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楼中,李心月和唐怜月已经坐定,他们的面前则坐着暗河众人。苏昌河笑着为李心月二人介绍:“苏家家主苏暮雨,诸位很是相熟了。这一位是慕家家主慕青羊,青龙使应当见过多次了。而这一位——当然不是我们谢家家主,她是我们暗河的至交好友,手足姐妹,出自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
白鹤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恭敬地抱拳道:“药王谷,白鹤淮,见过两位守护使。”
李心月垂首道:“若真论起辈分来,这一桌上,白神医最高,不必客气。”
唐怜月扫了一圈后问道:“谢家家主谢七刀没有前来?”
苏暮雨回道:“暗河本堂亦需有人坐镇,七刀叔德高望重,旦行事果决,他留在本堂,代行大家长之责。”
李心月闻言点头道:“你们几人如此年轻,要统率整个暗河,确实不易。”
“所以,琅琊王何在?”苏暮雨问道。
李心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幽幽地说道:“苏家主很着急。”
苏暮雨神色不变,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白鹤淮,又看了一眼满桌的盛宴,轻声道:“我,饿了。”
李心月和唐怜月皆是一愣,都是没有想到苏暮雨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此行来此,为的是谈判,而谈判,即便最后联手,在这饭桌上也得分出一个胜负。琅琊王晚到虽非故意,但李心月也想趁此占得一个先机,毕竟谁越先表现出着急,也就越先陷入被动。李心月只得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心月先敬诸位一杯!王爷并非刻意怠慢各位,只因有事突然耽搁了。”
“能留住王爷的事,自然是事关天下的大事,无妨。”苏暮雨举起了酒杯。
“是啊,总不会是一些儿女情长,可以理解。”苏昌河领着其他几人也都举起了酒杯。
李心月表情微微有些尴尬,却也没有说什么,拿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们已经到了风雪楼,可琅琊王未到?”
“是。”下面那名影卫点头道,“看来琅琊王并不想和他们合作。”
典叶眯了眯眼睛:“再等等。”
另一名影卫踏进门来,俯身道:“大皇子请来的客人已经陆续进天启城了,有一位,已在府上。”
“哪一位?”典叶焦急地问道。
话音未落,便见一阵刀光在典叶的眼前闪过,典叶目光一凛,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朝前一挥,可面前却空无一人。
“典将军,许久不见了。”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典叶身后响起。
典叶微微侧首,便见一个穿着黑衣的清瘦男子坐在长椅之上,正不紧不慢地拿起他刚刚泡下的那杯茶。随即“啪”的一声,一柄苗刀从天而降,落在了典叶的面前。典叶沉声道:“南诀,刀鬼。”
清瘦男子饮下一口茶,淡淡地一笑。
风雪楼中,酒过三巡。
面前的菜肴几乎已经被一扫而空了,传言并没有错,风雪楼的蒸鱼确实是天下一绝,白鹤淮用行动给予了很大的认可。而苏昌河则微微有些醉意了,他看了一眼苏暮雨,笑道:“看来琅琊王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暮雨,我们走吧。”
苏暮雨也放下了酒杯,轻叹道:“神医,或许我们来不及让鹤雨药府名震天启了,明日便离开吧。”
“走!”苏昌河低喝一声。
众人一齐站了起来,便要离开。
唐怜月一个纵身拦在了门口,低喝道:“不能走!”
苏昌河挑了挑眉:“怎么?难不成守护使还要捉拿我们暗河,立下大功一件?”
“告诉我如何破解药人之术的方法!”唐怜月急道,“我要救我大师兄!”
“你说要救就救,我们已经帮过你们唐门一次了,可你们偌大一个宗门,内里却比邪门外道还要龌龊,与我们何干!让开!”苏昌河怒斥一声,随后冲着唐怜月打去。
唐怜月冷哼一声,指尖刃已经握在手中。
“住手!”李心月立刻拔剑。
苏暮雨也来不及阻拦苏昌河,只得拦在了李心月的身前。
而此时,一个身影破门而入,拦在了唐怜月的身前,挥手和苏昌河对了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来人连退三步,才勉强止身,而苏昌河却纹丝不动,手掌之上红气缭绕,他抬头微微一笑:“来了。”
来人正是琅琊王萧若风,他双掌向下缓缓一挥,才终于压下了体内乱涌的真气,苦笑一声:“这便是暗河的至高武学阎魔掌?果然不同凡响。”
苏暮雨走上前,搭住了苏昌河的肩膀:“既然殿下已经来了,那我们便可以开始聊正事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殿下因为什么家国大事才来晚了啊,若是说出来不足以让我们等上那么长的时间,那我们依然会走。”
萧若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只是一些——儿女情长。”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李心月和唐怜月也相视一眼,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苏昌河忽然笑了:“那便值得等,很值得等。”随即转身和苏暮雨重新落座。
白鹤淮则观察着萧若风的神色,眉头微皱。
“神医,怎么了?”苏暮雨察觉到了白鹤淮的神色。
“没什么。”白鹤淮摇了摇头,“只是王爷看起来,似乎有些疲乏,需要我开些调气的方子吗?”
萧若风坐了下来:“多谢神医,不必了。”
唐怜月坐到了萧若风的身旁:“所以暗河的诸位,有什么事要与我们谈?”
苏暮雨按住了正要大放厥词的苏昌河,语气和缓地说道:“暗河自昌河接掌大家长之后,已经重整三家,夷平提魂殿,也斩断了影宗对我们的牵制,如今是一个纯粹的江湖门派了。只是过往那些年,暗河给这江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们想从黑暗之中走出来,十分不易。原本我们打算和唐门结盟,以唐门在江湖之上的威望,来替暗河抹平一些障碍。”
苏昌河好不容易等到苏暮雨说完,立刻接道:“我们本来已经和唐灵皇说好了,可他们唐门自己生了龌龊,唐灵尊带头造反,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还白帮他们一个大忙!琅琊王,你说谁才是正,谁才是邪!”
“为何不选雪月城,雪月城才是如今的江湖第一城。”萧若风问道。
苏昌河猛地一拍桌子:“还是王爷高见,我早就说过了,不如我们二人一同去挑战雪月城,将那三位城主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还哪管什么世人眼中的成见,我们直接就是第一!”
“你说把谁打得屁滚尿流?”李心月眯了眯眼睛,冷声道。
“昌河,你不许说话!”苏暮雨转头怒瞪。
苏昌河举起双手:“也罢也罢,你继续说。”
苏暮雨继续说道:“我们暗河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们自出生之时起就是被握在别人手中的剑,雪月城太过强大,所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你们最后的选择是我。”萧若风笑着饮下一杯酒。
苏暮雨点头道:“王爷乃北离军武第一人,朝堂第一人,你的光芒足够耀眼,能照亮暗河前行之路。”
“你们想用王爷的名声,来让江湖认可暗河。”李心月沉声道。
苏暮雨沉默片刻,轻吁了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萧若风伸出一指,敲了敲桌子:“这是利益的交换?”
“我们会救出唐灵皇,治好他身上的药人之毒,也会除掉夜鸦,至于那站在其背后之人,应当也属皇族,我们会帮助琅琊王将其势力彻底清除。”苏暮雨回道,“这是我们所能做的。”
苏昌河嘴角微扬:“这个条件,不知是否足够?”
“你们说的这些,难道我们天启内卫司做不到吗?”李心月沉声问道。
“心月姐姐。”唐怜月神色路有几分焦急,在场几人中,唯有他和苏暮雨见过那被炼成药人的唐灵皇,知道此间的凶险,生怕李心月直接就出言拒绝。
“唐灵皇师兄是我们的好友,也是怜月的大师兄。他的生死,于我们而言自然很重要。”萧若风摩举着手中的酒杯,“苏家主若能帮助我们救出唐师兄,自然是大恩一件,至于你说的,希望以我之光芒,照亮暗河之路——”
暗河众人听到此处,神色都变得郑重了起来,就连一直嘴角挂着戏谑笑意的苏昌河都微微眯起了眼睛,苏暮雨右手握拳,似乎也有几分紧张。
“是我琅琊王萧若风的荣幸。”萧若风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扣下,“我相信诸位,能够给江湖带来一个,新的暗河。”
长街之上,无星无月,只有幽凉的秋风从众人身上吹拂而过,慕青羊眯了眯眼睛,心情大好:“不错不错,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啊。”
“这不是结局,只是开始。”苏暮雨低声提醒道。
“等暗河终于被世人所认可之后,慕家主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白鹤淮笑问道。
慕青羊张开双袖,在原地旋转踏步着朝前走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家主之位传给雨墨!”
白鹤淮一愣:“第一件事,就是撂摊子不干了?”
“我的责任,是带领我们慕家弟子行走在光明之下,我已然做到了,至于之后他们怎么走,那是他们的事啦!”慕青羊拋起了手中的桃花钱币,“第二件事,我要去青城山,见一见我最崇拜的道剑仙,吃一个他亲手种下的桃子。”
“然后留在青城山,修仙做道士?”白鹤淮好奇地问道。
慕青羊止住了身,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愣了半晌后忽然笑了:“其实也有想过,但应当不会吧。”
“为何不会?”白鹤淮问道。
“因为修仙要断情绝爱,而我不行。我的第三件事,是告诉慕雪薇,我喜欢她。”
慕青羊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喜欢她很多很多年了。”
白鹤淮一惊:“哦豁!”
苏昌河笑着拍了一下慕青羊的脑袋:“慕家的上一辈,在暗河之中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这一辈,怎么想着都是男女之情?”
慕青羊挨了这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大家长,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
苏昌河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手掌,只见上面霜气缭绕,目光一凛,忽然右掌往下重重地一甩,只见脚下三尺之地全都被—层冰霜瞬间覆盖。
慕青羊一愣:“大家长什么时候练的寒冰掌?”
苏昌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有些泛白,低声咒骂了一句:“练你妈——”
“昌河!”苏暮雨神色一变,踏步上前,一掌打在了苏昌河的后背之上,一股真气传入到了苏昌河的体内,苏昌河的表情总算是和缓了几分,他沉声道:“回药府!”
药府之中,萧朝颜在院子中将各类药材倒入药炉之中,一边倒一边说道:“师父,你确定苏昌河喝了这些不会七窍流血而亡吗?这也太补了,全都是至阳至烈之药啊!”
白鹤淮双手环抱于胸,盯着里屋,摇头道:“无妨,苏昌河的身体,顶得住!”
“好。”萧朝颜生起了药炉之火,疯狂地拿着手中的蒲扇挥动起来。
里屋之中,苏暮雨双手抵在苏昌河的背后,正在不断催动着体内的真气传入到苏昌河的体内,他们二人的周围,一半是红气的至阳真气,一半是白色的至寒霜气,两种真气交杂碰撞着,最终还是那至阳真气占了上风,一点点地将那些霜气给吞噬殆尽。
苏昌河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低声咒骂了一句:“又冷又热的,真是两重天啊。”
苏暮雨收回了手:“怎么会这样?”
“出去再说。”苏昌河起身,推开了房门,随后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这是什么?”
萧朝颜拿着一碗如同墨水一般乌黑的汤药走了过来:“昌河大哥,师父让你把这喝了。”
苏昌河捏了捏鼻子:“我不喝!这玩意看着是人喝的吗?”
“我刚喝了,看着黑,喝着甜。”萧朝颜语气十分真诚。
苏昌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那大碗一饮而尽,随后整个五官都狰狞地拧在了一起,最后将碗丢回给了萧朝颜,伸出两指对着她欲言又止:“你……你这个……”
“嘿嘿。”萧朝颜接回了碗,一路小跑回了白鹤淮的身边。
“不喝这个,你今晚睡一个时辰就会被冻醒,再睡一个时辰就会被热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你会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堂堂暗河大家长,受过这样的苦吗?”
白鹤淮笑着问道。
“倒像是回到了炼炉。”苏昌河走到了石凳之旁,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即沉声道,“这琅琊王,不对劲!”
一旁的慕青羊问道:“难不成是他练了极寒一派的功法,方才那一掌之中,以寒冰真气伤到了你?”
“萧若风的武功不弱,但若是一掌就能把我给打成这样,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和人谈条件?”苏昌河冷哼道,“阎魔掌这门功夫,强大之处在于能在对掌之时吸取到对方的真气再予以反攻,所以能遇强愈强!可是琅琊王这人的真气,有毒!”
“什么毒?”慕青羊问道。
苏暮雨眉头微皱:“是寒毒!”
苏昌河点头:“没错,就是寒毒!若只是至寒真气,我吸入后再打出去就行了,可这寒毒真气,我只吸入了一掌,那寒毒就开始在我的体内肆意游荡起来了!”
慕青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毒?”
“不是下毒。”白鹤淮在此时开口了,“那琅琊王一进屋,我就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他那是寒毒入体,命不久矣了。”
“命不久矣?”萧朝颜惊道,“他不是王爷吗?有那么多太医在,怎么会中寒毒?”
苏暮雨思索片刻,缓缓道:“据说两年之前,琅琊王带兵南征之时,南诀曾派出过五名武道宗师合力刺杀他,后来那五人皆被斩杀,但是其中有一名实力已入逍遥天境,且修行至寒魔功月阴指。或许传言是真的,那五个宗师虽然被杀了,但仍然重伤了琅琊王。”
“难怪琅琊王如此坚定地要和我们合作。”苏昌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们那边,也遇到了自己的困境。”
苏蓦雨问白鹤淮:“那寒毒,无药可医吗?”
白鹤淮沉默片刻,最后点头道:“虽然需要把脉之后才能够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凭我方才见到他的样子,应当己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就算曾经有过能够医治的机会,但现在估计最多只剩下一线之机了。”
“—个将死之人,此刻他所求的会是什么呢?”苏昌河幽幽地问道。
“他希望借助我们之手,来夷除天启城的那些意图谋乱之人。他想要在他死前,替他的兄长解除掉一切的隐患。”苏暮雨沉声道,“这就是他之所求。”
“这般伟大吗?若我快死了,哪管什么明天未来,这天下如何,与我何干?”苏昌河站起身来,“暮雨,我要闭关了。”
苏暮雨眉头微微一皱:“闭关?”
“那寒毒之所以能差点废了我,和我如今修炼到阎魔掌第九重有关系,我未能突破那道门槛,以至于遭遇到的反噬会这么可怕。一旦到了第九重,什么寒毒,炎毒,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化解!”苏昌河沉声道。
“好。那外面的事情暂时就交由我來处理。”苏暮雨回道。
“不必太心急。”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既然那琅琊王病入膏肓了,那心急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们,我们若几天之内就将唐灵皇给他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了,到时候结果如何,可不好说了。”
白鹤淮无奈道:“人家苏暮雨口中的琅琊王如此光明伟岸,怎么你口里的琅琊王,好像个阴险小人?”
“因为我自暗河而来。”苏昌河朗声大笑着走了出去。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在李心月的注视之下喝下了一碗汤药,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暗河大家长,功力果然不同寻常。”
“在你之上?”李心月幽幽地问道。
“在我之上。”萧若风回道,“这些年一直带兵打仗,武功之上落下了太多。”
“真的要和暗河联手吗?”李心月皱眉道,“我觉得他们,并不值得相信。”
“暗河大家长用阎魔掌吸走了我体内的真气,如今应当中了寒毒,若要彻底逼出那寒毒,他需要一些时间。”萧若风沉声道,“而若他暂时不出手,只是苏暮雨的话,我可以相信他。”
飞虎将军府中,典叶正在后院挥练着手中的金斧,忽觉背后一阵寒风袭过,他微微侧首,一个背着重剑之人落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何人?”典叶握紧了手中的金斧。
“苏家苏昌离。”来人将手中的重剑放在了地上。
典叶眉头紧皱:“永儿所说的今日会来拜访之人,就是你?”
“是,我是大家长苏昌河的弟弟,以后由我来负责传递大家长和大皇子这边的消息。”苏昌离丢出一张纸,落在了典叶的手中。
典叶将金斧放下,将那张纸展开一看,随后神色微变:“上面所说的,是真的?”
“我只负责传递消息,上面所书,皆由我们暗河大家长所写,我不曾看过上面的内容,若有怀疑,”苏昌离转身道,“那你们便自己去怀疑,不必问我们。”
“你们暗河,究竟想要什么?”典叶沉声道。
“你们当天启城的皇,我们当江湖之上的皇。”苏昌离纵身一跃,“我猜的,毕竟大哥心中所想,总是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