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钢。
砥石。
木炭。
再加上烈火……
他是从火中烧制出来的人类的作品,是被称为魔王的那个人的刀,是斩杀敌人的刀,是被送出去的那一振,是百年后博物馆里历史的传承,是……
现在主人的刀。
不,应该说他只是主人的刀。
过去的那些身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主人拥有并一直在使用他,他是主人的刀,也只是主人的刀。
压切长谷部自修行回来以后就一直这么认为。
在经历为主人效力,主人失踪,找回,并最终回到本丸的全过程后,他依然这么认为。
他是主人麾下的主力,是主人忠诚的部下,是主人得力的助手以及可靠的近侍,没有人比他更忠心了,这就是他的身份,他会一直坚守,没有人能改变!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前些日子他陪主人参加审神者会议,在近侍等候区,他遇见了别的本丸的近侍。
“请问,你是……2201号审神者大人的近侍吗?”
灰发打刀从放空中回神,转头对上了其他本丸的歌仙兼定的眼睛:“啊,我是,有什么事吗?”
歌仙兼定笑笑,把手里的一沓文件递给他:“负责会议的狐之助让我转交给你,说这是2201号本丸审神者大人要用的东西。”
压切长谷部接过文件,装到了主人留下的手提包里,紫眸不经意间扫到了对方的无名指,发现那里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戒指。
刀剑男士陪主人出门的时候通常是穿出阵服,主人赠与的装饰大多数刀在这个时候都不会佩戴,以防遭遇战斗的时候损坏或丢失,毕竟刀可以被主人修好,礼物可不会,坏了就是坏了。
这位在陪主人执行公务的时候居然还戴着,究竟是……
“是婚戒。”
可能是压切长谷部的眼神太过灼热,歌仙兼定主动解释道:“正如你所见,我与我的审神者结为了伴侣,这是婚姻的证明,这么重要的东西没办法不戴吧。”
礼物与婚戒的意义不同,同时也是契约的一种,所以即使是战斗,婚戒也会如护身符一般时时戴着。
“原来如此。”
审神者与刀互相爱慕在时之政府里并不少见,所以长谷部知道是婚戒后也没有觉得奇怪。
不过他知道归知道,却没有实际接触过与审神者缔结婚姻的刀。
平日里,与青木树理交好的审神者就那么几位,其中他最熟悉的审神者牧野爱大人,现在已经成了审神者里新的主力军,每天忙得脚不点地,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牧野爱本丸里倒是有类似心思的刀,但因为她太忙了……
刀剑们抛媚眼都抛到了她后脑勺上,目前攻略进度都是0% ,大家都是单相思。
除了牧野爱,其余和青木树理关系不错的审神者们基本也都是单身,他和其他本丸的刀联络全是交接工作事宜,也没有类似的话题。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与成为婚刀的刀剑男士直接交流呢……
压切长谷部怔了怔,内心有什么长久压抑的东西呼之欲出。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歌仙兼定。
“歌仙!可能有些冒犯,但是……能说说与主君结婚的感受吗?抱歉,我没有要窥探你们隐私的意思,我是想问,戴上婚戒,和原来有什么区别吗,额,我是说……”
灰发打刀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在空中胡乱比划。
歌仙兼定被长谷部提问,一点都不惊讶。
甚至可以说,他完全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他作为他主人的初始刀加近侍加婚刀,经常陪主人来政府办公开会,也没少见这位资历深厚的2201号本丸的审神者大人,还有她的近侍。
这位长谷部他其实也见过多次了,不过从来没打过招呼。
他的主人也是工作狂的类型,所以对成绩斐然的2201号审神者大人很有兴趣,所以他也放了几分注意力在对方身上,作为刀剑付丧神,天生的敏锐自然让他注意到了对方近侍的眼神。
——可以为主人奉献一切的眼神。
这不是爱是什么?
歌仙兼定淡定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长谷部,也有不少同僚问过我这个问题呢。”
他说着,摸上了自己的手背,指尖轻轻转动着戒指:
“结婚的感受吗?那就是幸福吧,因为这份感情是特别的,至于和原来有什么区别,唔,大概就是在不需要工作的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审神者吧,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压切长谷部听得直皱眉头。
——完全没听明白。
“就是说,结婚以后可以在非工作日帮主人守夜,是这样吗?”
那确实挺幸福的。
在他的本丸,帮主人守夜的人选是轮换着来的。
虽然一整晚都不能睡觉,但是在天守阁,隔着帘子与主人共处一室,呼吸着和主人一样的空气,偶尔还能听到主人一两声梦呓,早上喊主人起床的时候,还能独享片刻主人的睡颜……
要是主人想赖床,守夜的刀就能幸运收获一个抱抱或者摸摸。
运气好的,甚至会被主人拽进被窝一起躺一会儿。
这是何其的幸福!
他一年才能轮到三次,结婚一周就有两次,完胜所有刃啊,这不得把某些说自己只有主人,要他把主人让出去的刀给气死!
压切长谷部说完,高兴得眉头都舒展了。
反观他对面的歌仙兼定,漂亮的眉头已经打成死结了。
什么?
什么守夜?
为什么是守夜?
歌仙兼定严重怀疑这位2201号本丸的近侍说的,和他想表达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歌仙兼定又凑近了一步问:“长谷部,你知道寝当番吗?”
压切长谷部脸不红心不跳:“知道,不就是守夜的升级版吗?”
有次他路过听见别人的近侍说这个,他还特意问主人了,主人说就是从外间守夜挪到审神者床上贴身守夜了,没什么。
哦,不过有次他询问主人要不要开寝当番,被主人着急忙慌拒绝了。
可能他的主人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扰吧。
歌仙兼定听完太阳xue都开始跳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紫发打刀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又补充问这位迟钝的同事一句:“算了,先跳过寝当番吧,我就问你长谷部,你有没有和自己的主公亲密接触过?不是守夜,那个不算,我指的是……”
亲密接触?
面对歌仙兼定的欲言又止,压切长谷部眨眨眼,大脑瞬间闪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天。
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他拉下了主人的衣服,揽着她的腰,伏在她光裸的脊背上……
在那昏暗的房间里,他的鼻尖满是主人的气息,触手可及的温热皮肤在他的抚摸下止不住的战栗,主人紧张的心跳声通过皮肤传到他耳畔,而他的紫色刀纹就印在主人的背上,就在与心脏相对应的地方。
纯净的紫色刀纹微微发烫,和那处皮肤下的齿痕相映衬着。
美极了。
不过除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主人身上的他的刀纹了。
主人她……
“长谷部,长谷部?喂!”
歌仙兼定伸手在压切长谷部面前晃悠,好不容易才把陷入回忆的长谷部给唤回来。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与主人的接触应该还是有的。”望着长谷部逐渐涨红的脸,歌仙兼定心里已经有数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再往下一步,你我在成为付丧神之前都做过百年的刀了,这方面到底指什么应该不用我再解释吧。”
灰发打刀低低应了一声:“是的,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了……可是,我们真的可以吗?”
“可以什么?”
“可以和主人一起同枕同眠,更进一步,歌仙,我们是刀吧!”
跨越君与臣的关系,这是可以的吗?
压切长谷部说着又钻了牛角尖:“不不不,这样太冒犯了,主人是主人,是我长谷部此生都要守护的重要的存在。”
他怎么能亵渎他心里的唯一呢?
歌仙兼定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再往远想一想,不要把自己困在太单一的关系里。
“亲吻也好,拥抱也好,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了,没什么好羞耻的,长谷部,你应该也对你的主人有相当强烈的感情吧,保护欲、占有欲、对主君绝对的忠诚、为她消灭一切的决心、对分走主人注意力的刀的嫉妒……别否认,长谷部,当所有的欲望和感情糅杂起来,你依然希望主人会幸福,那就是爱了。”
爱?
爱。
爱吗?
压切长谷部在脑子里反复书写这个字,好像有什么问题被解决了,但又好像出现了新的更复杂的问题。
“歌仙,我……”
他想再问问这位情感上可以称之为解惑导师的歌仙兼定,但歌仙兼定却没空再帮他了。
会议结束了,歌仙兼定的主人已经来找他了。
临走前,这位已经成婚几年的打刀对长谷部做了最后的建议:“爱很复杂,不是只有小说和电视剧里的情情爱爱才叫爱,这很难一下就解释清楚,如果你还有问题,就去问你爱的那个人吧。”
到时候一切就都明白了。
不,长谷部觉得他不明白。
这种话他要怎么开口,直接问主人爱是什么,或者主人爱不爱他吗?
这也太……
就算他豁出去问了,如果主人的答案是否定的呢?
到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是露出微笑吗,说着他是开玩笑的,让场面不要太尴尬,还是先士下座为冒犯主人认错,请求主人原谅他。
直到回本丸,压切长谷部的大脑也都在高速运转。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白天吃饭在想,日常种地喂马在想,晚饭后泡汤也在想,晚上睡觉还在想,然而就算他这么努力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且依然对主人难以启齿,甚至最近他都不敢去看主人,极力避免和主人接触。
可恶,让他手刃家臣火烧寺庙都行,不要让他再烦恼这个问题了啊!
早知道,那天他就不应该问……
“咚!”
走神的打刀一头撞到了手合场外面的柱子上,把自己撞了个仰倒。
正好手合场里热闹着,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是没人注意到他出糗……等等,主人怎么也在手合场?
压切长谷部胡乱扫了两眼手合场内部,赫然发现青木树理也在观众席坐着,观看今天的手合训练。
他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在手合场的刀光剑影间,他窥见了一红一绿两道影子。
似乎是后家兼光和笹贯啊……
见主人看的认真,鬼使神差的,长谷部没有进去问好,而是收了气息蹲下,躲了起来,扒着窗子悄悄观察。
后家兼光与笹贯都是本丸靠后显现的刀,都还未去极化修行过,所以战力相当,不过笹贯是太刀,后家是打刀,两刃擅长的方向不同,现在有主人看着,两振刀都拿出了出阵的劲头,你来我往打的十分精彩。
难道主人喜欢看作战中的刀?
还是说更喜欢太刀?
或者是红头发?
压不住的胡思乱想填满了压切长谷部的脑袋,直到这场手合的战斗都结束了,他才堪堪回神。
手合场里,后家兼光的眼角被笹贯踢青了一块,而笹贯则是被后家削掉了他日常扎在脑后的小辫子,两振刀狼狈归狼狈,脸上却都带着笑。
长谷部眯着眼看,发现这两刃一打完就蹭去主人身边了。
青木树理自然而然拉过负伤的两振刀,为他们修复。
后家兼光感觉青的地方一热,再去摸眼角已经不疼了,抬眸就对着青木树理嘿嘿一笑:“辛苦了主人~您还是这么体贴,啊,对了,您今天是不是要去万屋采购,可以带上小后我哦~”
无论战斗还是拎包他都很拿手。
笹贯也不甘示弱:“我挑东西的眼光也不错呢,出门带上我如何?”
青木树理确实准备待会儿去万屋,干脆就把两振刀一起拉去当提东西的壮丁了:“待会儿要是我买太多了,你们可不许抱怨喔。”
后家兼光笑着打趣:“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我力气可不小~”
笹贯抬手把重新长出来的发丝撩到耳后,帅气不减:“若是单论臂力,还是我更胜一筹吧,您只管买就是了。”
“那就说好了,我先回去换掉居家服,待会儿你们俩在门口等我。”
“是!”
“明白~”
看着三人之间气氛和谐,压切长谷部本就不高的气压降得更厉害了。
可恶,最近一个月他在本丸忙内务相关的事宜,都不能每天见到主人了,不过倒是有刃闲得很啊,远征回来也不去帮忙,就知道跟在主人身边傻笑个没完,啧,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让主人把他们俩踢出去修行算了,最好过个百八十年再回来,到时候……
压切长谷部躲在手合场外面的角落里哀怨地碎碎念,准备等主人离开他再出来。
结果等了一会儿,主人非但没走,脚步声还越来越近了。
只见一小片阴影遮在了他头上,紧接着一声他最熟悉也是最想念的声音响起:
“长谷部,内务都忙完了吗,忙完了就陪我一起去采购吧,嗯,还有小后和笹贯一起。”
打刀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抬起头,紫眸对上了主人琥珀色的眼睛,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心虚,想要一口答应的话也跟着他飘忽的眼神拐了个弯。
“啊,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您是需要刃提东西吗,要不,我喊其他刃来,其实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很遗憾不能……唔唔!”
就在长谷部准备拒绝的时候,后家兼光给笹贯使了个眼色,两振一起出手。
一个把长谷部的手反剪,然后箍着他连拖带拽往外走,另一个上手捂住他的嘴,摁着他的脑袋连连点头。
笹贯掩饰地大笑两声:“哈哈,主人,你看长谷部知道要陪您出门笑得多开心啊!”
后家兼光与伙伴默契十足,继续摁着长谷部点头:“他说他一定要陪您去万屋,否则就让出一个月的近侍之位给巴形薙刀,还说要给您买熊猫玩偶和两袋大米,我刚刚都听见了你说是吧笹贯!”
听到有熊猫玩偶,笹贯笑得更开心了:“是啊是啊!”
他全部都听见了,长谷部就是这么说的!
青木树理明明全程目睹长谷部被绑现场,却依然睁着眼说瞎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准备走吧~”
压切长谷部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唔唔,呜呜呜!”
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要拒绝的,谁能告诉他后家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眼看就要被押走,不远处正好路过了与他同是织田刀的药研藤四郎与宗三左文字。
灰发打刀激动地用呜呜声求助,结果药研藤四郎走的好好的,在看见他的瞬间,脚下突然拐了个弯,拽着宗三的袖子表演了一个托马斯三百六十度无敌大回旋。
转头就走了。
还顺便把宗三左文字也给拽走了。
【不!药研!宗三! 】
压切长谷部在内心极力呼唤着假装没看见他的两位同伴,但两人就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巧不巧,同是黑田家的日本号和日光一文字也在这时恰好路过,两人才种完地回来,正说着下午分工干活的事儿,压切长谷部挣扎中看见两刃,心中重燃希望。
“唔唔!唔!”
救命啊!
快救救我!日光!日本号!
“那好像是长谷部?”
日光一文字摘掉满是泥土的手套,思考着要不要去问问主人是什么情况,结果日本号先他一步转身,超大声说:“哎呀呀,酒壶落在田里了,日光你跟我一起回去找吧!”
什么长谷部他根本没看见啊~
日光疑惑:“酒壶?可是你今天出来压根就没带……嗯我知道了,我们回去拿吧。”
在压切长谷部充满希望的眼神中,两振黑田刀也像躲瘟神一样快步离开了。
【不!你们快回来啊! 】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全都跑了!
正在加速离开的药研藤四郎和宗三左文字交换了一下眼神,远远地,他们就见日本号和日光一文字也折回来了。
诶,看来大家都一样啊。
见长谷部被同僚“拿下”,他们当然想救,只是他们看见了长谷部的同时,还接收到了长谷部旁边他们主人的眼神示意,让他们几个别管,就当没看见赶紧走——这么看应该是主人对长谷部有另外的安排吧。
那就只能对不起了,长谷部!
你就安心地去吧!
本丸他们会照顾好的,千万别担心啊!
青木树理对着跑得飞快的四振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转身,悄悄给后家和笹贯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押着长谷部往门口去……
十分钟后,本丸的传送阵亮起,四个人急速出现在了万屋。
在人来人往的万屋总店里,青木树理拿出一张采购清单,自顾自往前走,好像一点不在意长谷部一样。
“笹贯跟着我去那边的货架看看,小后,你和长谷部去另一头买日用品,哦对了,我的洗发水用完了,顺便一起买了。”
后家兼光松开了已经老实的长谷部,一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一边笑容开朗:“我会加油的哟~长谷部也是吧!”
压切长谷部压住心头的不安,局促道:“啊,是的,采购结束我和后家就来找您。”
目送青木树理消失在货架那头,后家兼光抬手就塞了个购物篮给发怔的长谷部:“该干活了内务番长,再呆着天就要黑了。”
也是,那些烦恼先放一下,先把主人交代的工作做完。
灰发打刀提起购物篮,跟着后家兼光穿梭在日用品区域,后家兼光记忆力绝佳,才看过一遍清单就都记住了,按着东西离他远近一个个把清单上的东西往购物篮里塞。
压切长谷部任劳任怨的提着篮子,视线不自觉又飘走了。
后家兼光一直在注意同伴,发现同伴走神了,立刻踱步到长谷部身后,是的,他就等着长谷部放松的这一刻呢。
“最近你为什么老躲着主人?”
突然被提问,走神的长谷部想都不想就答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是什么问题,居然让你躲着主人走?”
“我在想,爱到底是……”
被问到了重点,压切长谷部猛然回神,就这一会儿功夫,后家兼光摇着的手指都要怼在他脸上了,见后家满脸都是‘原来如此我全都明白了’的表情,他恼羞成怒,压低声音道:
“后家你干什么!”
红发打刀挑眉啧啧两声:“就这么个问题,值得你惹的主人担心?”
长谷部后知后觉:“主人在担心我吗?”
后家兼光摊开手,就差把真是个笨蛋写在脸上了。
“你要不自己好好想想呢?”
今天不管是采购还是手合,都是主人专门安排,让他来打探长谷部的心事的,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主人扭头就发现了他躲在手合场后面,还指名要他一起来呢。
主人早就安排刃把他的行踪报过来了,还真以为是凑巧吗?
后家兼光对上同事如遭雷劈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最近这些日子长谷部表现得十分奇怪,遇见主人居然会脚底抹油溜走,跑得比小云雀还快,要知道往日他可是恨不得把眼睛粘在主人身上,时时向主人自荐近侍,表忠诚,还和其他同事明争暗斗争夺近侍的位置……
这么黏主人的他这些天居然在躲着主人,别说是主人了,就是他们这些共事多年的老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番行为离奇到甚至有同僚怀疑,是不是他出阵的时候被高速枪戳到了脑袋,短路了。
主人不是不想找长谷部好好聊一聊,但每次碰面,都被长谷部找理由躲过了,因为实在没辙了,主人这才找了他后家兼光来打探。
他可没主人那么惯着长谷部,可不会再让长谷部蒙混过去了!
只见后家兼光语气严肃:“我说你啊,都躲着主人整整一个月了,主人不担心才奇怪吧,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是关于爱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说出来我说不定还能帮到你呢!”
都百来岁的老刃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跟主人闹别扭啊。
压切长谷部脸上闪过尴尬与局促,本就不那么坚定的眼神再次躲闪着望向货架。
“没,没什么,就是……”
“嗯?”
在内心左右横跳了几个来回,灰发打刀这才松了口:“后家,你不是自称爱之战士吗,关于,咳咳,关于爱这个字,你怎么理解呢?”
后家兼光说得十分直白:“你是指对主人吗?”
回答他的是长谷部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
“嘛,爱这个字实在太宽泛了,要是说我的理解,那最深刻的当然是我的原主直江兼续与阿船夫人,以及对上杉家的爱了~忠贞、忠诚、信任……这些对爱来说缺一不可呢,同理,我对主人的爱的理解也是一样的。”
后家兼光摸着下巴继续说着他对爱的思考:“主人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唯一,既是要忠诚的主君,也是让我们获得人身的审神者……”
还是刀的时候,他们只能看着一些悲剧发生而无法诉说,现在托主人的福,他们真正拥有了能保护,以及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
春日能在廊下嗅到花香。
夏天能陪主人观赏烟火。
秋日能下地去采摘硕果。
冬天能伸直手臂,仰面倒在厚厚的雪堆里,和伙伴们比谁印出来的坑更大,再糊来维持秩序的近侍一脸雪……
终于,那些身为刀而不能理解的味道在舌尖灿开,那些不曾感受过的情绪跟着滚烫的眼泪落下。
终于,他们在奋进和死战中迎来希望,能触摸重要之人的脸和体温,重新拥抱繁忙,平淡,又不失幸福的日常。
终于,他也可以执刀,与伙伴一起守护在自己的主君身旁。
爱这个词太宽泛,但……
每当战斗结束,回到本丸时,大家听到熟悉的主人的关心问候,以及被主人温暖灵力包裹,被修复如初的时候,就是爱意流露的时候。
后家兼光从漫长的记忆里脱离,蓝灰色的眸子闪着某种亮光。
“长谷部,关于爱,这就是我的答案,你的答案呢,现在找到了吗?”
……
在长谷部与后家谈心的同时,青木树理正在后面的货架上挑选日用品,不过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购物上,所以买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
笹贯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从购物车里把不合适的商品再放回货架。
一直到青木树理把他推在前面,躲在他身后悄悄往那边望,他才出声安慰主人。
“后家挺擅长聊天的,应该没问题,您不用太紧张。”
青木树理唉声叹气:“我对小后的才能很自信,问题是对手是长谷部啊,唉,长谷部的执着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知道现在聊的怎么样了……”
笹贯听她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就算长谷部再倔也犟不过您啊,就是本丸最我行我素的刀最后也都是听您的,要是这次他还不说,您干脆上点强硬手段好了,他肯定就招了。”
“强硬手段?”
总不能拿鞭子抽吧,那也太变态了。
笹贯看主人疑惑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偏了,顿时笑得更开心了:“不是那种强硬手段啦,对于长谷部,您只要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过来,说话再强硬些就行。”
还有一点笹贯没有说完。
这一招不光对长谷部有用,对全本丸的刀剑们都有50%到99.99%的伤害打击,就是那最特立独行的,也不会真的忤逆主人的命令。
也就是主人太仁慈了,基本不怎么对他们发火。
要他说,就应该把长谷部这蹬鼻子上脸还死鸭子嘴硬的刀再丢出去修行个几十年再回来,看能不能让他松口,让主人担心这么久怎么能不赎罪呢。
哈哈,他可不是因为某次远征回来迟了,结果被长谷部抢了近侍工作的事情记仇啊!
绝对没有。
“啊,那个,主人,我们回来了,哈哈……”
笹贯还在脑内小剧场演练着把某人踢出本丸呢,被青木树理念叨着的后家兼光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玩偶。
青木树理往后家兼光背后瞟了一眼,没发现长谷部的影子,于是提问。
“小后,长谷部呢?”
不是说的‘我们’吗,怎么他一个人回来了。
后家兼光尬笑,把手里的玩偶举高:“主人,长谷部不是在这儿呢嘛,啊哈哈哈……”
笹贯不可置信:“什么?”
青木树理一脸问号:“啊?”
在说什么呢,这个玩偶怎么可能是长谷部,再怎么说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等等。
一人一刀半信半疑,一起凑到了后家举着的玩偶面前,仔细观察,发现玩偶长得和长谷部奇像无比,身上的玩具刀也是长谷部本体刀的等比例缩小版,最重要的是,玩偶身上还附着着长谷部的灵力。
这确实是长谷部没错了。
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青木树理or笹贯:
“诶——————!!!”
*
经历了一阵兵荒马乱的检查和分析,以及后家兼光的说明,大家才终于搞明白了长谷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最近时之政府新招揽了一批审神者,其中有不少有特殊能力的,甚至还有动物类型的审神者。
恰好后家和长谷部谈话的时候,一位新上任的,拥有魔法的猫咪审神者路过,长谷部压根没注意到,后退的时候差点踩到人家。
猫咪审神者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就用了魔法……
青木树理捧着长谷部玩偶,了然:“原来如此,这就是一场纯意外啊,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诅咒就行……话说那位审神者有说要怎么才能把他变回来吗?”
虽然压切长谷部这个样子很可爱,但变成玩偶不能说话不能动应该还是很难受吧。
后家兼光回忆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临时改了。
“那位审神者说……玩偶需要在您身边陪伴一整天,充分吸收了您的灵力才能变回来。”
青木树理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倒也不是很难,她把长谷部一直带着就行了。
变成玩偶的长谷部根本没有解释的可能,就被青木树理抱回了天守阁,如果他现在不是玩偶,大概全身都变成红色的了吧。
折腾了一整天,到现在天都黑了,青木树理看了一眼时间,从床上找了个抱枕放到了桌旁,然后把玩偶长谷部摆到了抱枕上。
审神者安抚似的伸手拍了拍玩偶软乎乎的脑袋:“还有活儿没干呢,你就先坐在这儿陪我办公吧。”
她伸了个懒腰,三两下把披散的头发扎到了脑后,提笔开始办公,一直到近侍前田藤四郎进来提醒她很晚了该睡了,她才放下笔,带着长谷部玩偶躺到床上。
“如果按24小时计算,至少应该得明天下午才能变回来吧……那就一起睡吧。”
长谷部被主人放在被窝里,耳边是主人清晰的喃喃自语,无限拉近的距离让他变成棉花的脑袋直接放弃思考了。
日常里被主人摸头或者一起躺一会儿,常常是短刀的专属待遇,他就算羡慕也只能是想想,今天……
或许变成棉花做的也不错。
压切长谷部很没骨气的这样想着。
劳累了一天,青木树理很快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并逐渐开始拉长,放缓,这是要陷入梦乡的前兆。
她睡觉有个习惯,喜欢抱一个抱枕垫着,然而往常抱着的抱枕被她拿到桌前给长谷部当坐垫了,这会儿她开始犯迷糊,摸不到抱枕,又懒得起来去拿,干脆伸手一捞,把长谷部玩偶充当抱枕了。
压切长谷部被搂进怀里抱着,被主人的气息全面包围,棉花脑袋又回忆起了白天,后家兼光对他说的话。
【长谷部,关于爱,这就是我的答案,你的答案呢,现在找到了吗? 】
他的答案吗……
玩偶忍不住伸出棉花手,轻轻贴到了主人近在咫尺的脸侧。
一如既往的温暖。
是的,他其实是可以动的,只是不能说话而已,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也不是什么和主人待一天,只要被主人触碰到,他就能随时变回来,只是看他自己的意愿了。
后家兼光撒这个谎,是想让他不要逃避,在主人身边好好想清楚。
也多亏了这个谎言,刚刚在主人办公的时候,他能够静下心,在主人身边安静思考他的答案。
……
如果可以,如果被允许,如果主人不讨厌,他是不是可以更近一步?
关于爱,他想明白了,毫无疑问,他的爱全部献给了主人,除了爱他也可以为主人献出所有的一切。
但,随着伙伴的增加,他能分到的主人的注意力跟着减少,即使主人对他的态度不曾改变,也让他在某个时刻会突然地心慌,他明白,现在的平淡幸福是如此的来之不易,也知道主人在为这份幸福继续努力。
可他就是会在主人转移视线的时候焦虑,会在其他人得到主人的关照的时候暗自攀比,虽难以启齿,但他想让主人的眼睛看着他,也只看着他。
多一分也好,长一秒也罢,他想说服自己,主人的爱也同样包裹着他。
如此自私且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何等的冒犯。
身为下属,怎么能奢求主人的回应?
日常的夸奖和肯定已经足够了,主人是认同他的,他怎么能……
属于臣子的思想和超越了臣子本分的想法在压切长谷部心中混战,如果周围有其他同僚,或许他会再次压抑自己,成为主人的完美部下,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只有他和主人,越界的心声就压抑不住了。
主人。
我属于主人。
属于我的主人。
不知不觉中,他从玩偶慢慢变回了原来的身体,棉花做的手掌也变成了他关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已经睡熟了的主人的脸颊。
带着薄茧的手指描摹了少女的眉毛,眼角,接着往下触碰嘴唇。
鬼使神差的,他用拇指揉捏起主人的下唇,另一手穿过枕头,在主人醒来之前抚上了她的脊背,触碰那块有他刀纹印记的皮肤。
这动静不小,青木树理很快就醒了,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睁眼面对几乎全果的长谷部,她还是被狠狠震撼了一下。
原来只是本体变回来,衣服不会变回来啊。
玩偶服都撑爆了。
压切长谷部一开始还强装镇定,想一鼓作气对主人表明心意,顺势……结果还没开口,他自己先被主人直勾勾的眼神看红了脸。
好不容易集聚的勇气瞬间被打散。
刚刚还一脸想要的打刀秒变做错事的小动物,垂着头准备离开。
“抱歉主人,打扰了您的好眠我很抱歉,是我不知收敛冒犯了您,今后我一定……”
“虽说夜深了,但你想就这么出去果奔也不妥,今晚就留下吧,工作都处理完了,明天不用早起。”
“诶?”
迟钝的打刀一下坐直了,盖在身上半遮半掩的被子也跟着滑落,露出大片好风光。
青木树理轻咳一声:“我已经吩咐过前田了,明天中午再来喊我。”
压切长谷部这才发现今天该守夜的短刀居然不在天守阁里,那主人的意思是?
是的,青木树理早有准备,在长谷部躲着她的一个月里,她已经找那天在时之政府遇到的歌仙兼定问明白了。
对于长谷部的纠结她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只是长谷部恐惧自己有不被爱的可能,一直装鸵鸟。
今天她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打刀还和木头似的杵在那当当代艺术雕像,青木树理感觉她仅剩的那点害羞都没了,都要被此刃气笑了:“那我先睡了,你自己……”
“主人!”
终于转过弯来的打刀都要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颤抖着身体钻进了被子,于黑暗中握住了主人的手。话语与如山般的吻落了下来。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保证。”
……
压切长谷部闹了一个月的别扭,只一个晚上就全治好了。
内心深处的那些不安和自我否定,在与主人建立了更深层的联系后全都烟消云散。
往后,他再也不会质疑自己是否获得了主人的爱,只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与主人携手并肩,他会为主人劈开前路的所有荆棘,在历史的浪潮中继续前进。
主人,今后的日子里……
请继续爱他,使用他,拥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