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暮色浓稠,乌云沉沉捂住月光,天空仿佛被泼了浓墨,整个世界陷入令人不安的昏暗之中。空气潮湿得吓人,黏在皮肤上好似蒙了层厚重的油布,闷热得叫人恨不得撕开胸腔透透气。
初来正在训练场上指导队士们夜间集训。游行在尘世的鬼大多已消失不见,她便被被委派教导等级较低的鬼杀队士,以应对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危险。
面前十余张年轻面孔大多是庚级与己级,有几个年纪极小、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甚至还只是辛级和壬级。能通过最终选拔站在这里,没有人是弱者。初来走近一个少年身侧,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低声指导:“呼吸要沉到丹田不要只停留在胸口,要想象气息如同流水般沉潜而下,而不是狂风一样直冲而入。”少年点头,闭目调整呼吸再次挥刀,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果然比刚才稳厉了许多。
初来正欲开口勉励,远处忽然平地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绝非寻常战斗的轰鸣,而是更深沉的、好像大地本身在震颤的悲恸。初来猛地转头望向产屋敷主宅的方向,只见冲天的火光利刃般悍然撕裂了夜的帷幕。根本来不及多想,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那一瞬间,初来只觉整个世界都被粗暴地颠倒过来。
地震了?不……不是!有什么正在崩塌坠落,空间在她眼前急剧扭曲、撕裂、翻转。
训练场犹如被揉皱的草纸般无情折叠,平地化作垂直的陡壁,夜空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延伸的木质回廊与上下倒悬的楼阁。
初来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身体正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犹如被卷入深渊的巨大漩涡。四周景象如万花筒般疯狂变幻,彻底剥夺了人的方向感。
她在坠落,却不只是坠落,身体正被漩涡撕扯、旋转,抛向不可知的深处。她看见一座座倒悬的城池从身侧掠过,屋檐向下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里,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芒,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坠落的人群。无数重叠的回廊在头顶交错,彼此穿插缠绕,向上延伸或向下垂落,有的甚至横伸在虚空之中,完全违背常识逻辑。深不见底的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涌动着黑色的雾气,如活物正沉重地呼吸,雾气每次涌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呼啸,那是地狱在呼唤亡灵。
整座城池是活的。即使在不停下坠,初来也观察到它们正在流动、扭曲、互相吞噬。木质回廊在旋转中兀地变换方向,原本向上延伸的回廊瞬间翻折成为向下的甬道,层层叠叠的建筑如巨兽的肠道般蠕动,墙壁在扭曲中融化又重新凝固,门窗在游移中错位……一位队士从身侧坠落,发出惊恐的嘶吼,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在下一瞬就被翻转的空间狠狠甩向另一个方向,消失不见,就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在眼前无休止地重演。
恐惧如冰冷寒流瞬间漫延全身。她拼命伸出手,在失重中盲目地抓捞。指尖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冰凉、颤抖。她牢牢攥住,紧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了第二个人。
“所有人!手拉手,绝对不要分散!”
她嘶声咆哮。但在呼啸的风声与空间撕裂的轰鸣中,她的声音显得如此单薄。她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黑暗中闪灭,拼命伸手去够身边的同伴。
“拉住身边的人!死也要拉住!”喉咙已沙哑渗血,周围尽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初来实锁住那两个少年的手腕,已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还是被抛飞,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松手。一旦松开,这两个孩子就会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耳畔的风声愈发凄厉,如千百把刀刃在空气中疯狂切割。她被风吹得双目刺痛,泪水涌出又瞬间被扯碎。身体的高速旋转让胃部翻腾得厉害,意识在眩晕中逐渐模糊,但她死咬着舌强迫自己清醒,双臂的力道丝毫不敢松懈。
周遭的异象仍在加剧。巨大的门从眼前掠过,门后是漆黑的虚空,长廊在旋转中折成直角,无数楼梯在虚空中交错延伸,毫无规律可言。楼梯上还有人影在移动,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是鬼还是人,只能瞥见模糊的黑影在扭曲的空间里跳跃奔跑。
……
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在无间地狱里坠落了永恒,脚下终于传来沉闷的震动,触到实地。
初来踉跄着后退一大步,借着刀鞘撑地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将身侧的两个少年扯至自己身后。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处巨大的木制平台上。平台四周是是呈几何状交错重叠、通向黑暗深处的回廊,头顶是倒悬的楼阁,脚下是无底的深渊。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被某个疯子以最荒谬的方式重新强行拼凑。仔细看去,回廊正缓缓移动,建筑在无声倒转,无限城的诡异在这一刻剥去伪装。这是一座活着的囚笼,永远在畸变,永远在贪婪地吞咽闯入者的方向感,妄图让人在分不清上下生死的绝望中崩溃。
四周的惊呼声尚未平息,不断砸落在地的队士们狼狈地稳住身形,顾不得身上的摔伤,第一时间惊惶地寻找同伴,或确认日轮刀是否还在掌心。恐惧如影随形,但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在惊恐中依然保持着警惕。
“夏野前辈!”有人在黑暗中急呼。
“我在这里”初来提气高应,声音在死寂空旷的平台上荡开。她厉声喝断了人群中蔓延的慌乱,“我在这里!大家保持安静!”
锐利的声音如有实质,瞬间镇住了场面。初来迅速扫视四周,十六人,全都是方才训练场上的那批年轻队士。他们大口喘息着,背靠背警惕着周遭的黑暗,虽然拿着刀的手还在抖,但每个人都站直了脊背。
“啊——啊——”头顶突兀地响起鎹鸦嘶哑的啼叫,“柱们正在寻找无惨的位置,请各位队士把这些鬼拦住,为柱们清理道路!”
“清理道路……”初来攥紧刀柄,大步迈向人群正中央,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借着周遭微弱的光源分析完局势,她冷静下令:“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们的战场,所有人分成三圈结阵!最内圈,年纪最小的负责支援和警戒;中圈主战;外圈,由我和实力最强的队士负责正面迎击!”
她顿了顿,沉静的目光寸寸扫过那一双双盛满惶恐的眼睛:“我们不知道黑暗里藏着多少鬼。但请大家相信,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一只鬼越过这条防线!”
有了主心骨,队士们眼底的慌乱被决然取代。齐刷刷的拔刀声响起,所有人严格按照指令落位。她是夏野,是这群人中实力最接近“柱”的队士,只要她在,他们就敢以命搏斗。
“结成圆阵,保持队形!”
十六人在她的喝声中迅速收拢,刀尖朝外,脊背相抵,如同一只在暗夜中蜷缩起刺甲的刺猬,活活盯着深渊,等待着恶鬼的扑咬。
第一波恶鬼的袭击,来得比预想中更迅猛。初来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心底一沉。这些鬼的气息,比平时巡查遇到的要强上数倍,血鬼术花样百出,不少甚至已逼近下弦的门槛。是无惨?他难道将血液分给了这座城里的所有恶鬼,只为了用数量耗死鬼杀队的战力?
来不及深思,群鬼已如决堤黑水从三条交错的回廊中同时漫出。它们像嗅到浓烈血腥味的狂鲨,张牙舞爪地扑向平台。单只或许不致命,但那黑压压的恐怖数量,让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重叠的嘶吼声在回廊间激荡碰撞,宛如百鬼夜行的地狱交响。
初来眸光骤冷,迎着冲在最前方的恶鬼悍然拔刀。日轮刀撕裂滞涩的空气,划出独属于她的流畅轨迹,幽青色的刀气在无边黑暗中斩出一道极亮的细痕。那只鬼甚至没看清刀光,狰狞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自断颈处呈喷射状泼洒在石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
脚步没有半分停滞,她便腰身一拧,借势回旋又是一刀,将侧方扑来的第二只恶鬼懒腰斩断。动作行云流水,快若涟漪荡漾,凶神恶煞的群鬼在她刀下,竟如训练场上朽烂的木桩般脆弱。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变调的惊呼。初来余光猛地瞥见,外圈一名队士被一只速度极快的鬼扑倒,正拼命挣扎。恶鬼淬毒的利爪已然刺穿少年的肩胛骨,殷红的鲜血瞬间染透队服。初来脚尖重重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青芒一闪,恶鬼身首异处。她一把薅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拽起。
“能挺住吗?”
队士脸色惨白,却重重咬牙点头,重新举起了刀。
“那就继续。”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再次杀入敌阵。青色的刀光在粘稠的黑暗中一次次惊艳亮起,又一次次被血雨浇熄,每一次光芒闪烁,都必带走一条恶鬼的性命。
没有喘息,没有停顿。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鬼潮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初来已记不清斩断了多少肮脏的脖颈,她强迫自己不断切换三种呼吸节奏来压榨肺部的潜能。握刀的右臂泛起痉挛般的酸痛,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在这无限战场上,每一刀都必须倾注全力,半分失误都会换来身后年轻生命的消逝。
但灭鬼并非最让她濒临极限的难题。她不仅要将防御网严严撑开,保护身后战栗的队士,更要在生死高压下,强行在脑海中推演那些练习过无数次、却始终欠缺火候的自创招式。
那些招式的纹理,在她几乎沸腾的脑海中疯狂拆解重组。
“壹之型·初涟·点水”,这招她已烂熟于心,以单点突刺起手,将全身动能悉数注入目标。如飞石击水,引发层层共振,青色的刀气自刃尖绽开,在鬼的体内一圈圈野蛮荡开,防御的同时从内到外将鬼撕碎。
“贰之型·涟纹波”,在高速腾挪中挥出多段弧线斩,刀气如深海潜伏的暗流,在空气中诡异地传导,滞后半秒,再从死角同时引爆。青色的弧线如涟漪般在虚空中交错闪击,一刀落,数鬼斩。
“叁之型·涡卷演武”,她化作高速旋转的光茧,狂暴的青色涟漪在周身筑起绝对防御,弹开四面八方的夹击。待旋转至极限,再将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呈环形轰然引爆,直接将近身的恶鬼绞成肉泥。这是为外圈队士争取短暂喘息最有效的绞杀技。
“四之型·涟鳞”,需要跃入高空,引重力垂直斩下。让刀气如逆鳞般层层叠叠地翻涌扩散,镇压整片战场。她在荒矶山迎战下弦壹时曾涉险用过,反噬险些震碎心脉。纵然此后无数次改良,如今虽能勉强挥出涟浪,却始终无法将冲击波的层数与范围推至极限。涟浪散得太快,无法形成持续的压制。
但……剩下两式只有雏形。她一边浴血厮杀,一边飞速推演着,妄图在这混沌中找到形破之道。
伍之型是非攻击招式,通过调整呼吸与心跳,使自身气息与周遭环境绝对同频,达到心如止水、身映万物的状态,将感知力提升至极限。这一式最难,她从未在实战中成功过,因为她的心总在牵挂,总在焦躁。
陆之型更是她对这套呼吸法的终极妄想。构筑一个由涟纹铺陈的巨大圆形领域,通过引发领域自身的绝对共振,让身处其中的一切随涟漪的震荡瞬间崩解成灰。这只存在于理论中,每每尝试,刀光未等成型便如泡沫般破碎。
既要护住所有人,又要杀尽眼前鬼,还要在这窒息的节奏里把剩下两式磨出来……这是何等艰难的奢望。
新一轮的腥风已当头罩下。这批鬼的数量多得令人发指,足有五十多只堪比下弦的恶鬼,从死角四面八方同时扑杀而来!
眼底闪过一瞬狠戾,初来飞速计算着鬼群的扑击弹道。必须用肆之型了,再不用,防线瞬间就会被撕碎!
她双膝猛地发力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刃尖直指地面。腑间灌入一大口冷气,将全身的力气砸向刀刃。青色的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轰然炸开,狂暴的力量如怒海翻波,一重、两重、三重……
该死!只有三重涟浪!覆盖面积根本不够,仅仅扫灭了十几只恶鬼,剩余的黑影踩着同伴的尸体,正面目狰狞地扑向身后圆阵。
脚刚沾地,中圈便传来凄厉的惨叫。数十只高大畸形的恶鬼悍然撕开外圈防线,腥臭的涎水滴落,淬毒的利爪高高扬起,直逼年轻队士脆弱的脖颈!
找死。
初来眼底血丝爆裂,脚跟在石面上生生犁出一道白痕,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暴射而回。刀光如练,几只鬼的头颅翻滚落地;借着冲力旋身横斩,剩下的被拦腰截断,她一记鞭腿将其狠狠踹飞数米,紧跟上前,一刀平扫过脖颈。
“外圈补位!不要留空隙!”她声嘶力竭地怒吼。
队士们如梦初醒,外围实力较强的队员立刻堵住了缺口,中心圈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将受伤的同伴拖回内围。摇摇欲坠的圆阵再次稳稳咬合。
初来剧烈喘息着退回阵前。后背不知何时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连带着右臂的旧伤都开始隐隐发麻。滚烫的鲜血顺着脊背肆意流淌,将队服泡得沉甸,但她根本没心神管这些。
肆之型还需调整。她快速回忆方才出招时的滞涩感,是力量灌注得太蛮横了?还是扩散的角度出了偏差?新一波鬼潮涌上,她再次腾空而起,挟怒斩下。这一次,她不再将力量一次性倾泻,而是试着如水波荡漾般,有节奏地逐层推送。
四重!青色的涟漪层层向外荡开,波及的范围比方才广了一圈。
还不够,还能更强。
她再次跃起,半空中,她大胆调整了空翻的角度,让刀刃触地时的切角更为锐利,同时将呼吸法的节奏压榨到极致。
五重涟浪!刺目的青色剑光宛如实质,直接淹没了小半个木台,被卷入其中的恶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绞碎成漫天血雨。
千钧一发之际,鎹鸦凄厉的啼鸣再次洞穿了无限城的嘈杂:“胡蝶忍、栗花落香奈乎遇上弦贰!胡蝶忍、栗花落香奈乎遇上弦贰!”
“上弦贰……”初来瞳孔骤缩。她太清楚上弦的恐怖实力,更何况还是排名第二的怪物。
“忍小姐……香奈乎……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她在心底无声祈祷,握刀的手因极度的担忧而爆出青筋。既然无法分身,她必须在这里挡住这些杂碎,为柱们多争取哪怕一秒钟!
义勇……那张冷峻却偏偏让她无比心安的脸,不受控制地闪进脑海。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正陷在这样的僵局里?是不是正与某个上弦殊死搏杀?她不清楚,但她明白,只要她在这里多斩断一只恶鬼的头颅,义勇那边的阻力就会少一分。
“大家……请一定要加油啊!”
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冷气,初来双腿爆发出最后力量,整个人如同燃烧在青色流星,再一次高高跃起。所有杂念被悉数剥离,全部的心神、气血、生机,统统被她粗暴地灌进这最后的一刀。
刀刃触地刹那,奇迹发生了。
体内的力量不再受制于肌肉的僵硬,而是如真正的汪洋般,顺着刀刃狂涌而出。涟漪生生不息,一圈推着一圈向外无休止地蔓延。青色刀光揉合了水的极致绵柔与风的狂暴凌厉,层叠叠加,遇强则强。
七重、八重、九重……!
整整九重排山倒海的刀气冲击瞬间席卷了大半个战场。涟漪碾压而过,嚣张的鬼潮就像被巨镰收割的麦浪,成片地拦腰斩断、崩解,残肢断臂伴着凄厉的惨叫,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如雨点般坠入无尽深渊。
初来重重砸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肺部仿佛要炸开一般。
肆之型·涟鳞,突破了。
然而恶鬼根本不给她喜悦的间隙。身后突然爆开惊骇的尖叫,初来猛回头,只见一只恶鬼不知何时绕过正面的杀戮,幽灵一般摸到了防线最薄弱的死角,直扑内圈那几个缩在一起、满脸惊恐的孩子。
绝对不行。
“嗡”的一声,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但距离太远了,那只鬼的残影在石台上拖出长长的死亡轨迹,腥风已然扑到了孩子们的脸上。初来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个最小的少年剧烈颤抖的瞳孔中,正倒映着恶鬼如死神镰刀般挥下的利爪。
……她赶不上。速度不够快,身体已然疲惫,双腿更是沉重。连续高强度爆气的后遗症在此刻毫不留情地反噬,她的速度变慢了。
可那些孩子才十四五岁,连握刀的手势都在发抖,根本不知道怎么挡下这一击,却满心期盼着她。
别无选择了。必须试,必须用伍之型。只有提升感知,预判恶鬼每一个微动作,她才能跨越距离的无限,在时间上超越极限!
初来闭上眼。
她深吸一口气,气流从鼻腔缓缓涌入,穿过干涩刺痛的喉管沉入胸腔,再一路降至丹田。那一缕气流宛若一泓清泉,淌过体内每一处濒临崩溃的经脉,所过之处,紧绷欲裂的肌肉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些许,紊乱的心跳也渐渐平稳。
但周围太吵了。耳边满是凄厉的惨叫、非人的嘶吼;日轮刀砍卷刃的金属悲鸣,混杂着黑血“噗嗤”溅落的黏腻声;有人在绝望地哭喊她的名字,求救声如乱麻般缠死她的神经……这些噪音化作千万根毒针,狠狠掼进她的耳膜,让她的心绪如沸水翻滚着,根本无法做到绝对的静谧。
鬼的利爪离那些孩子只剩寸许。
初来的心跳快得直直要撞破胸膛,每次跳动都在疯狂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可理智稳稳按住她的双腿,盲目冲刺只会是同归于尽。唯有依靠绝对的速度超越,在时间轴上碾压对手。
她强行掐断对外界感知的依赖,将全部心神锁死在体内。这一次,她刻意将呼吸节奏放慢到极点,任由气流在喉咙处迟滞盘旋,再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下推进。她想象着这股气息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温柔地探入四肢,包裹住每一根暴突的血管、每一条撕裂的经脉。师傅那狠厉的脸兀地闪进脑海,他站在风沙漫天的训练场边,刀指着她的鼻尖咆哮:“风的奥义,就是不讲道理的快!”那些背着巨石在狂风中跑到咳血、跑到双腿失去知觉的日夜,在此刻化作烙进骨髓的本能。紧接着,她的心跳开始与这奇诡的呼吸频率强制同频。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如古老的潮汐拍打着礁石。义勇宽大微凉的手掌仿佛再次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她体会水之呼吸的绵长。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要和力量对抗,而是顺着它走,让你的动作和水融为一体。”那些在洒满阳光的午后,竹叶斑驳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她闭着眼旋转挥刀,真的化作了一汪流水。遇岩则绕,遇渊则落,生生流转,永不停息。
“呼……”
一口浊气吐出。全新的气流在体内闭环,由鼻入,由丹田出,生生不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被抽离,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沉闷。她听见自己战鼓般的心跳,却不再感到半点惶恐;远处的鬼嚎如常,身后队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却纤毫毕现;刀刃切开空气的微鸣,甚至连血液在静脉中流淌的细碎声响,都明镜般倒映在她的识海。肌肉在呼吸间做出的最细微收缩,是身体给出的最完美的备战回应……
噪音不再是干扰,而是重组成庞大感知网中的精细坐标。
初来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她变了。
万物在眼里变得异常澄澈清晰,她清晰地捕捉到恶鬼扑击的初始动能,看见它脚掌踏碎石面的微小切角,看透了那利爪即将在空中划过的致命弧线。这些轨迹如同水面的波纹层层叠现,却明晰得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她洞穿了恶鬼下一步的动作:一击落空后,它会借着侧方的断柱作为踏板二次发力,从死角发起第二次绞杀。起跳前的肌肉收缩、重心的偏移量、最终的落点……
原来这就是“看见”。
初来再次阖眼,用整个身体去沉静感知。心跳与空气的律动咬合,呼吸与攻击的频率同轨。风之呼吸的神速化作脚下的缩地成寸,水之呼吸的柔韧流转化作刀锋的自由绵长。风暴在血液中呼啸,江河在经脉里奔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彻底融合成全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凌厉韵律。
她消失了。
恶鬼跃起的瞬间,她已如同鬼魅出现在它必经的落点上。身体轻盈得失去重力,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风指引了捷径,水铺平了道路,脚下的石台仿佛拥有生命,主动将她推向了制胜的坐标。
她提前等在了那里,安静迎击。
半空中的恶鬼猛然对上那宁静的眼眸,眼眶剧烈撑大,满是惊骇。几十米外的活人,怎么会凭空瞬移到眼前?!可巨大的惯性已让它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片幽冷的青芒。
“噗嗤——”
连带着利爪的右臂冲天飞起,腥臭的黑血在半空中如雨点般泼落,砸在少年跟前的石板上,冒出刺鼻的灰烟。恶鬼的惨叫声卡在喉咙底还未完全爆出,第二道青芒已悄然而至。初来腰身轻转,刀锋如轻柔的微风抚过它的后颈。干净,利落。
丑陋的头颅滚落,在石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最终停在脚边。无头残躯因惯性又往前踉跄了几步,这才轰然扑倒,在飓风般的刀气中,寸寸崩解为灰烬。
初来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面前,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如海的鬼群。
伍之型·涟生止水。
她终于明白这招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妄图让狂躁的世界静止,而是让自己的心海,从波澜壮阔归于平滑如镜。明镜无悲无喜,不避不畏,只如实倒映世间万象。当心如止水,所有的杀机、所有的死局,便都会化作镜面上的可见涟漪,一圈圈荡开,为她指引唯一的生门。
水随风动,刀随心走。
还没等她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一股比寒冬还要料峭的悚然恶寒,就如同毒蛇般顺着尾椎骨疯狂窜上后脑。初来猛地回头,平台边缘的迷雾中,三道黑影正迈着极其傲慢的步伐,缓缓迫近。那是黑云压城般的绝对威压,视人命如草芥的纯粹极恶,与刚才那些充数的杂兵有着云泥之别。
下弦。
新晋的三只下弦鬼。那种令人作呕的、足以凝固血液的压迫感,像极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玉壶居高临下的嘲弄。
初来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三只下弦同时散发的恐怖杀气,竟有一瞬让她引以为傲的“止水”之境产生一线裂痕。那种根植于人类基因深处、面对上位捕食者的战栗,不受控地游走全身。
身后的队士们显然也察觉到这股绝望的气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响起,甚至有人绝望地瘫软在地。
“夏野前辈……那是……”
“守住阵型,”初来强行稳住微颤的声线,尽管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
“可是那是下弦鬼!”极度的恐慌摧毁了少年的理智,他近乎崩溃地哭喊,“三只下弦鬼,我们……”
“这是命令!”初来厉声喝断,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她握紧刀柄,义无反顾地迎着三只下弦的威压,一步步向前走去。
“还有我在。”
她已连续高强度厮杀了半宿,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鲜血正无情地带走她的体温,每一次呼吸肺腔都火辣辣地疼,体力濒临极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撑上几个回合,但她没有半步退路。身后是十余条鲜活的生命,她是横在他们与地狱之间,唯一能够仰仗的依靠。
三只下弦在平台正中央嚣张站定,像打量一件破损的玩物般,饶有兴味地上下扫视着这个浑身浴血、犹如强弩之末的少女。
下弦贰率先开口,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刺耳:“哟,一个小姑娘带着一群小鬼,也想拦住我们?”
下弦叁嗤鼻冷笑,满眼戏谑:“让我猜猜,你又是用什么呼吸法的小鬼?水之呼吸?风之呼吸?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种呼吸法?”
下弦壹舔舐着青紫色的嘴唇,猩红的眼珠不掩贪婪:“我吃过其他呼吸法的剑士,味道都不错,刚好再收集几个。水柱的肉质特别鲜美,风柱的有点老但也还凑合,你这种小姑娘应该更嫩吧?”
初来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利用呼吸法封堵崩裂的血管。吃过柱?荒谬!如果真的猎杀过柱级剑士,这三个畜生绝不可能只屈居下弦,显然是在信口雌黄。但即便理智知晓这是粗劣的攻心计,那种用故人来挑衅的肮脏话语,依旧瞬间点燃了她胸腔里的怒火。
“不管是什么呼吸法,”下弦叁猛地吸了一口空气,露出陶醉的表情,“她的血肉闻起来很香,我要吃掉她。”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初来握刀的手缓缓平举,眼神冷寂,“省得浪费时间。”
“哈?”下弦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癫狂地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下弦!你一个连柱都不是的队士,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初来未加理会,只是专注地沉下心,重新将呼吸调频,强行将精神状态再次固在“涟生止水”的绝对感知中。在这面无形的镜子里,三只鬼游走的森冷气息,化作三条吐着信子的巨大毒蛇,正盘踞在四周,随时准备将她生吞活剥。
下弦叁按捺不住,毫无预兆地发难,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扯出一声音爆,几乎是眨眼间便贴近了初来的面门。淬毒的利爪裹挟着腥风,直掏她的心脏。
初来甚至没有眨眼,腰身后仰,丝滑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她没有急于反击,在这面“镜子”里,她清晰地感知到另外两只鬼正躲在死角,猛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若是此刻贸然出刀,毫无防备的后背必将被彻底撕烂。她选择游斗,步伐轻盈得仿佛踩在水波之上,每一次险象环生的闪避,都如同一片落叶在狂风中诡异地偏折。
“躲来躲去的,你就只会逃吗?”下弦叁一击不中,暴躁地怒吼。
初来依旧不语。她在等,等一个能将三只下弦同时套入杀局的完美破绽。
她再次惊险地避开爪击,余光瞥见外围那些踌躇不前的普通恶鬼。它们畏惧下弦散发的威压,不敢靠近中心战场,却也不甘心离去,像一群烦人的鬣狗般在边缘游荡。
机会来了。
初来身形骤然变向,放弃了对下弦的防御,以决绝之姿一头扎进普通鬼群之中。下弦叁狞笑一声,只当她是慌不择路要逃命,然而下一秒,可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初来的目标根本不是逃走,日轮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取一只普通鬼的咽喉。
“壹之型·初涟·点水。”
青光一闪而没,刃尖精准地没入恶鬼的脖颈,狂暴的涟漪动能以伤口为中心在体内层层剥裂。青色裂纹瞬间爬满恶鬼全身,激起震荡不休的波纹。那只鬼连痛呼都未发出,躯体便从内部崩解,化作一地劫灰。
三只下弦对视一眼,轻蔑的眼底终于泛起一阵凝重。这女人的招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种能如涟漪般扩散的绞杀力,它们从未见过。
初来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如虎入羊群,直逼下一只猎物。
“贰之型·涟纹波。”
高速折返中,刀刃连续划出三道完美的圆。青色刀气并未立刻炸开,而是似深水暗流在虚空中诡异地传导、潜伏。迟滞半拍后,“轰”的一声,三道刀同时在三只鬼的死角引爆,璀璨的波纹瞬间撕裂它们的躯体。
“这招式……”下弦二脸上的狂妄褪去,眉头死死拧作一团,“不是水之呼吸,也不是风之呼吸。”
“管她什么呼吸法!”下弦三暴躁地啐了一口,“杀了她就是!”
表演才刚刚开始。
一团青色的风暴在鬼群中有序冲撞,外围的鬼终于察觉到死神的降临,惊恐地想要四散奔逃,却被那道残影一一追上。
“叁之型·涡卷演武。”
初来腾空而起,身躯高速螺旋,凛冽刀光在周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网。靠得最近的几只鬼瞬间被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绞得粉碎,血肉横飞。坠地瞬间,她将积蓄的螺旋之力向外轰然引爆,又将几只狠狠掀飞撕裂。
涡卷所过之处,伏尸遍地。
三只下弦呆立在原地,眼底的戏谑被深深的忌惮取代。这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放着他们不顾,偏偏要去清理那些无足轻重的杂鱼?
初来的算盘几乎疯狂。
其一,一旦与下弦展开殊死搏杀,她绝不能让这些杂鱼成为掣肘,危及背后的孩子。其二……她太虚弱了,必须借着屠戮这些弱者,强行唤醒肌肉记忆,让身体在实战中彻底熟悉那前四式的奥义。唯有将刀法打磨至巅峰,她才有一线生机去直面下弦的绞杀。
借着遍地伏尸作为踏板,初来又一次跃入半空,双手交握刀柄,刀尖直指地心。
“肆之型·涟鳞。”
刀刃挟着万钧之势垂直斩下。这一次,没有任何生涩与凝滞,青色的冲击波一层接一层向外狂暴扩散,整整十重龙鳞怒浪,以排山倒海之势覆盖了整座巨大平台。剩下的普通鬼无处可避,被狂暴的涟漪无情削斩。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极短时间内归于令人悚然的死寂。青浪如海啸席卷,平台之上再无一只恶鬼站立。
唯有三只下弦,立在涟浪的中心纹丝不动。十重鳞涟未能撼动它们的躯体,仅仅是掀起了它们华衣一角。但它们的眼神已经彻变,如果说最初是在看一只蝼蚁,此刻,它们已经毫不遮掩如临大敌的警惕。
“这招式……”下弦一瞪大红眼盯着初来,喃喃自语,“闻所未闻,到底是什么呼吸法?”
“不管是什么呼吸法!”下弦贰怒极反笑,面容扭曲如鬼叉,“她连着放了四招大招,气血早该耗空了!最多还能再挣扎一两招。杀了她!”
就在它们怒吼的瞬间,初来已经落地,并在瞬间闭上双眼。
周遭嘈杂的一切迅速退潮。唯有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响彻识海。远处队士们压抑的呼吸、三只下弦移动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风声,乃至它们血管中开始翻涌的忌惮与暴躁,全都被这汪止水悉数捕捉。
“伍之型·涟生止水。”
眼眸骤睁,一片空明。
下弦叁脚跟发力,正欲猛扑;下弦壹鬼气翻涌,正在结印蓄力血鬼术;而下弦贰则隐入阴影,寻找偷袭的死角。
她轻松滑步,避开下弦三的必杀爪击。日轮刀在虚空中勾出一道残酷的半弧,刀锋轻盈地掠过它的侧颈。她刻意收敛了力道,只在那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下弦壹的血鬼术轰然爆发,无数尖锐的骨刺自地底疯狂突刺。但初来早已在脑海中绘出了所有安全落点,她踩着一种奇异的节拍,在密林般的骨刺中翩然点跃,刀光闪烁间,挡路的骨刺被如切菜般纷纷斩断。阴影中,下弦贰果然毒蛇一般探出獠牙,淬毒的利爪直取她毫无防备的后颈。初来看都没看,反手一刀极具巧劲的格挡,“叮”的一声脆响,恰到好处地将那足以断金的一击轻松弹开。
“这女人……”下弦贰借力后撤,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惊恐。它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锁定这女人的气息!明明肉眼看得到她就站在那里,感知中却是一片虚无,就仿佛试图去捕捉水中的倒影,徒劳无功。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呼吸法!”
初来戏耍猎物般在三只下弦的围攻中游走。每次刀锋划过,都会在它们身上添上新伤。刻意避开要害的浅薄伤口,充满了极致的侮辱。
她还藏着最后一招。这招需要极为苛刻的蓄力条件,她必须等一个三只恶鬼同时露出命门、被恐惧彻底乱了阵脚的完美瞬间。
下弦壹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它暴躁地怒吼道:“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呼吸法!”
刀刃又轻描淡写地在它肩上留下一道血口,跃过瞬间,初来轻声反问:“不是想知道吗?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如飞羽般向后飘退数丈,主动拉开了距离。三只下弦如临大敌,狠命盯着她,生怕她再用出什么诡异的杀招。
但很快,恶鬼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异样。这个女人的状态太惨烈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无数张嘴,正在疯狂地往外呕出鲜血。石台早已被她的血染成一滩暗红的泥泞。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如惨无人色,极力压抑的呼吸也终是破了功,变得急促而粗重。这副模样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
“哈哈哈!”下弦壹张狂地仰天大笑,眼底的恐惧一扫而空,“原来是强撑着!你已经不行了吧?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另一只也狞笑附和:“就是,刚才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看着唬人,实际上连我们的皮都没伤到,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我已经等不及要品尝你的血肉了。”
面对这极尽恶毒的嘲弄,初来缓缓闭上了眼睛。肺部收紧,艰难地汲取了最后一口混杂着血气的空气。
然后,她双手举起布满豁口的日轮刀。
一点青芒,兀地在刀尖亮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却带着令人屏息的神性,如水之至柔,又如风之至轻。青光在虚空中极速凝聚、膨胀,转瞬之间,竟化作一个巨大而透明、宛若剔透琉璃般的球形领域,将三只下弦鬼严严罩在其中。领域成型的刹那,它蛮横地割裂了现世。声音被彻底剥离,光线被强行扭曲,甚至连时间,都在这一方天地中,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三只下弦茫然地四下张望,入目除了诡异的青色琉璃,什么都看不见。但恶鬼本能的预警机制,却让它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纯粹恐惧。
绝对的静止。空气凝固成铁块,声音被抽干,它们甚至听不见自己粗破的呼吸。
“这……这是什么?”
“该死!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只惊骇欲绝得拼命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被冻住般根本无法挪动分毫。整个空间的法则都彻底凝固,它们就像三只被封死在琥珀里的悲哀昆虫,只能眼睁睁看着绝望的收割。
初来冷然纳刀入鞘,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咔”
极其细微的一声纳刀轻响,却成了敲响死神的丧钟。
“陆之型·万顷涟光碎。”
一瞬间,领域内的一切,包括凝固的空气、扭曲的光线,连同那三只高高在上的下弦鬼的躯体,都仿佛被涟漪骤然震碎的水面,在刹那间布满无数交错切割的青色裂痕。凌厉的裂痕从四面八方同时暴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好似有人向一潭巨大的湖面中猛然砸入无数细密碎石,翻涌起层层叠荡不休的致命涟漪。每一条涟纹都折射着冰冷刺骨的青色光芒。
没有垂死的惨叫,徒劳的挣扎。只留那些夺命的裂痕,在绝对的寂静领域中疯狂蔓延、交错、肢解。
来不及发出痛苦嚎叫,三只堪称噩梦的下弦鬼,便在诡异的寂静中轰然崩解成无数碎块。残躯在虚空中悬浮了半秒,随后便化作一场肮脏的飞灰,被风一吹,彻底消散在无限城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领域消散。
初来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地,大口地呕着鲜血。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剧烈地痉挛战栗着。手指因极度的虚脱几乎连刀柄都握不住。
但她必须站着。
顶着皮肉被撕裂的非人剧痛,拄着刀,一点一点、缓慢却无比固执地,重新站直了身躯。
身后那些躲在圆阵里的年轻队士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片连灰烬都未留下的死地,看着这个摇摇欲坠却宛如战神傲然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响起一声哽咽的呢喃。
“夏野……前辈……”
初来转过身。混杂着汗水与污秽的血污糊满了她大半张脸,极度的疲惫正透过千疮百孔的身体肆意抽走她的生机。但她的眼睛依然亮得灼人,就像她当初踏入鬼杀队时,哪怕握刀的手还在发抖,眼里也从未有过退缩。
“这就是我的呼吸法。”声音虚弱,却带着燃血的傲骨。
话音刚落,双腿猛地传来一阵烙铁烫烙般的奇怪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大腿两侧,从膝盖上方一路蜿蜒攀爬至大腿根部,诡异地浮现出一道犹如涟漪荡漾般的青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冷微光,仿佛是活着的图腾,随着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地闪烁跳动着。一股澎湃的神秘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她枯竭的躯体。
斑纹……?
在这十死无生的残酷战场,她扛下保护这些队士的绝对重压,在终于悟透并完成属于自己的呼吸法的这一刻,斑纹觉醒了。
初来指尖微颤,轻轻触碰了一下大腿上滚烫的纹路。原本几近崩溃的躯壳,竟奇迹般重新盈满了足以撕裂虎豹的恐怖力量。那十几处狰狞的创口依然在流血,但痛觉却被这股的力量抹除。迅速恢复的身体正无声地告诉她,她还能继续战斗,还能够保护身后的这群人。
远处回廊深处,新一轮的凄厉鬼嚎再次涌来。
她的目光静静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庞,轻声问道:“还能不能战斗?”
外圈的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纷纷擦去脸上的血污,双手再次握紧刀柄,重重点头。
“能!”
初来苍白的嘴角,一点点扯出一抹无畏的笑意。是向死而生,永不妥协。
“那就继续。”她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天快亮了。”
她赫然转身,再次面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日轮刀猛然一挥,划出数道凄厉青刃。腿上的青色斑纹流光溢彩,宛若夜空中最刺目的星辰,正无声诉说着一段传说的降临。
她不知道黎明究竟还要在这地狱里跋涉多久,但她无比确信——
只要她还站在这里,身后的人,就绝对不能死。
这漫漫长夜里反复挥刀磨砺的每一式,在生死边缘咬牙挣扎时迸发的每一次顿悟,终于凝聚成独属于她的绝杀招式。在这座连名字都透着无尽诡异的城池深处,她带着斩碎一切黑暗的极盛锋芒,荡平眼前的万里长夜。
“涟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