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鹤载着青木树理到了三日月宗近的房间。
这会儿,白天负责照顾的刀剑都回去了,房间里除了安静睡着的太刀,再无他人。
三条刀派的刀剑们与三日月的房间连在一起,来往方便,负责晚上照料,不过他们是互相轮换着照看,青木树理来的时候,石切丸正好回去换班了,将将和他们错过,留出了一会儿无人打扰的空间。
姬鹤一文字把少女放下,瞥了一眼身体察觉到主人气息,呼吸开始不稳的太刀:“啊,在做噩梦呢。”
青木树理坐到三日月旁边,后知后觉抬头问:“姬鹤知道他在做什么梦?”
问完她想起这振太刀与生俱来的的解梦技能,感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又找补了一句:“是什么噩梦?”
难不成是因为噩梦纠缠这才迟迟不醒吗?
姬鹤一文字蹙眉,漂亮的眉眼一改之前轻松的弧度,变得有些困扰:“梦一直在变……不过,都与你有关。”
青木树理一怔,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与我有关?那,我能看看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和她被埋藏的记忆相关联。
“唔……”
姬鹤一文字坐到了少女身边,好像在思考这么做是否可行,站在门外偷听的几振一文字对视一眼,直觉事情走向朝着不妙的方向去了。
日光一文字深知以姬鹤的能力,完全能做到让主人入梦,可梦境是由创造梦的人来主导的,姬鹤虽然有可以打断梦,介入梦的能力,却很难去干涉像三日月宗近这样有自己神域的付丧神,更别说由着没有这项天赋的主人入梦了。
往日冷静专注的太刀先看向了首领山鸟毛,发现这位在思考,接着又看了看始祖一文字则宗,结果这位在观察。
两个人的表情似乎有不赞同的意思,却都没有要打断的动作,这让日光一文字不由得有些焦躁。
“头儿,御前,我送主人回去休息吧。”
入梦似乎是叫醒沉睡中的三日月宗近的好法子,可这太危险了,人类的精神力一旦被缠在梦里就很难再回来了,这个人就废了。
自私的说,他宁愿同僚一直睡下去,也不愿意好不容易回来的主人去冒这个险。
相信那位如果醒着,也会同意他的想法。
日光一文字伸手就要推开门,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山鸟毛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日光,让小鸟儿自己决定吧。”
入梦这个办法是很危险,但凡换一个人他都不可能会同意,但现在昏睡的人是三日月宗近——这振太刀就算捅破了天都不会去伤害主人。
虽然他不赞同这刃的一些想法,但共事了这么些年,对他的了解还是有的,有些事日光可能不完全了解,但他和御前可是明白的很。
“小子们,嘘——”
一文字则宗对两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让他们认真听屋内的对话。
隔着门,姬鹤一文字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你要看他的梦,就需入梦,这可不是玩闹,梦中的世界大多是由烦恼,情绪和回忆构成的,没有逻辑可言,尤其是他这样活了很久很久的刀,谁知道他下一秒会梦到怪什么东西……”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青木树理是人类,和他们不一样,人类短暂的生命能体验的东西有限,很容易被各种东西蛊惑,而梦中世界多变,人类要是被引诱,灵魂就会迷失其中。
尤其是,梦的主人想留下这个人的话……
太刀不动声色扫了眼一脸安详的三日月宗近,评估着他的安全性,蓝眸闪过危险的光。
喔,没事,如果造梦的人想强行留下少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由他介入,及时做掉造梦的人就好了,梦消失了,被束缚的入梦者自然就会被解放,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青木树理没发现手边的太刀杀心四起,心里还在盘算着入梦的可行性。
“我想试一试,可以吗?”
姬鹤一文字不置可否,只是最后警告了一下少女:“要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对人生失去信心哦,你,真的要看吗?”
不知道怎么,青木树理被太刀格外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姬鹤你这话说的,倒是和则宗很像嘛,哈哈哈哈~”
对人生失去信心什么的,不是老头子告诫年轻人的话吗?
姬鹤挑眉,一把把少女揽在怀里,收紧手臂,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她讨饶的声音:“哈哈哈我错了,姬鹤,你和则宗一点也不像!”
太刀完全是在逗她,根本没用力,只是垂在他胸前的长发弄的她脖子痒得不行,只能认输了。
等太刀松了手臂,她才抬头认真道:“我决定好了,我要看,拜托你了姬鹤,有些事情必须要在他醒着的时候说清楚呢。”
青木树理拳头硬硬的,自觉睡觉的时候揍人没感觉,还是得等三日月醒着的时候再给他一拳。
除了在战国时代,把唯一一个跳转装置留给她这件事让她生气,还有就是过去的那些陈年旧事了。
她已经释然了,可他似乎还无法从中解脱。
执念是魔气滋生的温床,腐蚀人和物的心智,如果三日月宗近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无法醒来,那么魔气很可能卷土重来。
她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刀躺着躺着就这样烂掉。
姬鹤一文字见动摇不了少女的心,叹了口气:“既然决定了,那就开始吧,不要勉强自己,想回来的时候,就喊我的名字吧。”
第一次接触入梦,其实青木树理还有点小紧张。
“有什么咒语吗,还是要……这就开始……”
困意无端袭来,青木树理毫无防备进入了梦乡,头一歪就倒进了太刀的怀里。
姬鹤一文字头都没抬一下,直接指挥外面自以为躲的很好的后辈进来帮忙:“南君,去取一床被子来。”
南泉一文字下意识答道:“是!喵?”
等等,他这是被姬鹤兄长发现了吗?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后,来都来了,顺便去寝殿把我的刀取来。”
这事儿开了个头,收尾的事情还是要提前准备啊。
“虽然是太刀,但是阿鹤在晚上也很敏锐嘛,这也和梦有关吗?”
后家兼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吓了南泉一跳,姬鹤闻言回头瞪了后家一眼,后家摆手:“好吧好吧,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为了主人,我去拿就是了~”
打刀很有眼色,只打趣了好友几句便去给他跑腿了,别看这振表面上笑嘻嘻的,其实心里也担心的不得了,说是顺便,跑起来速度比谁都快。
门外其他几振刀面面相觑,最后一起进了房间,帮忙安顿睡着的主人。
一文字则宗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的主人身上,问板着脸的姬鹤:“如何?”
太刀把外套给少女掖好:“还算顺利,因为是她,所以很简单就被接纳了,啧。”
一开始他感觉还有阻碍,这振太刀防御极强的梦境仿佛拒绝一切,但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后,坚固的梦境又开始退避三舍,他把这孩子的精神力推过去以后,梦境又迫不及待接纳她。
三日月宗近,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老头。
青木树理听着刀剑们隐隐约约的对话,已然坠入梦境,这会儿她感觉她好像泡在了水里,四肢轻飘飘却没有窒息感。
睁开眼睛,所谓的梦境里满是白色,其余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日月宗近的气息全方面覆盖,证明她确实来到了他的精神领域。
少女挠头:“怎么没东西,是方向不对吗?”
她从左往右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于是决定慢慢往下方飘。
这回她应该是走对了方向,周围终于有了变化,首先是温度慢慢降低,其次,光线也跟着温度起伏慢慢变暗,她一直漂浮的身体也有了实感,能踩到实处了。
缓缓落地,青木树理再次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很眼熟,似乎是……她的本丸?
本丸里的刀剑们不像往日面对她时的平和,全都穿着出阵服,手握本体刀严阵以待,本丸里警报不停的响,一声赛过一声尖锐,随着警报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连平日里欢快的短刀们也一刻不得闲,不停奔走传递消息。
“本丸外围发现大量时间溯行军!”
“去找主人的第一小队还没回来吗?”
“联络不上政府和第一小队,准备战斗!”
“结界要破了,所有人,在找到主人前誓死保护本丸!”
天空中乌云密布,万叶樱撑着的结界最后还是没顶住,随着敌人入侵,庭院里栽植的花草顷刻间被血染红,数量众多的溯行军与她的刀厮杀在一起……等三日月宗近等人回来, 2201号本丸已经寸草不生。
“大家!怎么会,连主人她也……”
第一小队的加州清光忽然失去了力气,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
主人突然断联,他们第一小队联络政府以后出去寻找主人,可到底晚来了一步,主人死于时间溯行军之手,他们再不情愿,也按主人的遗愿接受了政府的安排,在时之政府本部接受了新审神者的调令,再回来,本丸就变成了这幅惨状。
除了加州清光,第一小队其他人也一样,根本无法接受主人突然离世,伙伴们又莫名殒命的现状,此刻全都陷入了失语状态。
只有三日月宗近出奇的冷静,那双蕴含着新月的眼睛好像旁观者,无情审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不悲不喜。
“不对,这样也不对。”
加州清光不懂他怎么能什么表情都没有,嘶哑着声音质问:“三日月,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对,不就是你答应时之政府替换掉主人,接受新审神者就任吗!”
无论他们如何反对,这振太刀就是要遵循主人离世前,希望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的意志,现在变成这样子,他又说不对。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三日月宗近没理已经歇斯底里的同伴,自顾自往本丸的传送阵走:“我要遵循主人的意愿,她不想看见本丸毁灭,所以这不对,如此……”
青木树理看见此情此景,就算知道不是真的也很难不心脏收紧,不过也就是因为知道这不是真的,她还能冷静一下,梳理了这段惨不忍睹的梦。
这结局,和她自己记忆里的相差甚远,听加州清光的话,似乎是他们接受了时之政府替换掉她的后续——溯行军的阴谋得逞,消灭她的同时也消灭了她的本丸,沦为和她到过的废弃本丸一样的结局。
可她记忆里不是三日月带她回本丸了吗?
难道这是平行世界里她本丸的结局吗,因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事情的发展截然不同……不,不对劲。
这里是三日月宗近的梦,她是入梦者,以旁观的角度看自然知道不是这样的,可这个三日月作为梦境里人,是怎么知道这不对的。
身处梦中,会把一切不合理的东西进行合理化,他怎么会觉得这不对……
青木树理赶紧跟上三日月宗近,喊他的名字,想叫醒他,可无论她怎么喊,这里所有人都看不见她,而她也触碰不到他们。
“三日月,三日月?!喂!”
“主人。”
三日月唤了她一声,青木树理还以为他能看见她了,刚想继续说,就发现他的眼神直直穿过了她,投到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周围的环境不知不觉改变,青木树理鼻尖滴了一滴雨水,接着倾盆大雨落下,再抬头,三日月已经重复了她记忆里的动作,杀死了逼迫他放弃主人的狐之助。
“三日月殿,您这是执意要违抗政府的命令吗?”
“你早就知道我的选择,又何必废话。”
刀出鞘,式神的身体化为一缕白烟消散,三日月宗近动作快的好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接着又如他曾经做过的那样,抱起已经失去神采是主人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青木树理眼前的场景跟着切换,发现三日月宗近没有回本丸,而是带着“她”来到了他自己的神域。
那具已经冷却的身体,在神域的灵力滋养下慢慢恢复了温度,连身体上无法修补的可怖伤口也被抚平,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她”醒了,也如三日月宗近所想,不记得那些可怕的事情,以为是与他的初次相逢。
没了世俗的束缚,“她”一开始是逍遥快活了一段时间。
在神域里,三日月可以任意变换四季,她每日看着云卷云舒,日出日落,不用担心生活的负担,确实开心,但每日也仅仅是如此了。
“她”脱离了正常人类的时间轨道,变的没有时间概念,不会饿,不会困,不会生病,也不会老去,无法从自己身上感知时间的流逝,也没办法靠外物去丈量时间,有的只有三日月宗近时时刻刻的陪伴。
“主人,今日要赏花吗?”
穿着寻常男子服饰的太刀容颜依旧,“她”对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永远用“爱”去面对她的人,不禁有些恍惚。
“赏花?”
这是她今年第几次赏花了,不,或者说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记忆里朋友的脸已经模糊了,一切关于现世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她的生活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她”失神片刻,喃喃道:“三日月,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去看看。”
初来时,三日月说她在这里会幸福,可内心的空虚和质疑无时无刻不在问她,这是所谓的幸福吗?
不用为生计奔波,没有烦恼,每天只要睁开眼呼吸,再闭上眼睡觉,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干……
这样的她,就像被一只被锁在笼子里,被豢养起来的鸟。
“主人?怎么了?”
三日月宗近看着灵魂开始不稳定的主人,抚上她的脸,吻去她的不安,他不理解她为何突然想回去。
“尘世有许多烦恼,留在这里不好吗?”
他完全尊重了主人的意愿,没有去强行扭转时间,就这样幸福的活在他的神域里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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