”女子低声道。
“剑心冢怎么去?”男子回道。
“哦?你居然知道这里是剑心冢的入口?”女子松开了手,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子,只见他面容俊朗,眉宇问更有一股凛然正气,顿时卸下了心中的防备,“你去剑心冢做什么?求剑?”说完之后,女子往男子腰间一瞥,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子的剑。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我有我的剑,只是我有个师兄,他说要去剑心冢办一件事,但是已经过去了数月了都没有回来,我有些着急,便来寻他。”
“能让我看看你的剑吗?”女子冲着男子挑了挑眉。
男子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了手中的剑。
女子兴奋地接过了那长剑,剑还未曾出鞘,可是剑气却已经无法被那看似华美的剑鞘所压制了,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长剑拔出。
剑光凛冽,那一瞬间,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秋叶直接在她的面前被那剑气给平整地斩成了两截。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的剑。”女子喃喃道,“就算在剑心冢中,也没有见到过。这把剑叫什么名宇?从哪里买来的?”
男子想了一下:“剑名秋雷,乃是家传。”
女子眉头微皱:“倒是没听说过这柄剑。你的剑法如何?”
男子犹豫了一下:“尚可。”
“对我出上一剑。”女子将剑递了回去。
男子一愣:“为何?”
“出剑就对了。”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我不怕的。来!”
只听女子一声怒喝,一股强大的真气散出,随即竟然隐隐有一道金光笼罩在女生的身体周围。
“金光罩?”男子沉声道,“你是司徒家的人?”
“倒是有几分见识,就是磨磨唧唧的,快出剑!”女子催促道。
“好!”男子按住了自己的剑柄,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飞旋,落叶纷飞,强大的剑气在男子的掌间一点点地凝结起来。随即便听一声剑鸣,长剑出鞘,一股强大的剑气直接冲着女子的金身罩打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围绕在女子周身的金光在那个瞬间爆散而出,女子的长发随着那剑风飞扬而起,可她的目光中却没有半点的怯意,而满是兴奋,她点足跃起,说道:“好!好剑!好剑气!”
随后金光彻底崩散,女子吐出一口鲜血,身子跃至半空,而后仰头倒了下去。
“姑娘!”男子急忙收了长剑,纵身一跃,伸手揽住了女子的腰,两人一同朝后飞去。
女子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一剑不错,叫什么名字?”
“此剑名为天下第三。”男子回道。
“好奇怪的剑名,是什么意思?”女子问道。
“我师父说剑术一道,他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我自认此生超不出师父,便创下这一招,力争位于师父之后,故称天下第三。”男子继续说道。
“不错不错,那以后你就是天下第三,你师父天下第二,那我就——”女子一伸手,抢过了男子手中的长剑,随后一脚将男子踢了出去,“天下第一!”
男子落地,朝着前方喊道:“姑娘!”
“你的剑归我啦!想要,就追回去啊!”青衫女子持剑朝着远处掠去。
镜湖之上,一叶扁舟。
青衫女子和男子全都面朝天地倒在了那里,看起来都满头大汗,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女子将手中的长剑往旁边一丢:“还给你,还给你,一柄破剑追了我一天一夜!”
“姑娘,此剑乃是家传,实在无法赠予你,待我入了剑心冢,定为姑娘求一把好剑如何?”男子苦笑道。
“真的吗?不骗我?”女子笑问道。
男子语气郑重:“君子一言九鼎。”
“你看着我。”女子扭过头。
男子也跟着扭过头,目光真诚而澄澈,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女子忽然道:“好热啊。”
男子脸微微一红:“是,是有些热。”
“我要凉快一下!”女子忽然一个翻身,直接从小舟上跌落进了镜湖之中。
一阵浪花翻起,打在了小舟之上。
男子急道:“姑娘!姑娘!”
可无人回应他。
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翻身,也跳进了湖水之中。
湖面之下,他看到了那青衫女子正闭着眼睛立在一旁,心中一惊,以为是这女子要溺亡了,正当他要过去将其救起的时候,那女子忽地睁开了眼睛,随后一把揪住了男子的衣领,然后双足一蹬,直接带着男子钻出了湖面。
女子喝道:“还是热,还是热!怎么办!”
男子苦笑道:“我现在倒是挺凉快了!”
“我想到了,我们成亲,你嫁到我们司徒家,这柄秋雷就是你的陪嫁了!到时候你的就是我的,这柄剑也就归我了!怎么样!”女子兴奋地说道。
男子一脸茫然:“姑娘,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们成亲,是你嫁给我吧?”
“谁说女子不能娶亲?我娶了你,你便是嫁入我们司徒家!就这么说定了!”女子一把抓住了男子的肩膀,“我不好看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若风。”男子回道。
“我叫司徒雪,古诗道,山水一更,风雪一程,佳人一遇,百年不分。就这么定了!”女子自顾自地说着,“对了,我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不好看吗?”
萧若风认真地看了司徒雪一眼,老老实实地回答:“姑娘绝色!”
“定了!”司徒雪一把将萧若风拉近,直接吻住了对方的嘴唇,最后身子猛地一旋。
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地沉入了湖底。
那一叶扁舟缓缓地在湖面之上飘荡着,长剑露出了半截剑身,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散发着凛冽的剑光。
齐雷山下,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四名轿夫守在一旁。
秋风轻轻吹起那轿子的帷幕,隐隐约约露出轿中人的声音,可轿中人却始终没有走出来。
司徒雪领着萧若风一路小跑过来:“阿爹,我将我夫君带回来了。”
“止身。”轿中人沉声道。
司徒雪和萧若风立刻停住了脚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轿中人缓缓问道。
司徒雪开心地说道:“我们离开剑心冢之后,去了归云山庄,参加了酒剑会,我俩一起夺了魁呢!后来又去了西王山,捣毀了连火寨!然后再一路泛舟,回到齐雷山。”
“那边那小子,你腰间的剑,我想看看。”轿中人语气总算温和了几分。
“好。”萧若风刚一应声,腰问长剑就直接飞了出去,落到了那轿中人的手中。
司徒雪笑道:“阿爹,这是他陪嫁之剑,以后既是他之剑,也是我之剑了。”
轿中人轻抚剑身,片刻之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昊、阙、剑!”
“什么!”司徒雪一惊,看向萧若风,“位列十大名剑之一的昊阙剑。”
“这确实是一柄好剑,但是我们司徒家,怕是还不足以握住这柄剑!”轿中人轻轻一挥手,便见那昊阙剑飞出轿中,在那空中舞出了一个绝美的弧度之后插在了地上。
司徒雪走上前几步,想要拔剑,但最后还是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萧若风。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轿中人问道。
萧若风抱拳道:“晚辈萧若风。”
“果然,你是萧氏皇族之人!”轿中人幽幽地问道,“女儿,你打算娶一名皇子回府吗?”
司徒雪转过身,看着萧若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骗我隐瞒我,毕竟你我江湖之上萍水相逢,一开始留些心眼是很正常的。但是我是江湖客,讨厌和朝堂有关的一切,所以——”司徒雪一挥袖,那昊阙剑直接飞了出来,落回到了萧若风的剑鞘之中。
司徒雪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这柄剑,我还是不要了。”
十三年过去了,他们又相遇了几次,却最终还是彻底地分离了。
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朝堂,唯有一个萧凌尘的存在,证明过他们的相遇。
而天启城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所谓的琅琊王妃,好事的人们当然不厌其烦地提起萧凌尘这个琅琊王世子的来历,这或许是那个有若神灵的北离战神琅琊王身上唯一能探寻到一点风花雪月痕迹的存在,但这件事,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后来人们都说,琅琊王爱过一个江湖女子,后来那女子为了救琅琊王而死了,而在死前为琅琊王诞下了这唯一的后代。琅琊王为了感激那女子的付出,便也终生不娶。
每个传说好像都能猜中一些和故事有关的开始,却总是猜不中最后的结局。
萧若风看着那湖面上女子的身影终于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而此时,天色己暗,已是月上梢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