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凛冽如碎冰,刮过北方山脉脊线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才正月初三,家家户户门前的注连绳还簇新着,屠苏酒的醇香尚未散尽,人们大都还围坐在火钵旁,贪恋着新年难得的闲适。
初来踩着及膝的积雪,独自向荒矶山脉深处跋涉。
清早,爆竹的烟霭还未褪去,正月里淡淡的硫磺气混着雪后的清冽,在蝶屋的院子里浅浅浮动。鎹鸦落下来时,翅膀抖落几粒细雪,尖细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屋内的暖意,将主公的指令一字一句砸进初来耳中:北方荒矶山发现下弦鬼活动痕迹,已有三村村民失踪,命她速往斩杀。
彼时她正坐在蝴蝶忍对面,把备好的新年礼物往忍的手边推。一包自己晒的陈皮,几枚手制的栗子糕。她本还想顺道讨些新调配的伤药,带给自家那个总在流血的师傅,还有那个受伤了也习惯闷不吭声的水柱。鎹鸦的话音落下,她将最后一包草药塞进腰间革袋,目光掠过窗外飘飞的细雪,平静地应了一声,“我知晓了”。
忍没有说话。她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布条,抬头望向初来。窗外是化不开的铅灰色,屋内的光线也沉沉的,可初来的眼睛依旧明亮,像极了正月里挂在檐下的纸灯笼,风吹不灭,雪浇不熄。
“荒矶山海拔高,冬季雪深路险。”忍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那鬼能在这般严寒中活动,绝非易与之辈,你要多加小心。”
迎上忍关切的目光,初来眼底漾开坦荡笑意,如同积雪枝头乍然漏下的一束日光。
“忍小姐放心。”她拎起靠在墙角的日轮刀。刀鞘上的涟波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细密幽冷的光泽。这把刀跟了她近两年,见证过她握刀时生涩的手势,也浸透了无数斩杀恶鬼的血气。如今,刀身上那些交错的细痕,正承载着她试图将风与水两种呼吸法融为一体的期冀。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带着它走回来。
“我会活着回来的。”语气轻缓,却如磐石坚定。她要去,她会去,她也一定会回来。她答应师傅要继续挥出劲风,也答应过那个人,要一起守着下一个除夕。
初来转身向外走去,羽织衣袂轻轻扫过药架,带起一阵微凉的薄荷香。忍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良久,才低下头,继续折叠手里的布条。
屋外,雪落无声。
越深入荒矶山腹地,积雪便越发深厚,每迈出一步都如坠泥沼。初来放缓呼吸,指腹搭上冰冷的刀镡,凝神剥离着风中细碎的气息。在一片纯粹的霜雪清冽中,若有若无的腥甜悄然攀附进鼻腔,像是变质发酵的花蜜,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感。
她眉心微蹙,脚尖借着雪面凸起的岩石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飞雪般跃起,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松树枝桠上。目光穿透交错枯枝,落向下方被白雪掩埋的山谷。
山谷最深处,蛰伏着一座废弃的神社。木质的鸟居早已朽烂,□□枯的藤蔓密密绞着,歪斜地扎在雪地里。那股甜腻的腐臭正是从神社里溢出来的,随着靠近愈发浓烈,隐约还夹杂着细碎如鸟鸣般的诡异摩擦声。初来攥紧刀柄,肺部缓慢充盈冷冽寒气,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坠入谷底,在厚重的雪面上激起一片惨白的雾。
神社布满裂纹的残破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浓重的血腥味与那股腥甜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几具面容扭曲的尸体凌乱地倒在破碎的衣物间,体温早已流失殆尽。初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指寸寸收紧,骨节泛白。她放轻脚步步入正殿,警惕的目光寸寸扫过阴影。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宛若不知世事的少女在嬉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初来循声转头,只见残破的神像后,缓缓步出一个身着华丽和服的诡异女子。黑紫色的长发瀑布般垂及腰际,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流转着非人的妖异,绯红眼瞳中赫然刻印着“下弦·壹”的字样。它嘴角勾着魅惑的弧度,身上和服绣满了栩栩如生的飞鸟,随着摇曳的步伐,那些飞鸟的纹路竟隐隐绰绰地扭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衣而出。
“真是稀客呢,鬼杀队的小姑娘。”女子的嗓音轻柔婉转,却刮着剔骨的寒风,“竟能找到这里,还真是不简单。”
初来没有接话。拇指轻推刀镡,日轮刀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出鞘,刀刃切开凝滞的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周遭粘稠的鬼气远超她以往斩杀的任何一只恶鬼。“你是下弦一。”她开口,声音平稳。第一次面对十二鬼月便是下弦的顶端,恐惧是本能,但她强迫自己回想无数个挥刀的日夜,将战栗定定压在胸腔深处。
女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没错,我就是下弦之壹,姑获鸟。”她抬起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拢了拢鬓发,“那些村民的味道一般,比起你这样优秀的队员差远了。”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地,姑获鸟的身影骤然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腥风自背后袭来,带着破空声的尖锐利爪直逼初来的后心。初来早有防备,腰身一拧惊险避开,同时借着回旋的力道反手挥刃,凌厉的风势直取鬼的咽喉。
“叮!”
刀刃与利爪强强咬合,迸出刺目的火星。姑获鸟红瞳微缩,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人类少女,反应与力道竟如此惊人。
“风之呼吸,九之型,韦驮天台风!”
初来低喝,刀身急转,狂暴的青色风卷平地拔起,裹挟着地面的碎木与积雪,以横扫千军之势向那恶鬼卷去。姑获鸟没有硬抗这撕裂空气的一击,脚尖连点,迅速拉开距离,华丽的裙摆擦过地面,犁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风之呼吸吗?倒是和别人不一般。”姑获鸟舔了舔唇角,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兴奋,“不过,仅凭这点本事,可杀不了我。”
她蓦地双手合十,口中溢出诡异的低语。霎时间,她和服上的飞鸟刺绣凄厉地活了过来,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振翅声,化作实体脱离布料,乌云般铺天盖地向初来扑去。
这些鸟形鬼物虽小,却快如闪电。边缘如刀片般锋利的羽翼和淬毒的利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初来眼神骤凛,身法催动至极,在密集的鸟群中辗转腾挪,日轮刀斩出一道道残影,将逼近的鸟鬼一分为二。然而,那些怪物源源不绝,斩落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填补空缺,硬生生将她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极小的空间。
“咯咯咯,怎么样?我的孩子们很可爱吧。”姑获鸟立在乱局之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猎物的困兽之斗,“它们会一点点耗尽你的体力,然后我再慢慢享用你。”
细密的汗珠渗出初来的额角,呼吸开始染上粗重的喘息。久守必失,自身的体力与臂力本就不占优,被活活耗死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她现下的力道仍无法大面积清扫,那便加上水的绵长,让韦驮天台风与水呼十之型·生生流转结合。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已久,却因两式大招的剧烈冲突极易导致走火入魔,而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但此刻,别无选择。
初来深吸一口混着血腥气的冷气,闭上双眼。肺腑间,风的狂暴与水的柔韧开始危险地冲撞绞杀。她极力忍耐着经脉里撕裂般的隐痛,在生死边缘强行摸索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嗬!”
双目骤睁,眼底一片决绝清明。日轮刀在掌心疾速翻转,绿色的烈风与湛蓝的水波同时攀附上刀刃。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极度的压缩下,化作一道刺目的奇异光带。
“四之型·涟鳞!”
刀锋挟怒斩下。巨大的锐气如怒海狂潮般呈环形荡开,水波的迟滞将鸟群实实黏住,紧随其后的风刃则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绞成粉碎。这并吞八荒的一击不仅将漫天鸟群涤荡一空,狂暴的余波更是直接掀翻了半个神社的屋顶,风雪与木屑轰然炸裂。
姑获鸟面上的笑意瞬间皲裂,惊怒交加:“这是什么招式?你还会水之呼吸?”未知的力量终于让这位下弦之壹生出了真切的忌惮。
初来拄着刀剧烈喘息着,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锈味。两种呼吸法强行糅合的后遗症如期而至,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滞涩的刺痛。但她不敢有半秒停顿,借着漫天飞舞的雪尘掩护,强提一口气,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刀锋直取姑获鸟的后颈。
姑获鸟仓促抬爪格挡。“铛——”兵刃相接,初来这一刀裹挟着风水残存的余威,竟生生将姑获鸟震退数步,连带着利爪都震得发麻。
察觉到自己竟被逼退,姑获鸟眼底漫上疯狂的狠戾。她周身的鬼气如沸水般炸开,残存的鸟鬼尖啸着朝初来面门扑去,她自己则身形一晃,竟在虚空中分裂出数道难辨真假的分身,封死了初来所有的退路。
陷入包围的初来咬碎牙关,将刀舞成一团青色光茧。可分身的攻击角度刁钻至极,伴随着鸟鬼的骚扰,初来那已然紊乱的呼吸终于露出破绽。
“噗嗤——”
一只鬼鸟尖锐的羽翼狠狠贯穿了她的小臂,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浅蓝的衣袖。初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反手削掉鬼鸟头颅,但防线一旦撕裂,更多的攻击如附骨之疽接踵而至。肺部的灼痛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短暂的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你的招式虽然奇特,但显然生疏,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自己的呼吸反噬。”姑获鸟的分身同时探出利爪,逼命的杀气死死锁定了初来的各大要害。
没有退路了。初来咽下喉头的腥甜,将那痛入骨髓的滞涩感强行压下,再次疯狂榨取肺部的空气。
“三之型,涡卷演武!”
无数道交织的水刃与风刀呈螺旋状拔地而起,化作几能缴碎巨石的巨大风暴网。密集的“噗噗”声连绵不绝,周遭的分身与鸟鬼在这无差别绞杀下尽数化作飞灰。连远处的本体也未能幸免,华丽的和服被撕裂,身上皮开肉绽,腥臭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烙下刺目的暗红。
“不可能!你明明已经呼吸紊乱了,怎么还能发动如此强大的招式?”姑获鸟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声音里终于染上了真实的恐惧。她引以为傲的生命力,正被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女生生斩断。
汗水与鲜血糊住初来的眉眼,胸口的剧痛几乎要将肋骨撑破。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一步步踩着血印走向姑获鸟。
“我可是下弦一!怎么能死在一个人类小女孩手里!”
绝境中的姑获鸟发出凄厉的嘶吼,本就可怖的身躯开始剧烈膨胀畸变,背后撕裂出巨大的肉翼,青筋与咒纹爬满扭曲的脸庞。
就在她即将完成异变的刹那,初来的眼眸骤然凝缩,身形爆起,榨干了骨髓里最后一隙力气。不再是强行融合的滞涩,而是最为纯粹、极致的风。
“风之呼吸,九之型,韦驮天台风!”
绿色的残影自半空轰然坠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姑获鸟丑陋的头颅滚落雪地,绯红的瞳孔里深深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不甘。无头残躯抽搐了两下,终是伴随着晨风,寸寸崩解成灰烬。
“哐当”一声,日轮刀脱手,斜斜插进雪里。初来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濒死般贪婪而艰难地喘息着。手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将周遭纯白的积雪洇成一片惨烈的红。
“终于……结束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极度的虚脱感化作黑色的潮水,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哪怕只是闭上眼几秒钟也好。
就在眼皮即将合拢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浓郁百倍、邪恶到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战栗的恐怖鬼气,如黑色的雪崩自悬崖上方轰然砸下,瞬间封冻整座山谷的气息。初来的心脏骤然停跳,猛地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艰难地循着那股杀意仰起头。
破碎的崖壁边缘,悬浮着一只精美的玉壶。而那壶中,正蠕动着生出一具苍白怪异的□□。它没有正常人的五官,本该生着眼睛的地方长着两张嘴,额头与下巴处却是转动的眼珠。那双眼里,透着一种视万物如草芥的残酷戏谑。
“哦呀哦呀,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一只这么有趣的小虫子。”它开口,两张嘴里吐出黏腻怪异的重音,“竟然能斩杀下弦之一,还创造出了新的呼吸法,真是让人惊喜呢。”
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后脑,初来的瞳孔骤然紧缩。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那股绝对的力量层级便已碾碎所有侥幸。
“上弦……”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合,想要重新握住地上的刀,手指却因力竭而剧烈痉挛。
“呵呵,看来你还不算太笨。”鬼的两张嘴同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几乎是缩地成寸,上一秒还在崖壁上的怪物,瞬间便贴近她的面门。
“我是上弦之伍,玉壶。”怪异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初来,“来这里寻找一些有趣的素材,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么好的猎物。你的身体里蕴含着两种呼吸法的力量,用来制作成我的艺术品,一定非常完美。”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玉壶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咕噜,数十个小玉壶凭空涌现,无数尖锐的冰刺如同暴雨当头罩下。
如果是全盛时期,初来或许还能躲开。但此刻,沉如灌铅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大脑的指令。冰刺擦着她的侧腰与肋骨狠狠犁过,撕开数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剧痛令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哼,踉跄着摔倒在血泊中。
玉壶的攻击连绵不绝,冰刺、水流、长满吸盘的黏腻触手交替激射。初来只能靠着求生的本能,握着仅剩一半力气的日轮刀狼狈翻滚格挡。每一次兵刃相接,牵扯到的断裂肋骨都让她疼得几近昏厥,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
“噗嗤——”
一条紫黑色的触手似毒蛇洞穿她的右肩胛骨。毒液注入的瞬间,半边身体就彻底麻痹失去知觉。初来痛呼出声,日轮刀再次脱手,无力地掉落在一旁。
玉壶轻蔑地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抬起手重重捶在她的胸膛。
“咔嚓”几声令人绝望的骨裂声响起。初来像一只破布娃娃被踹飞数十米,轰的一声砸进神社坍塌的废墟中。扬起的尘土与血雾混杂在一起,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哇”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视线彻底涣散。右臂诡异地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毒素正顺着血管向心脏攀爬。
“真是脆弱呢,不过这样才有趣。”玉壶像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慢条斯理地挪向废墟。他伸出布满鳞片的手,准备摘取他最满意的猎物。
千钧一发之际,东方的群山之巅,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撕裂了厚重的铅云,第一缕晨曦越过山脊,如利剑般斜斜刺入山谷。
金色的光斑恰好落在玉壶苍白的手背上,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玉壶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扭曲,化作极度的惊怒。“可恶!竟然天亮了!”他猛地缩回手,看了一眼已近在咫尺的猎物,却不敢在阳光下多作停留哪怕一秒。伴随着一声极其不甘的咒骂,他连带着玉壶化作一滩黏液,钻入地缝,消失在山谷的阴影中。
死寂。
初来如同破损的雕像陷在废墟里,感受着意识在深渊边缘一点点滑落。那缕照退恶鬼的晨曦落在她脸上,带来缕极其微邈的暖意,却怎么也融化不了四肢百骸渗出的死亡冰冷。温热的血液顺着废墟流淌,在新年初雪上洇出大片刺目的暗红。
不能死。
恶鬼尚未灭杀。
还有好多人,在等她平安归家。
这个执念化作一根韧如蒲草的线,密密缠住她即将涣散的神魂。她咬碎下唇,借着最后一点清明,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临行前忍塞进革袋的伤药,用带血的牙齿撕开油纸,粗暴地将苦涩辛辣的药粉一股脑按进最深的血窟窿里。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艰难地吞下一颗吊命的药丸,仰头看向头顶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鎹鸦,拜托了。”
她在心底默念完最后一句,终于再也握不住那根维系清醒的线,任由沉重的黑暗彻底涌进她的双眼。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狂乱地踏碎了山谷入口处的积雪。
一道红与黄绿交织身影劈开晨光,突兀地闯入这片死寂。
义勇刚结束北边村落的巡视,半路便接到了鎹鸦嘶哑的急报:“夏野初来在荒矶山遭遇上弦之五,情况危急”。他没有片刻停留,连日轮刀都来不及归鞘,便踏着风雪一路狂奔而来。
目光触及山谷中残酷如地狱的景象时,他脚下步伐猛然钉死在原地。
入目皆是惨烈的绞杀痕迹。合抱粗的巨树被齐刷刷削断,横七竖八地砸在雪地里;坚硬的岩壁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刀痕。原本纯白的积雪被气浪翻搅成泥泞,又被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浸透。而在废墟最深处的碎石与断木之间,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羽织残破,浑身是血。
瞳孔骤然紧缩。
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拍,紧接着便发疯般地砸向胸腔,重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夹着冰碴的寒意从脚底疯长,顺着脊骨攀爬,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本以为,在锖兔和姐姐死后,自己早已不会再有这种撕裂的恐惧。可此刻,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在自己面前倒下,那种“又一次来不及伸手”的战栗感重重绞紧了他的心脏。
“初来!”
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自己,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义勇跌跌撞撞地冲过那片狼藉的血泊,半跪在废墟旁。向来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将压在她身上的碎石和断木发疯似的一块块扒开。那些石头分明很沉,可他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终于,他将她从冰冷的废墟中剥离,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
怀里的人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山风卷走的残雪,身体冷得像冰,脸上寻不到丝毫血色,嘴角凝结着刺眼的黑血。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垂着,肩关节处赫然凹陷——脱臼了。而最要命的,是她肋下的队服已被鲜血浸得沉甸甸,他的手掌堪堪覆上,便清晰摸到骨头断裂塌陷的可怖触感。
义勇垂下头,颤抖着伸出指尖,极轻地贴上她的苍白近乎透明脸颊。没有往日的柔软,只有一层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温,证明她还有一脉气息。
“初来。”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很碎,“初来,醒醒。”
她毫无反应。
义勇闭上眼,狠狠咬下舌尖,用血腥味强迫自己从恐慌中抽离。他迅速检查了她的伤势:右臂脱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遍布全身的大大小小创口多达七八处。最致命的还是左肋下那个被触手贯穿的血洞,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泛起不祥的紫黑色,毒素正在血管里肆虐,而涌出的暗红血液,凭普通的按压根本无法止住。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从怀中摸出打火石时,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依然在抖。一下,两下,直到第三下才勉强引燃了枯枝。火苗在寒风中剧烈摇晃着,他挑出几块尖锐的碎石片扔进火心烧得通红。接着,他咬牙撕开初来被血浆黏住的队服。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贯穿伤,比隔着布料感知的更深、更残忍,黑红的血液正一股股地往外涌。
义勇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用布条裹着手,从火堆里夹起一块滚烫的碎石。他太清楚这有多疼了,可他别无选择。
毫不犹豫地,他将烧红的石头狠狠压向那处致命的伤口。
“唔……”
昏迷中的初来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眉头紧拧作一团,大颗冷汗瞬间覆满额角。义勇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捏爆了,疼得他一阵窒息,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有半点退缩。他狠下心施加力道,听着皮肉被高温烙印时发出的残忍的“滋滋”声,空着的手紧拥怀里因极致剧痛而战栗不止的身躯。
“忍一忍。”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很快就好了。”
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直冲鼻腔。义勇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一块,两块……直到那处可怖的血洞被彻底高温封死,不再有血液涌出。他迅速摸出随身携带的草药,不顾苦涩,在口中嚼碎后敷在焦黑的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圈牢牢缠紧。
封住致命伤后,他转向上半身,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右肩,隔着皮肉摸索着脱臼的关节。这具身体此刻太脆弱了,他不敢多用一分力,可必须下狠手。他左手抵住她的肩胛,右手牢牢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骨骼强行复位。
“啊!”
初来发出惨烈的痛呼,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着。那股痛意似乎强行将她拉回了现世半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不见底的昏死。
义勇看着她冷汗涔涔,嘴唇泛着青紫,即便在深渊般的昏迷中,她的眉头依然痛苦地锁着。
我没有保护好她。
这个念头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捅进他心底那个从未结痂的烂疮里狠狠搅动。锖兔满是鲜血的笑脸在眼前轰然碎裂,姐姐茑子温柔的呼唤化作风声。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化作流沙从他指缝间无情地滑落,坠入永恒的死寂。
他来晚了。又一次,让最重要的人,独自在黑暗里被撕碎。
“对不起。”他俯下身,声音微弱得几乎融化在风里,“对不起……”
他脱下从不离身的羽织,将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裹入怀中,只留下一张扭曲的脸庞。他低下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比游丝还微弱的呼吸扫过他的眼睫,确认着她还存在。
他赫然起身,朝着蝶屋的方向扎进茫茫风雪中。
雪依然在下,凛冽的山风如刀刃刮过脸颊,但他的脚步没有因及膝的积雪迟滞。阳光惨白地打在初来脸上,竟让她看起来更加透明。
好像马上,她就要消散在这雪里了。
他加快步伐,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必须把她留住。
“初来,别睡。”
奔跑在狂风呼啸中,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却附着藏不住的轻颤与哀求。
“我们还在雪地里,周围的雪很大,”义勇急促地换了一口气,“矮树被雪压住,像你在训练场上堆的雪人。”
那个向来吝啬言语的水柱,此刻却在一路飞奔中,用一种近乎祈祷般的舒缓语调,事无巨细地描绘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刚刚经过的那棵松树,枝上积满了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和你有一次跟我训练时,穿的那件羽织很像。”
“前面有一条小溪,现在已经结冰了,冰层下面能看到流动的溪水。你说过,小时候你经常跟着家人去溪里玩。”
他贫瘠的词汇库里找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人共同拥有过的、最平淡琐碎的细节。他深知重伤伴随剧毒的身体一旦彻底陷入沉睡,就可能再也无法被唤醒。他必须不停地说,用这根由回忆编织的细线,试图拴住她即将飘散的灵魂。
“你自创的呼吸法很厉害,”他踏碎坚冰跃过,“你说,风与水看似矛盾,却能相互成就。那天在训练场上,你用涡卷演武抵挡我的水车,我知道,你的路已经走通了。”
“下次训练,我想看你完整的呼吸法招式。它会比风之呼吸和水之呼吸都要强大。”
“你说,要一起灭杀恶鬼……现在,还不能睡。”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怀中人沾着雪沫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效。
他立刻将羽织拢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灌进去。
“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鲑鱼萝卜,萝卜切得太大,煮得太淡,我还是吃了两碗。你当时很生气,说我故意气你……我没有,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鲑鱼萝卜。”极度恐慌中,想起两个人共同待过的冒着热气的厨房,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牵起一绽弧度,“你还说,天天给我做,直到我满意为止。”
“我一直……都很满意。”
……
这是义勇此生一次性说过最多的话,用只有风和她能听见的音量,絮絮叨叨地翻找着所有的曾经。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封存在湖底的隐秘欢喜,此刻全数化作深冬最温暖的薪柴,在风雪中燃烧着,呼唤着她。
初来的意识正沉入一片幽暗死寂的深海。冷,刺骨的冷。但就在她即将彻底下沉时,水面上方传来了一个清冷又笨拙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雪,说树,说冰封的溪水,说那碗寡淡无味的鲑鱼萝卜。
琐碎的话语变成一张柔软的网,接住了她不断下坠的识海。她拼命想睁开眼,看看那个向来寡言的男人此刻是什么表情,可眼皮重若千钧,不听她使唤。但她能感受到那个抱着她的怀抱,胸膛的震动,隔绝了所有的寒冬。
“义勇……”她只能在心底微弱地回应。
她不能睡。他还在这里。他们还要一起斩尽恶鬼,一起去保护身边的人。
不知奔了多少雪路,天际彻底大亮,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晨曦中,蝶屋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帘,义勇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丝松动,他爆发最后的力量,如一阵狂风冲进庭院。
“胡蝶!”
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乎失控的急切,彻底撕裂了蝶屋清晨的宁静。
正在配药的胡蝶忍闻声快步奔出。当看清义勇怀中那个被血水浸透、生死不知的少女时,她总是挂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凝结寒霜。
“怎么回事?”她大步上前,手指精准地搭上初来的脉搏。
“肋骨断裂,右臂脱臼,身上有中毒迹象”义勇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炭火。
“上弦之五……”忍的眼神瞬间沉厉,她深知那个名号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绝境。“放心,我会尽力的。”她没有再浪费一秒钟去追问细节,立刻转身厉声下达指令,“准备清创、解毒、接骨,动作快!”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快将初来送入内室。怀里突然一空,义勇下意识收拢双臂,却只抱住了一团带着血腥的冰冷气息。
他没有离开。
吸饱那件吸饱了血与雪的双□□织还缴在手心,队服血迹斑斑,他像一尊历经风霜的残破石像,钉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紧攥到指骨发白、几乎要抠进肉里的指尖,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嘴唇,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期间,伊黑与蜜璃并肩路过。看着如同孤鬼的义勇,向来对他毒舌的伊黑竟然破天荒地咽下了嘲讽。
“放心吧,忍的医术很高明,初来一定会没事的。”蜜璃看着他眼底骇人的血丝,不忍地放轻声音。
义勇如生锈齿轮般迟滞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胡蝶是最好的医生,可他见过太多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便咽气的人。
“喂,你自己的伤也处理一下,别让人家一醒来就看见你这幅死…咳,样子。”伊黑指了指义勇身上崩裂的伤口。即便再看不惯,此刻蛇柱也无法对同僚恶语相向。
义勇没有回应。待二人走后,良久他才深深看了眼紧闭的内室木门,转身走向外间的诊疗区。
背后,蜜璃担忧地扯了扯伊黑的条纹衣袖:“呐,伊黑先生,我从没见过富冈先生这个样子,初来她……”
“这家伙……”伊黑冷哼一声。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漫长的治疗后,木门终于被推开。胡蝶忍眼底满是倦意,语气还算平稳:“肋骨已经接好,毒素也已清理干净。不过她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严重,还需要好好休养。”
悬在义勇心间的巨石终于无声撤去。他闭了闭眼,朝着胡蝶郑重低头:“多谢。”
“她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去病房时不要打扰她。”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药房。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厚重的药草味,义勇放轻脚步踏入病房。初来静静地陷在白色被褥里,脸颊依旧没什么血色,胸膛微弱却平稳地起伏着。他在床畔的木椅上缓缓坐下,木然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侧脸。
指尖在距离她几毫米的地方顿然停住。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只能摸到冰冷的尸骨了。
挣扎良久,他终是无法抗拒心底的渴求,极尽轻柔地将指腹贴上她的脸颊。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任务的白天,他是病房里安静的影子,默不作声地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用浸湿温水的棉布细细拭去额头虚汗。夜幕之下,他又会悄无声息地提刀离去,在附近城镇巡逻猎鬼。
他将所有无能为力与暴戾,统统发泄在挥刀瞬间。仿佛只有让那片湛蓝的水刃不断斩断恶鬼的头颅,他才能稍稍填补心底那个名为“迟到”的黑洞。而在天色破晓前,他又会准时返回,洗去满身血腥,换上没有折痕的干净队服,在廊下站到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推开病房的门。
某天午后,阳光极好。义勇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心底涌起的眷恋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完好的左手轻轻握入掌心。
肌肤相触瞬间,像是有滚烫的火星炸开。他猛地扭过头去,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握着她的手,固执地没有松开半分。
第十一天。
清晨,义勇按惯例推开病房的门。细碎的雪落声中,他愣在原地。病床上,沉睡了十多天的女孩,此刻正半垫着枕头,目光迷蒙地望向窗外的飘雪。
听见门开的响动,她迟缓地转过头。当看清门口的人时,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极盛的光亮与暖意取代。
“义勇……”
沙哑、干涩,却透着向死而生的欢喜。
义勇的呼吸停了一瞬。名为“失而复得”的狂潮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摧毁了他所有的冷静。他大步走到床前,嘴唇开合,脑海里有千万句话在翻滚,想问她疼不疼,想说他有多害怕,想夸她做得很好……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终是在嘴边终是转了个弯,干巴巴地变成一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初来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清瘦了一圈的下颌,显然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更看到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倾泻着关切与喜悦。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道,喉咙有些干涩。
“十一天。”义勇立刻端起矮桌上的温水,试了试水温,小心翼翼地递至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喉管,初来的思绪也渐渐回笼。血月、漫天鬼鸟、玉壶冰冷的嘲弄……
“我……我斩杀了下弦一,但是遇到了上弦五……”她垂下长睫,声音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太弱,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拖累你……”
“不是你的错。”义勇毫不犹豫地打断,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是我来晚了。”
“义勇……又开始这样了。”初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是与病躯截然相反的坚定,“明明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呢?这是我的任务,是我实力还有所欠缺,不能很好地使用呼吸法。而且……是义勇及时救了我。你没有来晚,或者说,来的时机刚刚好呢!”
为了证明自己,她逞强地想要举起双臂,却瞬间牵扯了断裂的肋骨。
“嘶——”她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义勇猛地倾身上前,按住她乱动的身体。“别动。”
初来趁势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羽织袖口,“如果不是义勇及时赶到,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感觉良好呀。”
义勇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见他这副样子,初来只觉得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大猫猫。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她大着胆子,捏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衣袖。
“谢谢你救了我,义勇。……这次,我还是给你做鲑鱼萝卜好不好?”她拖长尾音,不掩狡黠,“义——勇——先——生——”
这称呼加上她温软的语气,让义勇心底的坚冰毫无防备地塌了一角。他终于转回视线,眼底的固执被些许无奈取代。
“……嗯。”像小孩子。义勇在心里闷声叹气。
初来的指尖依然搭在他的袖口,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弱拉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室外大雪无声,屋内碳火安静地燃着,将气氛烘托得缱绻而柔软。
“义勇,”初来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沙哑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没有保护好我们,都是你的过错?”
说中心事般,义勇的睫毛剧烈颤了颤。他的目光坠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肩膀上,声音低得像是埋在深雪下的闷雷:
“是我来晚了。”
“可那天你本就有别的任务啊。”初来轻轻摇头,借助枕头的支撑往前靠了靠,“鎹鸦传信再快,也需要时间。我能坚持到你赶来,已经是万幸了。而且……”她悄悄收回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我从来没有觉得,义勇没有保护好我们。”
义勇抬眼看向她,总是藏在冷漠面具后的蓝色眼眸中,交织着困惑、痛苦,还有些微茫然。
“我……坐在水柱的位置上。”他极其艰涩地挤出这句话,“鬼杀队的柱,本该保护同伴,斩尽恶鬼。可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
那些没能留住的生命,成了他心底的枷锁,让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水柱”之名,受人敬仰。
“义勇。”她轻唤,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被你救的时候吗?”她微微歪头,神色染上怀念,“那时候我刚通过最终选拔,还是癸级队员,在荒矶山遇到难杀的恶鬼。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水之呼吸的招式又快又准,三刀,就三刀,全解决了。”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了几下,“那时候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看着你收刀的背影想,原来水柱这么厉害啊,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义勇怔住,那些事他自己早已忘却。每天都有恶鬼要斩,每天都有任务要做,救下的人太多,救不了的人也太多,那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生命经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她记得,她把他早已遗忘的碎片捡起来,仔细收好,在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轻轻捧到他面前。
“后来我向你请教水之呼吸,你也从未拒绝。”初来的声音越发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你话那么少,可每次教我的时候每一个招式的要点都会讲清楚。我练到脱力的时候你会递毛巾过来,因为自己不够强沮丧的时候,你说呼吸法的真谛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逞强。”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亮晶晶的:“义勇,你已经保护很多人了,不能因为这一次没能及时赶到,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啊。”
阳光破云而出,直挺挺地照进义勇常年冰封的世界,让结痂的伤口也跟着暖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所有人都视“柱”为无所不能的神明,连他自己也把每一次的死亡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可眼前的少女,却在生死边缘回转后,反过来细数他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
坚冰碎裂,化作陌生的暖流,从胸腔一路涌向四肢百骸。
“你不弱。”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的呼吸法很特别,也很强大。你斩杀了下弦一,已经超出很多人预期。”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
初来骤然顿住,随即,明媚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将她苍白的病容照得鲜活无比,“真的吗。”
“嗯。”义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苍白的脸色因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让原本毫无生气的脸重新生动起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想伸出手,想在山谷里抚过她的脸颊那样,确认她还真实存在自己面前。手抬到半空又兀得停住。他意识到,眼前人已不再于怀中奄奄一息。她醒了,在笑,在和他说话。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把这份在意藏进心底,用沉默和距离来保护她,可他忽然不想那样了。
他改变轨迹,宽大温暖的掌心,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初来微微睁大眼,怔怔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安心重量。
只停留了一瞬义勇便收回手,从旁端起温热的汤药:“先吃药。”
初来顺从地接过药碗,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汁。是她最讨厌的味道,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药效发作,初来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可她依然强撑着,看着义勇为她整理绷带的身影。
“困了?”他侧过身。
“嗯……”初来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蒙,却还是舍不得闭眼。
义勇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睡吧。”
初来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不会离开,终于安心地阖上双眼,带着嘴角恬静的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的飞雪已然歇止。晨曦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漏入病室,晕开一层清浅的暖金。檐角消融的雪水聚结成滴,“吧嗒、吧嗒”地,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木格。
义勇静静地坐在床畔,凝视着晨光在她的长睫上洇出浅淡的阴影。心底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沉重,似在无息间轻了些许。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恶鬼未尽,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他给不出安稳无虞的来日,许不下共度余生的诺言。可至少这一刻,她还活着,还安然在他眼前,这就够了。
待她伤骨痊愈,她会继续握紧日轮刀,用清朗无畏的眼睛,追逐风与水的轨迹。她要的从来不是瑟缩于身后的庇护,而是与他并肩斩断厄命。
他忽而生出了许多妄念。想在凛冽风雪中与她共赴前路,想在夏夜的祭典旁看漫天烟火,想在下一个除夕夜同祈来岁无恙……这些他曾经讳莫如深、连触碰都不敢的奢望,此刻正伴着她平稳的呼吸,在疮痍的心底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