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苏暮雨终于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可是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一人，甚至于院落之中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他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然后脑海中便重新浮现出了那雪夜之中，白鹤淮被一箭穿胸的画面。他神色一变，着急地推开了门。
院中，只有苏昌河一人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苏昌河正优哉游哉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淡淡地一笑：“你醒了。”
“她？”苏暮雨轻声问了一句。
苏昌河站起身，淡淡地说道：“白鹤南飞，淮水相望。”
朱雀大街之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正策马行至最前，一群金吾卫守在一旁。而马车之中，萧永穿着一身道袍，正紧闭着双眼。
一旁围观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马车中的人是谁啊？”
“听说是大皇子萧永！前几日天启城中深夜暴乱，是他的舅舅飞虎将军典叶所为！如今典叶已经被下入天狱，只待三日之后问斩。而大皇子自请天罚，愿舍弃皇子身份，入钦天监为道士，从此便是出家之人。”
“舅舅谋乱，却是皇子受罚，还真是可怜啊。锦衣玉食了一辈子，突然去做道士，能受得了那苦吗？”
“你还真是天真啊，你以为一个好好的将军......为什么要暴乱呢？”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穿着一身裘衣，将手放在火盆之旁，轻叹道：“皇兄还是准了？”
一旁的唐怜月点头道：“是。陛下准了萧永自请永入钦天监的请求，看似是不打算对那夜之事有更多的追究了。”
萧若风轻叹道：“皇兄这些年，变了很多。”
“那一日，萧永让浊清带着那封卷轴动身，同时联系了那所有被他们要挟的朝中要员，就是为了伪造出王爷打算谋乱的迹象。然后他们再出手平定叛乱，杀死王爷。借此机会，萧永就会成为最有权势的皇子，甚至于若时机得当，他还有可能继续发动兵变，直接就顺势当上皇帝。”唐怜月皱眉道，“这么大的罪孽，陛下居然也能赦免？”
萧若风轻轻咳嗽了几下，缓缓道：“萧永根本做不到这些，我在这段时间内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引出他们的这一步。可是，真正的龙封卷轴还是没有出现。”
“王爷，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唐怜月轻叹道。
萧若风放下了手，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暗河众人，如今怎么样了？”
“白神医身受重伤，已经由世子爷派人送去药王谷了，而苏暮雨，似乎还在昏迷之中，但听他们传来的消息，说是没有大碍。鹤雨药府也在我们内卫司的保护之中，如今他们应当无碍。”唐怜月回道。
萧若风点了点头：“没想到，是暗河帮了我们这样一个大忙。之前他们所说的条件，接下来，我们定当竭力相助。”
“我记得他们曾经说过，想去南安，开宗立派。”唐怜月说道。
萧若风饮了一口茶，淡淡地一笑：“南安，是一座很美的城池啊。”
“吁！”朱雀大街之上，百里成风忽然勒马。
一个身穿黑衣，长发飞扬的男子正站在他的面前，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手中的匕首不断地轻旋着。
“大家长。”百里成风微微垂首，“来此意欲何为？”
来人自然便是苏昌河，他仰头看着马车上的百里成风：“来此送葬，为你身后之人。”
百里成风轻叹一声：“他已经请罪入了钦天监，陛下下了圣谕准予，如今他的性命，只归天命，或许你该去问齐天尘了。”
“我。”苏昌河咧嘴笑道，“即是天命。”
随后便见苏昌河身形一闪，已经手持匕首高高跃起，百里成风面色一变，也是瞬间拔出了腰间长剑，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数招，一旁的兵士全都拔出了腰间的兵器，随时准备上前一战。
马车之中的萧永忽地睁开了眼睛，额前的头发随风扬起，他的瞳孔也立刻瞪得如圆铃一般巨大。
苏暮雨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他的双腿之上放着一柄长剑，正是鹤羽。
萧永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苏家主。”
“殿下打算出家当道士吗？”苏暮雨平静地问道。
萧永拳头紧握：“苏家主，你们已经赢了。琅琊王他们定然会遵循之前和你们的约定，让你们的暗河走入属于自己的光明，又何必咄咄相逼呢？”
“所以皇子可以肆意地杀人，就算最后要受惩罚，但只要抛弃自己的身份，就能够苟活于世对吗？”苏暮雨看向大皇子。
萧永咬牙道：“我还未踏入钦天监，我现在还是一位皇子！你知道当街杀死一名皇子，是什么样的罪孽吗？你们暗河永永远远不可能迎来光明，你们会成为北离最大的通缉犯，你们的画像会一直被张贴在每个城池最显眼的地方！”
“我有我的选择。”苏暮雨猛地一抬眉，便见寒光一闪，手中鹤羽剑已经出鞘。
萧永闷喝一声，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可那道血线却已显现，鲜血直接从萧永的指缝之中喷涌而出。
苏暮雨收剑回鞘：“我的选择，自有我的意义。”
马车之外，百里成风感受到背后马车中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那马车的幕帘被风轻轻吹起，萧永的尸体倒在那里，瞳孔瞪得巨大，而鲜血正在疯狂地朝外涌出。
百里成风低声咒骂了一句：“怎么偏偏给我找这麻烦呢！”
苏昌河见状，手中匕首一扫，将一群金吾卫击退，随后点足一掠，从人群之中逃离。
琅琊王王府之中，萧若风正要起身准备回屋，却见一名内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喊道：“王爷！王爷！”
萧若风无奈道：“又有何事发生？”
“暗河苏昌河和苏暮雨，当街刺杀大皇子萧永！”内卫急道，“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阻拦未果，如今那萧永已经被苏暮雨给杀了！”
唐怜月惊喝一声：“什么！”
萧若风右拳紧握，沉默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怜月，你说我们行于世间，究竟何为阴暗，何为光明呢？”
唐怜月眉头微皱，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并肩而行的。”
萧若风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是啊。或许光明本身就不需要去刻意地寻找。”
朱雀大街之上，民众之中一阵骚乱，百里成风走到马车旁，看着里面的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金吾卫紧张地问道：“需……需要叫太医过来吗？”
“还叫什么太医？”百里成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他离开了皇宫，生死自归天命，那就送去钦天监，让国师来解决吧。”
“好！那两名刺客，我们已经派人去追，定会缉拿归案！”那名金吾卫继续说道。
百里成风摆了摆手，说道：“追吧追吧，希望你们最好不要追上，不然可就麻烦了。”
天启城城门口，苏暮雨和苏昌河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直接穿城而过。
当日除去影宗之时，他们也曾这般策马穿城而过，只是比起曾经，却是少了一人。
两人策马一路奔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恢弘磅礴的天启城已经渺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策马停住，轻声唤了一句：“暮雨。”
苏暮雨也策马停住，转头看向苏昌河。
“会后悔吗？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可那一剑之后，还是又回到了原点。”苏昌河幽幽地说道。
苏暮雨沉默地看着前方，许久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说道：“极地地狱可见光明。”随即策马前行而去。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挥马鞭，朗声喝道：“云雾皆散得见明月！”
两人就这么一同朝前狂奔着，似乎此行没有终点，而亦，没有归途。
彼时，距离苏暮雨一剑刺入苏昌河的胸膛，还有八年。
而距离苏暮雨和白鹤淮的重逢，则还有整整十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