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青木树理,在后家兼光说话的功夫里她已经碾碎了魔气,让那些刺耳的声音通通消失。
当最后一个假人被打碎,她一直寻找的刃也终于出现了。
不,应该说他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只是那些该死的冒牌货太多,遮住了他——他就在梦的核心,下雨的街头,破损人群中央矗立着的结晶里,被他自己封锁。
“三日月!”
少女奔跑着,冲向那座雕像,手用力拍打着结晶:“醒醒,这些都不是真的,是……”
说到这儿,青木树理突然卡了壳,那些她看到的过往,那些她看见的残破结局,都是三日月宗近一遍又一遍尝试的真实记忆,这是不可否认的,哪怕对于她来说没有发生,那在这振刀的身上,这就是真的。
“是,那些是真的,可都不是结局,醒过来,看看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才是结局的主导人!”
青木树理攥紧拳头,狠狠锤到结晶上,却没什么效果。
反而是她因战斗而被梦境的雨打湿的模样,看起来和多年前雨夜里的她很像,这样的她出现在他眼前,更加激起了三日月宗近心底的魔气,加重了他的愧疚与隐藏的自毁心理。
梦境核心是内心潜意识的真实隐射,三日月宗近把自己封在这里,一遍又一遍的观看自己的失败,接受主人可能对自己的怨与恨,聆听着他自己对自己的怀疑。
属于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传入青木树理的耳朵,进入她的内心。
可行吗。
这样可以吗?
我是不是又错了?
是的,我又错了一步,如果一开始我能再快一点,是不是主人就不用……
青木树理听着他对自己的否定,大喊着反驳:“三日月!清醒一点,这一切的原点都是时间溯行军的阴谋,要是他们没有利用时之政府绞杀审神者,那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禁锢着三日月宗近的结界微微震动,好像是被她说动了,青木树理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赶紧继续输出。
“醒过来,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外面,你所担心的事情现在全部都没有发生,你看见的这些都是梦,是梦啊!”
寄生攀附在结晶上的魔气感应到宿主有动摇的迹象,立刻倾巢而出。
邪恶的气息像蛇一样从下方窜了出来,侵蚀了结晶,进一步加固了三日月宗近的心防,从内部对着青木树理怒吼,借三日月的声音,让碍事的人远离这里。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罪,身为守护历史的刀剑付丧神却没有斩断溯行军,而是强行突破时空,让主君蒙羞,这样的我不能再保护主人,我,早就应该折断赎罪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梦境核心里的雨下的更大了,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雨水甚至漫过了她的脚踝,逐渐往小腿攀爬。
不好,魔气想淹没这里,彻底阻断三日月宗近醒了的可能!
青木树理被魔气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在她面前犹如美术品凝固在浑浊结晶里的太刀,垂着眼睑,表情静默,好像在为自己的罪过祈祷,哀悼。
梦境里越下越大的雨就是他内心的映射,他在恨自己。
暑假里,在八原的温泉旅店说着什么与她谈谈,实则这潮湿的雨从未离开他的心脏。
“等雨灌满这里,就再也回不来了,快喊我的名字!”
姬鹤一文字的声音忽然在青木树理脑内出现,催促她快点离开,放弃这个几乎是在倒计时的危险“炸弹”。
青木树理知道她这一走,就等于是给三日月宗近判了死刑,怎么也不肯喊姬鹤的名字。
“不,再等一等,在雨灌满这里之前,我会带他回来的!”
身在外面的一文字太刀表情突变,他低估了三日月对主人的执念,没想到让主人入梦,反倒是催化了藏在三日月心里的魔气。
一直旁观的一文字则宗也觉出不对了,他感觉到这屋子里隐隐有魔气在流动,赶紧问自己的孩子。
“小子,怎么回事?”
姬鹤一文字蹙着眉,手也搭上了自己的本体刀,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主人闯入了梦境的核心,那里,有魔气藏着。”
山鸟毛知道魔气的可怕,而审神者在梦里与身体脱节,是不能用灵力去摆脱的:“姬鹤,快把主人拉回来!”
一开始还想着能让双方解开心结,可这会儿的情况根本谈不上这些了,要是主人被魔气反噬,他们用全力守护的鸟巢也就彻底散了。
姬鹤也想,可因为他与审神者的关系束缚,他不能直接命令或拉出脱离梦境,必须要她呼唤他的名字,同意脱离才能拉她出来。
而现在。
太刀缓缓拔出了本体刀,蓝眸闪着不容忽视的杀气:“她拒绝了我,现在除了她彻底杀死魔气唤醒这家伙,就只有杀了造梦的人,才能让她脱离梦境了。”
南泉一文字平时害怕这位兄长,但想起主人的脸,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害怕,一把抱住姬鹤的胳膊,让他冷静。
“兄长,主人肯定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你就相信她吧,这么多困难主人都克服过来了,这会儿她肯定也能应付的了,且再等一等吧喵!”
按姬鹤兄长的打击力度,这一刀下去可是不能挽回的!
姬鹤想甩开南泉,另一只胳膊又被道誉握住。
高大的太刀手劲比南泉大得多:“公主,再等一下,你应该能看得到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吧,就等到最后一刻,要是最后还是不行……”
我会先你一步下手。
青木树理不知道外面因她而起的“纷争”,淌着已经没过小腿的雨水快走几步,一个起跳,用力扒住了结晶,暂时脱离了雨的束缚。
“喂!三日月,你是在害怕我怨恨你吗,你这个胆小鬼,既然害怕我恨你,在本丸的时候为什么还要逼我去恨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只想着牺牲自己,去换取我的幸福,但你听清楚,我的幸福不是你能主宰和规划的东西!”
随着少女的怒吼,狂暴的雨点短暂停歇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就又如炮弹一样狂轰滥炸起来。
青木树理火了,奋起一拳砸在了结晶上:“这就是你对主人的态度吗!你不会觉得我看完那些记忆就会放弃你吧,又想逃避,又想独自承担这些东西吗,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可能是被戳到了心底最不可及的地方,结界居然被这一拳打裂了一个口子,朝下方裂了许多细纹。
有戏!
少女继续朝着那处砸去,砸得手背破了皮也不曾放弃:“你该不会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幸吧,那我告诉你,我自始至终都不觉得痛苦!”
是,时间溯行军的欲望和阴谋击碎了原来的她,撕碎了她平凡的生活,剥夺了她作为人类寿终正寝的机会,还留给了现在的她对雨无法克服的不安和恐惧。
可那些都是时间溯行军造成的,不是他!
“你是做错了一些事,也惹我生了许多次气,甚至现在都在惹我生气,可那些不是导致我陷入险境的原因,要是你觉得是你晚来了一步,让我人生被摧毁,那就大错特错了!”
青木树理喘着气,用尽最后力气,一拳砸进了结晶里,细碎的裂缝逐渐扩大,最后裂进了三日月宗近的所在。
快了,就快能把他拉出来了!
少女加快了速度,徒手掰开结界,往下挖掘,却一不小心踩空,从上面掉进了涨高的雨水里,呛了一口水。
这会儿,雨水已经涨到她胸口那么高了,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淹没她的头顶。
快要来不及了!
青木树理踮着脚快速扒掉结界碎块,终于触摸到了三日月宗近,可他的身体还是冷的,似乎整个人和结晶融为了一体,现在的身体也变成了人形的结晶。
“嘎——哈哈……”
是魔气在嘲笑她,嘲笑她一直在做无用功,嘲笑她的自大,妄想靠一人之力唤醒他。
是吗,光靠说的不行,那就让他亲眼看看吧。
青木树理踩着结晶碎片,攀上了三日月宗近的脖子,在他耳畔呼唤:“礼尚往来,让我看了你的记忆,那就让你也看看我的吧,你来看看我究竟是如何想的!”
精神力在这里不能输出灵力,但却能输出同为精神力的记忆,这是她在痛扁假人的时候得出的。
——只要记忆的主人公是她,那么她就有可以操控的余地。
印在青木树理心口上,属于三日月宗近的月牙形刀纹隐隐发烫,深度契约的效力穿过魔气的阻隔直达凝固的太刀心脏,在他面前展开了属于他主人的人生剪影。
【幼时与玩伴争最后一颗糖果的归属,原以为闹崩的友谊却在学会分享以后重新缔结。 】
【初次步入学堂时对繁杂知识的困惑,初次通过地图认识世界辽阔的惊讶,对不同文化的好奇,对人类漫长历史的敬畏,以及对人生期望的初次探索。 】
【踏入崭新学堂的快乐,汲取知识以后对自己的反思,重新塑造自我,然后踏入社会,经受成人社会的洗礼和冲刷。 】
然后是……
【五条悟的严厉教导以及甜食投喂轰炸,夏油杰的战术指导和烦恼开解,家入硝子的关照和爱护,以及后辈们粗糙的关心和帮忙。 】
【帝丹中学里递给她伞的毛利兰,中二但会无条件借给她笔记的鹿岛班长。 】
最后是……
凝固的三日月宗近慢慢软化,冷冰冰的身体再次有了温度,那颗主人赋予的心脏也重新开始跳动。
他看见了本丸。
看见了加州清光微红的脸,看见了压切长谷部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看见了大典太光世画满水墨画的册子,看见了鸣狐不善言辞但清亮专注的眼睛……
有短刀们互相追逐,奔跑,最后笑着倒在她身边的脸,也有看着高大的刀在她面前露出信任与放松的脸。
甚至还有他。
在主人的眼里,他会带着她一起在万叶樱下伴着樱花起舞,会严厉的拒绝她想回去的打算,也会在她想涉险时用冷漠的话来打消她的念头……
但更多的,是危险来临前把唯一的生还机会递到她手上,是义无反顾忽略自己而寻求她活着的可能,是伸出衣袖,用身体为她挡掉雨水。
是吗,原来他在主人眼里并没有那么不堪。
被结晶和魔气禁锢的太刀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破魔气揽住了快要被雨水淹没的主人,大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托举起来。
青木树理还以为自己要喝水喝个饱了,猝不及防被他从水里捧起来,狼狈的头发都贴到了脸上。
“三日月,你这个混蛋终于醒了!”
再不醒她就要上正义の铁拳了!
三日月宗近听着主人的骂声,不恼反笑,还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头靠在她肩上,用湿发蹭着她同样湿漉漉的脸。
“主人,您现在还害怕下雨天吗?”
这场雨在他心里下的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还有晴天。
而雨后的晴天,是有彩虹的。
青木树理长出一口气,回抱了这振终于停止不安与自责的太刀:“因为你们,我早就不害怕下雨了。”
也该放晴了,就让那些乌云都散去吧,一直被被过去束缚只会作茧自缚,他们能做的,唯有向前看。
得到主人的答复,三日月宗近压抑的灵力突破了魔气,被魔气制造出的雨水在灵力的冲击下全部消失,连带二人身上的湿气也一同被消灭,那条一直在重复悲剧的街道也变成了一片青草地。
眼前,一片粉色飘过。
青木树理抬头,发现他们背后不再是恼人的雨夜,而是在本丸万叶樱的脚下。
潮湿咸腥的气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花香与草的清新,阴暗的天气被驱散,阳光照射下来,透出一轮彩虹,花瓣随风飘散,落了他们一头,好像刚才差点被水淹死都是她的错觉。
三日月宗近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依然靠着少女:“从初次显现到那一天之前,我时常坐在这里喝茶,偶尔会想这一代的主公是什么模样,能统领这么多付丧神作战,一定非常勇猛吧。”
危机解除了,青木树理也放松了下来,抬手捻起一片花瓣,开玩笑似的回应着:“抱歉啊,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点都不勇猛,让你失望了吧。”
“没有,我没有失望,我只庆幸还好是你。”
三日月宗近偏过头,细数他们走过的时光,忍不住想亲吻主人圆润的耳垂。
深蓝色的发丝垂落,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少女侧脸上,薄唇再近一点就要贴到她的皮肤……突然一声不大,但充满愤怒的声音响彻在他的梦境里。
“没事了就别赖床了!快点起床!”
青木树理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坐直了身体:“姬鹤?”
名字被呼唤,姬鹤一文字立即出手,把沉溺梦境的主人给拉了出来,要不是日光一文字和道誉一文字拦着,在青木树理回归自己身体的那一刻,他就要给这振为老不尊的太刀来一刀了。
青木树理刚醒就被抱走转移了房间,美其名曰要检查一下她有没有事,顺便给老头子们留一点谈话空间。
三日月宗近醒的慢一点,等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就只剩似笑非笑的一文字则宗了。
金发太刀调侃着共事多年的同僚:“噢~终于舍得醒了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赖床赖到主人变成老婆婆的时候呢。”
蓝发太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抱歉,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
一文字则宗哈哈两声:“你想通了就好,我们的主人虽然年轻,但很多事心里有数,我们何必强求呢,不按你的计划走,不也还好好的,你就……”
“则宗,为什么我的脸肿了?”
三日月宗近抬起躺了多日僵硬的手臂,摸着脸上的大包,感觉肚子也挺疼的。
刚才还在当开解人的一文字则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摇着扇子打着哈哈溜了。
“哎呀呀,得去给家里的小子们做早饭了,家里的小子们太能吃也是个问题啊,去请教一下烛台切和北谷菜切吧,这点也应该起来了吧,好忙好忙……”
在阻拦准备动手的姬鹤一文字的时候,场面过于混乱,不小心踩了三日月老头几脚呢。
他家的小子一个比一个力气大,最后还是没拦住给了这位睡懒觉的同僚一拳,这可真是……
总之先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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