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之呼吸·叁之型·涡卷演武!”
初来再次跃入半空,挟着飓风之势垂直斩下。狂暴的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层层叠叠向外轰然扩散,将平台上涌来的二十余只恶鬼同时掀飞。落地的刹那,她脱力般单膝砸在木板上,剧烈喘息着。斑纹在黏稠的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
没有停顿,她用刀强行撑起重如铅块的身体,再次站直脊背,继续战斗。
自那三只下弦化作肮脏的飞灰,时间在这座活着的囚笼里已彻底失去刻度。无限城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无尽头的黑暗和永远不停歇的厮杀。回廊深处,恶鬼源源不断地漫出,血鬼术的花样愈发狠毒诡谲,拖拽着初来一行人前行开拓的脚步。
初来早已顾不上去分辨那些致命的血鬼术究竟有何区别,此刻她只剩下本能的执念:挥刀。涟之呼吸前四型一次次挥出,尽管有斑纹的强悍加持,她还能战,但疲惫早已随着血液烙进每一寸骨髓。如今的每一次挥刀她都必须倾注全部气血,哪怕只是简单的跃起,都能听见不堪重负的骨骼在绝望呻吟。
身上究竟添了多少道伤口,她已经数不清了。队服被鲜血浸透,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恶鬼的腥臭。浓烈的血腥在这寸空间里疯狂弥漫,化作最致命的诱饵,贪婪地引诱着更多恶鬼向这里聚集。
可她绝不能倒下。身后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正望向她的背影,翻涌着溺水之人一般的恐惧与绝望,但更多的,是形如韧草牢牢牵住每一缕生机的绝对信任。他们相信,只要夏野前辈还拔刀站在这里,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初来咬紧牙关,转身又是一刀,悍然斩断一只妄图扑向身后队士恶鬼的头颅。狰狞的头骨在半空中翻滚,她猛拧腰身,借势回旋,刃尖刺穿侧方另一只鬼的咽喉。涟之呼吸的狂暴气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青色的刀气在鬼的体内呈放射状层层荡开,瞬间撕开一片清明。
“退后!”她厉声喝令,喉咙早已被嘶吼割裂,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队士们迅速向后收拢,在她身后再次结成严丝合缝的防御阵型。初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感受体内全集中呼吸的律动。斑纹仿佛感应到了她近乎自毁的意志,骤然爆发出更为刺目的幽芒,将足以力量粗暴地灌注进这具残躯。
她再次跃起。
这次她跃得极高。身体在战栗的失重中高速旋转,日轮刀在化不开的黑暗中斩出绝命弧光。
“涟之呼吸·肆之型·涟鳞!”狂暴的刀气如怒海翻波,一层叠着一层汹涌溢出。一重、两重……直到第十一重!每一重涟浪都比前一浪更加暴虐,覆盖的范围也更为宽广。
恶鬼在青浪的冲刷下成片崩解。
但绝望的黑潮没有尽头。更多面目狰狞的鬼从回廊深处涌出,它们毫不在意地踩踏着同伴留下的灰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再次扑向这道防线。
落地瞬间,初来的膝盖一阵酸软,险些直接跪砸在石台上。双臂痉挛般止不住地颤抖,虎口模糊一片,殷红的血水顺着刀柄一滴滴砸向地面,凝成惨烈的无声叹息。
不能停。
她咬破干裂的嘴唇,强行维系濒临涣散的意识。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混合着周遭恶鬼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几乎要逼得她作呕。强忍压下胃部的翻腾,她再次强行摆出起手式,迎接下一轮的撕咬。
就在这时,鎹鸦尖锐的啼鸣猛得砸下,穿透了金属碰撞的悲鸣与恶鬼的嘶吼,以及无限城重重叠叠的死寂回廊,在每个人头顶一遍又一遍回荡。
“炭治郎、义勇,击败上弦之叁!”
即将挥出的刀僵在半空。
心脏在瞬间被一只滚烫的手攥紧。紧接着,她听见鎹鸦更加嘶哑的嚎叫:“炭治郎重伤昏迷!义勇重伤昏迷!”
重伤。昏迷。
两个词犹如淬毒的钢钉,残忍地凿穿她的胸腔,扎得那么深、那么狠,痛得她指骨痉挛,几乎连刀柄都要握不住。就这仅仅一刹的凝滞,潜伏在侧的恶鬼已暴起扑来。森白的利爪裹挟腥风,狠狠划过她的手臂,鲜血狂涌不止。
疼痛将她强行拽回现实。
初来踉跄着倒退一步,眼底陡然爆出狠戾的血丝,反手一记狂怒刀光,直接将那鬼绞成碎片。她拄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地吞咽着血腥的空气。手臂上深长的伤口正肆意流血,但她已经快感知不到□□的痛楚了。不止是躯体的麻木,更是心脏被强行撕裂的剧痛,早已彻底碾压了这具躯壳的哀鸣。
义勇……
她颤抖着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他教她水之呼吸时的模样。那是旁人难窥的耐心与细致,每个动作都被他拆解至极,每句指导都精准得如他的刀刃,总能利落地劈开她的桎梏。他曾站在她身后,以一种几乎是半拥的姿态,手把手地纠正她生涩的握刀手势。低沉平稳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畔:“手腕要放松,力量从腰部传导到手臂,最后集中在刀尖。”
她想起他负伤时那习惯性的隐忍与沉默,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垂着眼眸轻声说“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时,眼底深处那抹藏得很深、害怕被触碰的脆弱。在清冷月色下,这份脆弱终是露出一角,而她一直无比庆幸,自己能成为那个走向他心底的人。她曾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掌心的微凉,以及他因那点触碰而微微绷紧的脊背。
一个月前的夜晚,月色很好,风吹过竹林,清冷的草木香气抚平着两人颤抖着贴近的心。她流着泪笑着说出“好喜欢你”时,他将她的十指稳稳扣紧,用仿佛要将灵魂都交付的珍重语气说“我也是”。他亲吻她时,微微发抖的指尖和那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碎的温柔,都让她无数次在心底喟叹,上天终究还是眷顾他们的。
可此刻,在这座连光都透不进来的无限城里,上天看不到他们。
她还有那么多的话来不及诉说,那么多日子来不及相守,那么多约定来不及兑现。
她说过要一直做鲑鱼萝卜给他,想和他一起过完每个四季,他答应往后每个新年都会一起,他说……
“只要是和你,就好。”
可现在,他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初来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顺着满是污泥的脸颊疯狂滑落。泪水滚烫得仿佛要将她的皮肤灼穿,将这滔天的不甘晃晃烙在脸上。
不甘……她绝不甘心!
仅是一瞬,她便霍然睁开眼,浸透黑血的袖管胡乱抹开眼泪。血污将她的脸庞蹭得更加惨不忍睹,但她不在乎。
身后再次传来队士濒死的惊呼,又有人被恶鬼扑倒。
初来冲过去一刀斩下,青光乍现,恶鬼身首异处。她一把薅住那名队士的衣领,将他狠狠拽起推回内圈。
“站稳。”嘶哑的嗓音透着少见的冷硬与决绝。
她霍然转身,独自面对再次扑来的鬼群,随后猛地仰起头,向着虚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高呼:“日和!”
黑色的鎹鸦穿透迷雾,精准地落上肩头。
“帮我传话给富冈义勇。”初来拼命压着肺部,强迫自己在战栗中恢复绝对的平稳,“就说夏野初来还活着,还在灭鬼,让他也活着。请他醒来,拿起属于水柱的刀,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鎹鸦发出一声厉鸣,扑棱着翅膀扎进黑暗。
初来按下心绪,继续挥刀,斩杀,将自己化作牢不可破的防线。涟纹波、涡卷演武、涟鳞……一式接着一式,一遍又一遍挑战身体的极限。她没有时间去恐惧,没有资格去绝望,更没有缝隙去流泪。她只能选择坚信,坚信他一定会醒来。就像她坚信只要自己劈开这无边的长夜,太阳就一定会升起。
刺目的青光在深渊中不歇绽放,又被血雨浇熄,周而复始,如同一片永不知疲倦的沧澜海啸。
她必须站着。
双手早已超越痛觉的极限,变成两截麻木的枯木。撕裂的虎口涌出的鲜血与冷汗混成令人作呕的黏液,让刀柄滑得难以握持。初来只能扯碎羽织,用碎步将指骨紧紧缠在刀柄上,用力到指节都被挤压得惨白。小腿的肌肉疯狂抽搐着,她已挤不出一捧力气再次跃入高空引动涟浪,但她绝不能停。
“涟之呼吸·贰之型·涟纹波!”
暗流般的刀气在浑浊的空气中传导,迟滞半秒后,从四周同时暴起。迎面扑杀而来的五只恶鬼,头颅瞬间被整齐切断。但这一击,也残忍地抽干她气海中的最后一隙余力。她眼前一黑,身体跪倒在地上。
大腿斑纹又开始闪烁,光芒比初现时黯淡了太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初来清楚地感知到,这具□□已经彻底撞破了极限的壁垒,每一根骨头都在崩溃的边缘将断不断,五脏六腑更是如同被烈火炙烧般剧痛。
绝对不能倒下。
她将刀刃戳进石板,以此为支点,摇晃着固执地逼自己重新站起。视线已开始呈现恐怖的重影,周遭扭曲的空间在她眼前犹如浑浊的漩涡不停晃动。她用力甩了甩头,拼命眨动干涩的双眼,妄图找回一漙清明,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感官濒临丧失的绝境里,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鬼。
恶鬼的脚步是杂乱、疯狂且裹挟着暴虐杀意的。而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早已刻进她灵魂的律动,哪怕隔着震耳欲聋的厮杀,跨越无尽的喧嚣,她依旧在瞬间,将其从万千杂音中剥离了出来。
心脏在这一瞬停跳。
她刚刚拼尽最后的底力跃起,高举日轮刀准备强行斩出鳞涟清洗四周的污浊。但在那熟悉的脚步声敲击耳膜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僵硬躯体,猛地转过头。
二十一步之外,义勇站在长廊边缘。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初来悬滞在半空,依然保持着举刀劈砍的惨烈姿态。重力正无情地扯她下坠,恶鬼仍在嘶吼扑追,身后队士们惊错的目光交织在他们两人之间。
但这一切已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整个世界,全部神魂,只望向二十一步之外。
他的羽织破破烂烂,左半侧几乎完全撕烂,暴露出同样破损队服。布料被血液浸得发硬,有的已干涸成暗褐,有的仍在渗出刺目的红。从锁骨到手臂,再至腰腹,他的躯体被厚重的绷带密密缠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殷红的血迹在惨白的绷带上狰狞地晕开,更是触目惊心。
他的脸此刻苍白近乎透明,寻不到分毫鲜亮的血色。额角残留着冷汗干涸的痕迹,凌乱的黑发被黏稠的半凝固血液一绺绺粘在额前。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随时会倒下,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尚需厮杀的战场里。
但他偏偏就在那里。奔跑着,瞪大了眼,正凝望着她。
初来仍滞在半空。她忘记了调整呼吸,忘记自己正身处绝境,忘记了这里是万恶的无限城。她只是贪恋地、拼尽所有力气去描摹他的轮廓。她看到他胸腔绷带下骇人的巨大血污,必定是硬抗上弦之叁致命一击时留下的印记;瞥见他缠得异乎寻常厚重的右臂,手腕处的绷带还在往下滴血,那属于水柱握刀的手,已经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还有他腰侧队服下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的惨状若隐若现。
最后,她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这双她无比爱恋、深如寒潭的眼睛,在映出她身影的瞬间,骤然泛起剧烈的浪涌。纵然被他拼命压抑,初来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翻腾的震惊与心疼,以及无数种根本无法用言语剖白的滚烫情绪。
让她的心疯狂缴紧。
痛心之下,她突然惊觉此刻自己是何等可怖。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皮肤,残破的队服如同血衣,大腿两侧的斑纹正散发着耗命的惨淡微光。手里还牢牢缠着那把滴血的刀,凌乱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污糊在脸上,嘴角甚至还挂着刚刚呕出的血块。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像极了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笑得明媚的影子。
可就在下一秒,她看见他总是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嘴唇,艰难而微弱地往上牵扯起一抹弧度。
在满目疮痍的地狱里,看着形如恶鬼的她,义勇在对她笑。
初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泪水混着咸腥的血污,顺着脸颊不断砸下,在污浊不堪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干净的泪痕。她好想对他笑,可神经早已在剧痛和麻木中瘫痪,只能凭借着肌肉记忆强行扯动僵硬的两颊,拼命扬起嘴角。
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绽放,那颗一直悬的心终于落回原处,生出一片花开。
他醒了。
他还活着。
喉间涌上万语,却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她好想立刻冲上去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自己终于磨出了融合的呼吸法,想让他带她一起走。但她什么也说不出。
挥出一击残刃后,初来顺着重力砸回木台,发出一沉闷声响。她本能地沉腰屈膝,交错双臂,准备挥出下一个招式,迎接下一波靠近的恶鬼,可她依旧望向他的方向。
二十一步距离,在此刻被无限拉长,长得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但又太短,多跨过几步便是生死两界。
挥刀前一秒,回忆漫涌倒灌。初见时自己狼狈昏迷的失礼;并肩执行任务时,心底潜藏的雀跃与无法言说的仰慕;请教水之呼吸时,两手交叠瞬间触电般的悸动;他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时,一句无法再保持距离的“需要”;夏祭漫天绚烂烟火下,两人眸光交汇的约定;温泉氤氲白雾旁,那份偷得半日浮生的宁静……以及就在不久前,唇齿相依间的滚烫的吻。
所有过往,在这一瞬被无限放大。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她甚至能回忆起他每一次呼吸的轻重、每一个眼神的流转。这些在岁月里积攒的吉光片羽,将这短短一秒,拉长成永恒世纪。
她太清楚,当他扫过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时,心里该是怎样心碎。那些外翻的血肉、烧焦的皮骨、流血的爪痕,无不凌迟着他的神经。
她更清楚,当他看到她大腿上那散发着幽芒的斑纹时,会有多孤独。美丽而诡谲的涟漪,却是和死神的契约。他们都深知开启斑纹的代价,是透支生命燃烧,是将她鲜活的命数,强行斩断在二十五岁的残酷诅咒。
她想,此刻的他必定也恨不得冲过这二十一步,挡在她身前,问她疼不疼、累不累,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扛起,逃离这个战场,藏到安全的地方。
但他不会。
他们是鬼杀队。他知道她需要继续战斗,他也需要继续寻找无惨终结黑暗。这是义勇作为水柱的使命,是他活到现在的意义,更是他……走出八年前藤袭山的那场最终选拔。
义勇站在平台边缘,看向二十一步外的初来。
他的视线快速又细致地从头顶扫到脚尖,将她身上每一处伤口都记进眼里。她额头上有道触目惊心的血痂,如同干涸的岩浆趴在外翻的伤口上;惨白的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两道被泪水洗刷出的泪痕,刺眼到让他的心也一阵绞痛。那件承载着她兄长遗志的羽织,如今只剩下几缕凄惨的碎布挂在肩头,他能想象出她在失去这件寄托时,该是怎样的心碎与愤怒。她左肩的血肉已完全暴露,浸透鲜血的绷带还在往外滴答着血水;右臂的袖管被撕碎,密密麻麻的伤痕纵横深浅交错。
大腿两侧,是道闪烁着微光的东西。
斑纹……?光芒黯淡,却在黑暗中刺痛双眼。与上弦叁的决斗中他也开了斑纹,义勇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在真正绝境中,将□□逼至崩溃边缘才能强行撬开的地狱生门。她……为了守住身后的队士,付出的代价丝毫不比他少。
最后,他望向她的双眼,心脏剧烈收缩了一瞬。那双总是笑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疲惫与痛楚。但在倒映出他身影的这一瞬,里面再次迸发出足以点燃长夜的璀璨光芒。一如他一直以来所认识的模样,比他宅邸中的千年竹林还要坚韧,比烈日还要滚烫。
她有向往,有期待,有想做的事,所以眼里有光。
裹挟着血腥气的阴风骤然卷起,将她零碎的羽织吹得杂乱。义勇恍惚间觉得,若是自己能化作这无限城里的长风与残月,也会想做她的衣裳。
跃在空中的身影正在挥刀,青色涟漪从她刀下绽放,将涌来的鬼群成片掀飞。这个动作他太熟悉,她曾在庭院里练习过无数次,每次练完都会跑到他面前问“义勇先生,我想再请教您”。她总是懊恼自己难以使出完整招式,当时她挥出的涟漪,微弱得连庭院水潭的波纹都不如。但此刻,整整十一重怒浪滔天的鳞光,将水之绵柔与风之狂暴完美熔铸。所过之处,恶鬼灰飞烟灭。
她做到了。
在黑暗中,她真正淬炼出了属于夏野初来独一无二的绝杀。
奔跑的脚步在虚空中顿了半秒,他看到她落地后因脱力而跪砸在地上,握刀的手痉挛不止,膝盖软了一瞬,随即又唤回意志强撑起站直。
她累极了,伤极了。可她依旧寸步未退。
她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癸级队员,此刻,她和他一样,能够独当一面,守护他人。那个练习流流舞总是笨拙摔倒的少女,在月色下梗着脖子说“您也可以安心的”的夏野初来,此刻就站在恶鬼中央,浑身是血,就像一柄淬火名刀,由无私、勇敢与不可撼动的坚定,熔铸成此刻耀眼夺目的夏野初来。
只有二十一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需半秒就可以冲过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哪怕一秒,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他想伸手触摸她腿上的斑纹,告诉她他也开启了斑纹,或许这次他们真能一起走出这无尽长夜。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这二十一步,终究太远。
他无法在这争分夺秒的地狱里去奢侈一个拥抱的时间。无惨未诛,身后还有无数战局在等着他去撕裂。他绝不能停滞,必须化作最冷的刀刃,去斩断这千年的血色诅咒。
他将想说的话都藏进眼睛,用目光替代拥抱,让奔跑带起的风传达思念。
迎着她的目光,义勇极轻轻点了点头。弧度微小得在乱局中难以分辨,初来却在瞬间读懂了所有隐喻。
保护好身后的人,守住这条通道,让柱们没有后顾之忧。这是她的战场,她的使命,是她夏野初来能为这场终战做的事。
短暂的对视,在他眼中却像走过了三年,足够将初见至今的每一轮月色、每一阵风声都重演一遍。也足够将来不及说出口的爱都咽回喉咙,用这半秒的目光交汇确认彼此还在呼吸。
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她全懂。
她一直都懂。
从最初的相遇,她就能轻易拨开他周身抗拒的冷雾,直抵他沉默的本心。她懂他不善言辞背后的笨拙温柔;懂他孤身往来并非因为孤僻;懂他默默扛下一切的执拗从何处起。
她懂他冷漠锋利外表下,是一颗温柔滚烫的心。
一如现在,隔着二十一步喧嚣,她依然能从他的眼底,读懂沉默的千言万语。
所有的眷恋、恐惧、承诺与决绝,都被这穿透无边硝烟的温暖目光轻轻托住,宣告着他们将如何向死而生,诉说着这短暂的重逢后将怎样别离。
但只要她仍是她,他仍是他,那记忆与爱,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四周空间仍在扭曲,脚底深渊仍在狂笑,回廊不停旋转,群鬼虎视眈眈。
而后,他们同时斩断目光,各自前行,将那个瞬间留在身后,交由彼此背影去守护。
在之前一起度过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彼此的秘密悉数洞悉。而黎明破晓前冷蓝色的天光里,他们确定彼此并不孤独,无论未来是否见面,身在何处。因此,想起未来时,他们会持续地回忆起那个“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约定,没有说时间,它变得可以是百年之后,也可以是明天。
义勇沿着倒悬的长廊继续飞奔。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化作冷冽的黑影,却带着瞬间踉跄。伤口在撕扯中再度崩裂,滚烫的鲜血顺着大腿流下,剧痛钻心剜骨。但他没有停下,不能给自己有任何犹豫的机会。
如果回头,就会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咬着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
他会忍不住想要留下来。
在这一眼之后,初来如同上紧了发条机械地抬手,刀锋利落斩断恶鬼头颅,眼角的余光却紧追着远去的背影,直到在回廊诡异的扭曲转角处最后闪现,然后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
视线不可遏制地被泪水模糊。
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触觉了,她只能凭借习惯的动作用力擦、用力擦,直到视线重新倒映出周围森冷的景象。
不能哭。不能让眼泪挡住视线,任何一念软弱都是对生的亵渎。
群鬼嗅到血腥气,从更深的黑暗源源涌出,数量比方才更甚,重重叠叠的嘶吼似能划破这片无限空间。猩红的眼珠闪烁着极度贪婪的光芒,血盆大口中喷吐着令人作呕的森森白气。
初来五指收紧,深吸一口气,沾满了腥臭黑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死光的日轮刀,再次爆发出刺目青芒。
她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在群鬼之中腾挪闪转,唯一的执念,就是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将身体的力量用到极限,逼迫血躯与刀锋融为一体。青色刀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切出无数道凄厉残影,交织成滴水不漏的绝杀密网,将所有靠近的恶鬼灭杀。
但绝望的数量令人窒息。少了一批,就有更多的黑影癫狂扑上,好似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恐怖梦魇。
身后队士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圆阵越缩越小,可初来依然站在最前面,让那些浪潮涟漪向外扩散。只要她还站着,涟之呼吸就会永远不会停歇。
就在这近乎崩盘的窒息关头,鎹鸦的啼鸣再次在无限城上空回荡。
“我妻善逸击败上弦之陆!我妻善逸击败上弦之陆!”
这消息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挑开了战场浑浊的幕布,让沉重的意志迎来一缕清明。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泣血欢呼,年轻队士们互相交换着惊喜的眼神,用颤抖的声音反复念叨“我妻善逸”这个名字。今年最终选拔中脱颖而出的三位少年,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在鬼杀队里早已是无人不知的新星。
嘶哑的战报犹如一管极效的强心针,狠狠扎进所有濒临极限的队士心脉中,本已摇摇欲坠的圆阵瞬间爆发出凌厉杀气。
善逸成功了。那个平日里总是哭哭啼啼的少年,看起来胆小懦弱的黄发少年,竟然单挑击败了上弦之陆!这说明他们不是在白白送死,鬼杀队正在一步步逼近胜利,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正在走向终结。
初来挥刀的轨迹骤然变快,刀锋甚至擦出微弱的火光。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绝不能让义勇、炭治郎、善逸的努力白费。她要守住这条通道,让所有站在身后的人,都能活着看见那轮洗净一切污浊的朝阳。
“胡蝶忍、栗花落香奈乎、嘴平伊之助合力击败上弦之贰!”
不知在这无间地狱中又翻滚了多久,下一道战报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初来的胸腔都要炸开惊喜的烟花。
“忍小姐……”她不禁呢喃。这位身形最为娇小、却拥有着连恶鬼都胆寒的觉悟的虫柱;在姐姐惨死后,将所有的凄婉与愤怒都藏在温婉笑靥下的女孩,用最惨烈的毒与最决绝的献祭,联合继子和那个头戴野猪头罩的少年,合力击败了上弦之贰。
眼底忍不住泛起酸涩。初来回忆起在蝶屋养伤时,忍总是笑眯眯地说着“伤很快就会好啦”,极尽轻柔细心地为她上药包扎。她也曾无意间捕捉到,忍偶尔流露出的哀恸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有香奈乎。这个曾像木偶般没有喜怒哀乐、连抛硬币都要犹豫的女孩,如今却毅然站在上弦面前。这个笨拙地学着表达自我时的总是脸颊微红、被姐姐们护下的女孩,终于在自己的战场破茧成蝶。
那个总是横冲直撞的野猪少年……初来和他交集不多,却总会被他的天真与一身肌肉折服。谁能想到这个狂野不羁的少年,此刻却和两个最温柔的女孩并肩灭杀上弦。
热血冲上眼眶,初来的嘴角控不住上扬。
欢呼声从身后传来,队士们激动地喊着那些名字,像是要把所有希望都注入到声音里,让每个人都从这些消息中汲取新的力量。
初来深吸一口气,沸腾的心绪在“涟生止水”之境下重新化作冷酷的宁静。
继续战斗吧。
“悲鸣屿行冥、时透无一郎、不死川实弥、不死川玄弥合力击败上弦之壹黑死牟!”
第四道泣血战报悍然砸落,整座无限城都在这声啼吼中震颤。上弦之壹!这个盘踞在千百年黑夜巅峰、强大到连柱级剑士都要用命去填的究极怪物,被斩杀了。
行冥大哥,他双目虽盲,心却如明镜澄澈,刻满悲悯的脸上永远流着滚烫的泪水,但手中碎岩裂岳的流星锤却从未有过丝毫犹豫。初来想起他在柱合会议上的样子,高大如山,沉默如石,却能在一句话里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无一郎……这个被整个鬼杀队都誉为天才的少年,她听师傅提起过,他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无从知晓。可就是这样一个比她年级还小的人,无畏上弦壹的压迫,用生命为他人劈开未来。
“不死川实弥……”初来的喉咙猛地哽住,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的师傅,脾气火爆、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她“没力气”、嘴上说着“别给我丢人”的风柱,会在她受伤时颤抖着为她包扎,希望她能在这长夜之中活下去。她永远记得十五岁的晚上,是他带着凛冽的风暴气息,用布满伤疤的手嫌弃地夺走她的菜刀,用他伤疤之下比谁都柔软的心,收下她成为继子,风柱不死川实弥的继子。
还有玄弥。他连呼吸法都无法掌握、只能靠着极端的旁门左道拼命变强的少年。他总是在风柱宅邸外徘徊,初来每次撞见,都会将他拉进屋塞上一杯茶,然后在兄弟俩一个风刃欲出一个闷不吭声的别扭僵持中,硬着头皮说几句“师傅您也喝口茶”“玄弥你先坐下”之类的圆场。他一定是为了实弥才站在那,他终于能与哥哥并肩作战,追上那个凶巴巴却比谁都温柔的哥哥。希望这次,他们能和好吧。
除了上弦之肆,六个上弦全已击败。
鬼杀队正在创造历史,用凡人之躯破开千年来无人能够撼动的死局。
初来感觉体内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信念、希望,千年来所有不甘屈服的亡魂与生者的意志,在此刻汇聚成洪流,从心底起,在全身布。腿上原本已濒临熄灭的斑纹,骤然爆发出比此前任何时刻都要刺目的光芒。
日轮刀再度抡起,刀锋尖裹挟的威压,足以让深渊战栗。
“涟之呼吸·肆之型·涟鳞!”
她抛弃被动死守,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如一颗逆流而上的青色流星,肆意闪入群鬼深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间化作残影,每次闪烁都带走近百只鬼的性命,在黑压压的鬼潮中砍出一道血色廊道。
“涟之呼吸·叁之型·涡卷演武!”
刀身旋转,带动周围空气形成漩涡气流,她是风暴中绝对静止的暴风眼,而涡卷边缘扩散无数交织闪烁的青色涟漪,将卷入的恶鬼化作漫天血雨。短短数秒,方圆数丈之内,已被彻底清空。
然而,无惨绝望的反扑仍在继续,更多强有实力的恶鬼从深处咆哮冲出,数量已然违背常理,仿佛整个无限城的鬼都聚集到此处。
但她绝不会退缩半步。
“涟之呼吸·陆之型·万顷涟光碎!”
初来感觉自己的极限正在被不断突破。在斑纹与绝对信念的支撑下,她再次挥出这一终极奥义,巨大澄澈的青色琉璃领域轰然降临,以劲风般蛮不讲理的姿态瞬间吞噬整条恶鬼盘踞的长廊。
“咔!”
随着收刀入鞘的清脆爆音,领域内的时间与空间皆被无情震碎。无数错综复杂的裂痕如涟漪荡开,将道内近千只恶鬼在绝对静止中肢解成漫天飞灰。
血雾作呕的气味久久不散,但她刀锋送来的那股风的凌厉决绝与水的绵长坚韧,尽数冲净了这片黑暗里所有的污浊与绝望。
身后爆发出狂呼。
“夏野大人太强了!”
“我们得救了!”
“有夏野大人在,我们绝对能活下去!”
初来微微一怔,转过身去。年轻队士们脸上满是崇拜和依赖,眼中闪着向死而生的光芒。她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死亡边缘挣扎,此刻却因为自己而重新燃起希望的队士,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抬起左臂随意蹭去脸上糊眼的血污,扯出一个略显局促、却又带着生的希望的笑。
“夏野初来,”她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鬼杀队甲级队士。不是什么大人,是和你们一样,还在学着变强的人。”
有人还想说什么,初来已然转过身,重新握紧日轮刀。
“别愣着。”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笑中带着杀意。
“鬼,还没杀完呢。”
只要能守护住这些人,为这场终战付尽她的一切,无论什么代价,她都甘之如饴。
初来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无限。
不止是这座城荒谬的无限空间、恶鬼多如蚍蜉的无限数量,也不止是无论战斗多久都只过了短短一瞬的无限长夜。
无限……是她的潜力,她的成长,她的责任,她与……富冈义勇的羁绊。
每一击刀锋的斩裂,都比上一击更为狠戾。
每一次屈膝的跃起,都比上一次更为高绝。
每一重席卷的涟浪,都比上一重更为暴虐。
她在这场地狱业火中燃烧淬炼,不断超越过去。只要手里还握着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她就是这深渊里的变数,就是恶鬼忌惮的无限可能。
从她决然转身,用脊背筑起这十余名队士的安心,用自己去换他们明天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超越了无限城的辽阔,以有限的血肉铸就无限守护。如大地承重,不言不语;如磐石挡浪,不退不避。
义勇……
哪怕相隔二十一步,哪怕他们中间横亘着生死,他们依然能读懂彼此。他们的爱早已跨越无限距离,无畏生死,无悔时间。
回廊深处,腥风再起。又一批数量更多、实力更强悍的精锐恶鬼已露出獠牙。
刀刃发出无声的长啸,再次撞入鬼阵。
青锋骤亮,撕裂虚空。刀光不竭,涟漪不止。
她化作一面能够绞杀一切的无限之墙,将所有绝望拦在身前。身影在血泊中游走,意志在绝境中燃烧。
“燃烧心灵吧!”初来想起杏寿郎大哥的话。
那就燃烧吧。
燃尽这漫漫长夜,烧出一个黎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