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轰鸣。
与之前的任何战斗都不同,刀剑交击的尖啸与恶鬼癫狂的嘶吼瞬间被这声音无情湮没。整个世界仿佛正在从极深的核心处瓦解崩塌。
初来瞳孔骤缩——脚下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折叠、惨烈崩裂。层层叠叠的木质回廊如同被一双巨手暴戾揉碎的废纸般成片塌陷,倒悬的诡谲建筑似融化的残蜡般凄坠于无尽深渊。在这片窒息黑暗被撕裂的豁口处,竟透出背后那层真正属于黎明的、冰冷的天光。
“伊黑小芭内、甘露寺蜜璃、愈史郎击败上弦之肆——”鎹鸦的啼鸣再次穿透废墟的尘烟。
“蜜璃……”这个像春天最柔软的樱饼一样的女孩,是鬼杀队中和初来走得最近的朋友。每一次热情的拥抱,以及见面第一句就直白到让人脸颊发烫的“初来的头发很有活力哦”的招呼,初来一直记得清楚。蜜璃的力气大得惊人,可心底却藏着比谁都柔软的角落。她那么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当她拔出那宛如游龙的软刃时,必定是抱着粉身碎骨的绝悟去守护这一切的。
还有伊黑先生,总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寸站在蜜璃身边。初来想起他颈间那条名叫“鏑丸”的白蛇,鳞片绕过指尖时有着夏日清冽泉水般的微凉。还有在注视蜜璃时,隐忍到几乎要将自己灼伤、却又炽烈得不加掩饰的眼神。伊黑先生一直用他绝对忠诚的方式守护着他最重要的人,哪怕那些滚烫的情愫或许从未宣之于口。初来恍然发觉,这种眼神她竟是再熟悉不过——就像她每一次在刀光中望向义勇时一样。明明有着足以填满山海的千言,却只能将它们悉数藏进每一次并肩作战的生死瞬间里。
愈史郎……?这是谁?
但她已无暇深究。初来隐约感知到,这或许是天平彻底倾斜的胜利前兆。这座贪婪地吞噬、困住他们整整一夜的城池,正在失去控制,走向终结。
“快看!”身后的队士发出惊呼。
空间的扭曲陡然加剧,在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中,竟然撕扯出了一丝刺目光亮。
是真正的天光!顺着狰狞的裂缝倾泻而下,犹如一柄巨大的铁戟,悍然刺穿这片被诅咒笼罩了太久的绝望之地。巨大的裂痕疯狂蔓延,四周建筑在刺耳中分崩离析,整座无限城正在从内部瓦解。
下一秒,脚下的木板掀起吞噬一切的剧烈震颤。
“稳住!”初来厉声高喊,刀尖指向周遭彻底陷入混乱的鬼群,“别管那些建筑,盯着眼前的鬼!它们也在慌!”
恶鬼的阵脚确实乱了,在剧震中盲目逃窜,妄图寻找能避开天光的阴暗角落。无限城的崩塌意味着什么,它们比人类更清楚。没有这座罪恶城池,在黎明之下它们将无处遁形。
震荡愈发剧烈,巨大的石板从头顶坠落,狠狠砸在平台边缘,碎石四下飞溅。紧接着,更多残骸裹挟着死亡的风声坠入深渊,或砸在平台上掀起令人窒息的尘烟。队士们在惊呼中狼狈闪躲,但防御圆阵始终结紧,未曾散开半分。
初来没有停止挥刀。她必须趁着乱局,将那些还在垂死挣扎扑向圆阵的恶鬼灭杀,绝不能让这些肮脏在最后关头拖着任何人陪葬。
比之前更加强烈的震动自地底袭来。
初来脚下猛地一踉跄,险些摔在碎石中。她强行稳住身形抬眼望向苍穹,头顶被撕开一道巨大豁口,夜空跨过废墟残骸映入眼帘。星河黯淡,一轮将要沉没的残月正凄冷地挂在天际,月光微弱几近被尘烟吞没,却任何灯火都让人安心。
无限城要塌了。
“所有人!”初来声嘶力竭,“聚拢!往平台中央聚拢!”
队士们拼命向她靠拢,那些还在战斗的、受伤的、早已力竭到连刀都握不住的年轻人们,全部牢牢挤在一起。初来孤身挡在最前方,挥着青刃弭灭每只妄图反扑的恶鬼。若是这座平台不能带着他们升上去……她也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一道陌生的气息从身后降临。
“所有人,准备离开。”一个绿色头发的少年,冷硬的声音穿透四周轰鸣,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边。
“啊!是愈史郎!”身后有队士高呼。
原来他就是愈史郎?那个击败了上弦之肆的……没等初来多想,脚下的平台便仿已被强行托起,朝着遥远的夜空、朝着那个黎明正在赶来的方向,急速攀升。
久违的夜风蛮横地扯乱了她早已被血污凝结的头发,吹干了脸上温热的血迹。初来绞紧刀柄,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座困住他们一夜的城。盘结扭曲的回廊正化作漫天碎屑,无限黑暗被势不可挡的光明寸寸吞噬,恶鬼同坠落消弭的建筑一起,被埋葬进永恒的黑暗。
无限城,彻底瓦解。
当初来一众冲出地面、带着满身硝烟重新踏上真实土地的那一刻,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白。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清冷的浅蓝色,最多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荡涤一切罪恶。
隐部的人迅速涌了上前,担架、药品、绷带,一切都在这劫后余生的混乱中有序排布。初来强压下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扎进伤员堆里帮着他们将重伤的队士抬上担架。右手还在剧烈痉挛,可她还是咬牙将每一个绷带的结都牢固系紧。
“夏野前辈,您也受伤了,先休息一下吧。”隐队员看着她浑身是伤的触目模样,红着眼眶颤声劝道。
“我没事。”她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血污中翻飞,“先顾他们。”
整整半小时,她像没有知觉的机械人偶,包扎、止血、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安抚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仔细确认每一个人的伤势。十六人,她拖着残躯一个个看过去,确认他们都还活着,都还能睁开带着泪水的眼望向她。
此时初来正跪伤员中,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正拼尽全力压住一处不断涌血的伤口,耳边是隐队员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落地的闷响。“止血带!”她高声喊着,一把接过隐递来的绷带,动作不敢有半分滞涩。
远处的轰鸣从未停歇。声音如同山崩,混着刀刃破空的尖啸,和某种庞大□□被撕裂的刺啦声响。
那是无惨的方向,几位柱们齐聚,正在最后的炼狱中用血肉之躯做最后一搏。
无惨从残垣中挣脱,臃肿畸形的躯体上布满了猩红的狰狞纹路,无数条生满森森利齿的触手从他身上伸出,如同地狱荆棘疯狂粉碎着天地。蛇、恋、水三柱从三个方向攻杀而上,凌厉剑技在半空中交错。可无惨的自愈速度快得惊人,伊黑的刀刚切中一条侧臂,伤口就瞬间黏合如初,仿佛那击仅是斩过一阵虚无的风。无惨低沉狂笑,满天触手化作密不透风的暴雨轰然砸下,逼得三人不得不连连后退。他竟企图硬扛斩击换来一举绞杀近身的三位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霞雾般的朦胧刀光从侧方切入——时透无一郎及时赶到。相伴而至的,是岩柱势如灭空的流星锤轰然砸至。雾蒙蒙的刀光在空中利落地削断了几根袭向义勇的触手,救下几人。
可战局并未好转。很快,无惨就凭借绝对力量压制了五柱。带着腥风的触手仿佛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窜来。蜜璃的动作有一刹迟滞,便被一记手鞭狠狠抽中腹部,身躯瞬间倒飞而出,撞碎一堵残墙。义勇在极速闪躲中侧身避开一根背鞭,却被另一根触手猛地扫中小腿,身形瞬间失衡。伊黑目眦欲裂,他不顾一切地挡在几人身前,用赫刀扛下并斩断几根穷追不舍的触手,可他的手臂也早已在这巨力之下濒临崩溃地颤抖。就在蜜璃因毒素发作脱力摔倒的瞬息,无惨敏锐地嗅到破绽趁势追击,手鞭当头射下。攸关之间行冥的流星锁链呼啸着破空,为蜜璃挡住这一击,眼眶里淌下两行刺目的血泪,浑厚如钟的声音在绝境中平稳回荡:“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不死川实弥如同大吼着从高处跃起,携着飓风之气竖斩而下,一刀便砍断了无惨的数根背鞭。他在半空拧身,避开无惨暴怒的反扑,顺手从怀里摸出□□,狠狠砸在这具扭曲的躯体上。烈火瞬间蔓延,照亮了无惨凶残的脸。可这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焰,也仅仅是让千年鬼王的动作吃顿了半秒,随即,更加猛烈的报复如黑色海啸铺天涌来。
背鞭的攻势陡然加剧,六位斑纹柱被这暴力死死压制,在密集杀阵中找不到半点开启通透世界的空隙。触手每次挥落都带着足以击碎天地的毁灭力量。地面在悲鸣中龟裂,空气被扯出尖锐的爆音。
蜜璃咬着牙试图用自己柔韧的身躯强行禁锢住无惨的行动,却被无惨脚下突然暴起的吸血漩涡逼退。伊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拼死杀入救下她,用后背硬接一记手鞭。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涌出,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颤抖的手臂牢牢地护住怀里的蜜璃。
岩、水、风、霞四柱瞋目切齿,拼死挡住无惨对蛇恋的致命偷袭。几道身影在漫天挥舞的死亡触手中穿梭,每次挥刀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
战斗的天平反复倾斜。
安顿好蜜璃,伊黑与实弥同时进攻,以长久的默契瞬间绞断无惨两根背鞭和一对手鞭,并顺势踢开断肢防止再生。实弥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半空中翻腾的断肢还未触地面便被他悉数踢开。伊黑也在极速闪转腾挪中识破无惨巨口的吞噬轨迹,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诡异身法,成功避开地面上成排暴起的漩涡。那些漩涡从地面升起,如同一个个死亡陷阱,可他却像是能预判一般,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顺利避开。
然而就在这以命搏命的高压下,义勇的握力却出了问题。上弦叁一战的旧伤和无惨释入的毒素,让他的动作这不可违逆地慢了半拍。仅仅是这零点几秒的微小破绽,便被一根手鞭咬住机会,手中的刀被无情弹飞。义勇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手无寸铁地暴露在漫天黑刺下。几乎是同一瞬间,霞与蛇两道身影闪至面前,背对着扛下本该致命的一击。
“拿着!”实弥怒吼着掷出一把新刀,“别给我丢脸!富冈义勇!她还在等你!”
实弥的怒吼穿透战场的喧嚣,将每个字清晰砸送到义勇心上。
义勇怔愣了一瞬。
她还在等我……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八年前藤袭山那场选拔,锖兔将生的希望推给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黑夜。这些年他在无数个被冷汗浸透的深夜质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又凭什么是自己。每当有人用敬畏的语气唤他“水柱”时,心底那份挥之不去愧怍只会让他将所有人推拒门外。
他不配。从来都不配。
可初来举着【不折】对他说“为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炭治郎在桥上流着泪说“把锖兔托付的东西延续下去”……
他们都曾那么固执地告诉他,活下来,从来都不是罪过。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才是生命的重量。
他活下来了。
他活过了那场选拔,活过了无数次战斗,活到了这个与千年一战的黎明。
他是水柱。
他本来就是。
“还可以战斗!直到战死……也不能有辱水柱之名!”
眼底的犹豫与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义勇紧握刀柄,化作最为冷冽的水流,迎着漫天触再次冲入战场。日轮刀在手中重新焕发斩断一切的凌厉光芒,水之呼吸的轨迹再次划破黑暗。
六柱继续牵制。
在这窒息的胶着中,愈史郎的猫——鬼化的茶茶丸突然出现,幽灵般闪现在脚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小小的身影竟能在刀光锋芒中灵巧穿梭,背上的机关弹射出药剂,不可思议地化解了岩风水蛇四位柱体内濒临致死的猛毒。毒素消退带来的片刻喘息,让几柱终于在崩溃边缘重新站稳脚跟。实弥脸上的斑纹再次泛起光芒,一连躲过四根背鞭和一对手鞭的联合绞杀,狂奔的身影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影。
无惨彻底暴怒。
十一根背鞭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几位斑纹柱疯狂倾泻。压迫感犹如实质,将几人的衣角都搅成碎片。沾血的碎布在狂乱气流中尚未落地,便被交错的凌厉刀气绞成更细的齑粉。绝境之中,伊黑再次开启斑纹,手中的赫刀也瞬间沸腾起灼目的炽热光芒,咆哮着挥出赤红之刃,再次冲杀上前。
而无惨却在此时发现了隐身的善逸、香奈乎和伊之助。那些本该遮蔽气息的隐身符,在这位千年鬼王全开的感官前形同虚设。无惨一掌将三人打现原形,三小只在半空中狼狈翻滚,重重摔在地上。伊之助最先从血泊中跃起,凭借野性的直觉避开了手鞭与漩涡。趁着无惨分神的这半秒,伊黑看准时机一记怒斩,直接削平了无惨所有的手背鞭!被赫刀灼烧的伤口,再生速度比上弦的自愈还要慢上一线!断口在无惨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瞬,而一瞬,就是希望。
三小只再次隐身,如同三把游走的暗器与柱们联手攻击。他们的身影在混乱战场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刃致命攻击。无惨在震怒中全力再生,触手陷入毫无理智的疯狂挥舞。可伊黑已举起赫刀蛇之呼吸·叁之型·巢绞化作致命毒牙,再次将那些刚刚冒头的背鞭尽数斩断。断手砸在焦土上抽搐了几下,竟再也无法再生。行冥也在这一刻将流星锤淬至赫刀的境界,赤红巨锤裹挟着粉碎山河的千钧之力,轰然砸向无惨的心脏所在。这道恐怖冲击力让无惨庞大的身躯爆发出剧烈战栗,连其脚下的地面都被震出数道深渊般的恐怖裂痕。流星锤命中刹那,三道比烈日还要灼目的红光,从不同方向同时绽放,实弥手中的日轮刀燃起血色锋芒,怒吼与刀光一同切开焦灼的黑暗;义勇的刀刃泛起深沉的赤红,这是他握紧新刀后第一次真正开启赫刀,刀身流转着红芒,映亮了他决绝的眉眼;无一郎手中那柄朦胧的刀锋,也在这一刻染上刺目的绯红,化作了最凌厉致命的杀劫;蜜璃在此时也冲入战场,堪堪恢复的身体却爆发出坚毅的魄力,八倍肌肉带来的绝对力量让她的长刃也瞬间布满灼热红光。
六把赫刀!
猩红的光芒刺破夜幕,将那扭曲的躯体团团包围。纵使无惨有着碾压一切的神级躯体,这位千年的鬼王也终究被这六道红光遏制住近乎无解的自愈能力。被赫刀劈开的伤口终于开始迟滞碳化,触手的再生速度也愈发变慢。
“距日出,一小时三分钟!”
鎹鸦的通报穿过遥远战场的硝烟,传进初来耳中。
正准备打下最后一个结扣的手指颤了一瞬,她抬头望向天际另一端。
她必须去。
“夏野前辈!”身后,缓过神来的年轻队士焦急地呼喊。
“你们跟着隐撤出去,不要回头,活下去。”初初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扫视过这一张张年轻面庞,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夏野前辈!”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喊住她,声音染上哀求,“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她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那个方向。那端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看到冲天的烟尘和火光,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间惨厉嘶吼。
“日和!”初来仰头高呼。
鎹鸦穿越哀恸,稳稳落在肩头。
“带路。”她低垂下眼睑,语气冷得像冰,“去无惨那里。”
她没有回头,将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右手再次用布条缠紧刀柄,朝着鎹鸦振翅的方向奔去。身后传来队士们的泣血呼喊,“夏野前辈一定要活着回来!”“夏野前辈我们等你!”……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破晓的风吹散,湮没于身后。
鎹鸦在前方领路,她在后面跑。
可她真的太累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战斗一夜的超负荷失血让她的体温几乎降到冰点,大腿、肋骨、手臂处断裂的骨骼在每一次奔跑的牵扯中发出脆弱折响,每一步都像在踩在刀刃上,连呼吸都是在吞刀子,从鼻腔呕出的血已分不清是淤结还是碎肉。她根本跑不快,身体脱离意志的掌控,只能像个执拗的木偶,踉跄着、扭曲着,一步、一步地朝前死命挪动。
日和在前方焦急盘旋,不时回过头不忍地确认着她的状态:“初来……”
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她快不了。
半小时。半个小时的凌迟,才让她看见当这片被鲜血与碎肉浇筑的废土。可抹清因充血而模糊的双眼后,她看见的,是足以让人理智崩溃的地狱绘卷——
巨婴。
一个臃肿、畸形、丑陋到超出人类所有恶毒想象的巨大肉团,正疯狂地碾压抽打着视线内一切,朝着废墟背阴处蠕动逃遁,如山般的重量每挪动一步,都将地面踩得粉碎,震得四周本就欲坠的建筑发出瑟瑟哀鸣。
外围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队士们正在拼命阻拦。有人推倒沉重的书架试图挡住它的去路,可巨大的烂肉随手一挥,书架便瞬间化作漫天木屑。几名隐队员驾驶着汽车朝怪物撞去,眼看下一秒,肉掌就要将他们连人带车拍成一滩肉泥。
——初来冲了出去。
她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喊出那一式的名字。她只是遵循本心拼力跃起,将自己全部力量与意志、带着鬼杀队士们对未来的所有渴望,灌注进这一刀里。
涟之呼吸·陆之型·万顷涟光碎。
刺目冷冽的青色刀光自残破的刃尖迅速绽开,光芒起初如一滴墨坠入静水,而在毫秒之间,便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无声晕染开来。青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强行挤得粘稠而沉重,晨风的呼啸、恶鬼的嘶吼、远处队士濒死的呼救,都在触及这层幽冷光晕的瞬间吞噬殆尽。战场在这一刻被一分为二——青光之内,青光之外,是生与死的两个绝对领域。
青光在巨婴周围凝聚闭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领域,犹如世间最纯净无暇的琉璃倒扣而下,将怪物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其中。领域内壁光滑如镜,冷漠地倒映着巨婴扭曲挣扎的丑态,还有浑浊眼白间浮现一瞬的茫然。它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听不见外部的声音,甚至连它自己发出的狂暴嘶吼都无法穿透这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光壁。它在琉璃领域内疯狂挥舞着手臂,可每一次挥动都慢如胶黏。它想向前爬,拼命挣脱这片诡异的青色死域,可它巨大的躯体却仿佛被冻结在细小的万年琥珀里,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百倍气力。
然后,滞空在领域上方的初来缓缓阖上眼,以肉眼难辨的高速旋转挥出千击,再稳定身形,仿佛她一直都静立着,而后,握紧刀柄。
领域内部开始崩塌。光滑如镜的内壁上浮现出第一道裂痕,细如发丝,却带着死亡的气息;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无数裂痕从四面八方暴起,就像神明在琉璃水面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一记。裂痕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空间彻底切割。涟状裂纹穿过巨婴的触手,嵌入臃肿丑陋的皮肉,竟是真的要把这方天地连同其中的一切秽物一起扯碎。
巨婴惊恐地张大嘴,想嘶吼,却被捏碎了所有音节。
“咔——”
清脆的碎裂音不知从何处起始,琉璃领域瞬间崩解,像是一阵冷风吹散晨雾,轻飘飘的,将整座空间炸成亿万细碎的青色光点。光点在血雾中悬浮刹那,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将周围隐队员的惊诧面庞照得灰白。
巨婴身上瞬间布满无数道细密裂痕,黑血疯狂飙射,浑浊眼球终于闪过恐惧。
可也只是须臾。
骇人的裂痕很快愈合,巨婴发出暴怒的低喘,无视伤痛继续向前爬行。大如磨盘的拳再次朝下方隐队员的方向举起。
第六式的效果不显著。
初来从半空急速坠落,“砰”地砸回地面,喷出一大口混着腔腹碎片的黑血。她的双腿在触地瞬间便瘫软如泥,整个人踉跄着朝前倾倒,用尽最后的薄力将日轮刀虚虚戳进石缝为支点,才勉强撑住这具散骨没有倒下。刀身剧烈颤抖着,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仿佛随时会碎成几截。右手抖得已经无法弯曲指骨,裂开的虎口更是直接撕裂至腕上,温热血的顺着手背蜿蜒,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可这只手,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万刀风刃在上胸刮斩,疼得她眼前一片片发黑。
她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晃动,天地在旋转,队士们的脸在眼中糊成无数重影。她试图用力眨眼,想这混沌中找回缕清明,可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眨眼都可能再也睁不开。
透过重重叠影,她好像看到那些隐队员正在看她。
一秒前还绝望闭眼等待死亡的隐队员们,此刻正齐刷刷愣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个突然摔在面前的少女。她周身还残存着未散的冷厉青光,用快要破碎的身体和长刀挡在他们身前。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泣音。
战场另一端,实弥的刀慢了一瞬。
他刚刚斩断一根袭来的触手,余光却被半空中猛然盛放的青芒攫住。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半空直直坠落,明明身躯都折了,被血染得鲜红,却还是固执地用刀撑住身体,不肯倒下。
“那个没脑子的笨蛋……”
实弥的眉头瞬间皱紧,声音压得很低,是他看得太清,她握刀的手抖如风中残叶,伤势百倍惨烈于此夜雷殛。他的喉结滚了滚,却被漫天砂土堵得吐不出音。
“活着就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活着就好。”
眼神重新凝集暴戾,他霍地别过脸,化作旋风继续将满胸狂怒倾泻向袭来的触手。没有人看见他眼角晦暗的水光被风吹散,就像他一贯将所有温柔与期盼,都生硬地塞进一句骂骂咧咧的“别给我丢脸”里。
而站在实弥身侧的义勇,在看清那抹青光洒下的瞬间,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青色的琉璃在半空中舒展,将巨婴笼罩其中。在一念静寂中碎成万千涟璺。那画面太凄美,太凌厉,每一片迸玉都带着致命锋芒。
那是她创出来的。
隔着重重血雾,义勇眼中那个满身赤红的少女却还是那么明澈。震惊、骄傲、庆幸,所以说不出的眷恋如同千万根丝线交在一起,织成此刻跳动的心。
她是夏野初来,也是……他的夏野初来。
那个当初连鬼都无法斩杀的少女,在训练场上总是摔得满身泥泞、却依然不懈地爬起对他说“我想再请教您”,在这地狱之间创造了她的呼吸法,淬炼出这卓绝的一刀。
滚烫的念头压过一切。
她还活着……!
义勇看见她的眸光越过晨霭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被鲜红浸染的脸上,朦胧的,扯出一个笑。很轻,很淡,缈如山雨空濛,可他就是知道,她在对着他笑。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固执地,坚强地,只允许自己用最明朗的笑容去面对世界,和世界里的他。
他静静望着她,眼底泊着一汪月,风一吹,便碎成满眼潋滟。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他们的宿命即将终了,循此挥刃长旅,直至他们与山海同归。
“距日出,还有……”
初来短暂昏迷片刻,再次被周围嘈杂的呼救声惊醒。身体先于意识挡在隐队员前,用失神须臾间凝粹的残存力量,重新挥起日轮刀斩向刺来的触手。刀刃卷曲崩口,鲜血灌进袖管,可她顾不上这些,只能强压掌心嵌进刀柄的纹路里,在根根触手袭来时迎上去。触手带着破空的尖啸从正面突刺而至,她忍着小腿抽搐侧身避开锋芒,长满利齿的肢体擦着腰侧掠过,她便顺势反手一斩卸下。而左右两侧触手又同时袭卷至鼻尖交错划过,逼着她后撤半步。一瞬当空她猛地拧转腰身,回旋一刀先斩断左侧黑影后又回刃挡下右侧重击。“当!”右侧触手的怪力大得惊人,初来只觉手臂猛地一震,脊骨都快断裂,整个人被这蛮力掀得再度失去平衡。
“咳——!”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喉间被淤血堵着,让呼吸法更难发挥作用。
撑不住了。
“夏野前辈!”身后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先撤吧!我们来顶着……”
“别说话。”她咳出一口血,声音钝重地像锈蚀的剑鸣,“往后站。”
她没有回过头,借助余光和气息确认身后隐队员的位置。他们还没有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她便不能倒下。
又一根触手袭来,初来再次迎击。刀刃架住触手的同时,她借着反冲力侧身滑开,顺势卸去大部分攻击。
又一根,她迎上去。又一根,再挡开,再斩断。
她已记不清挡了攻击,只觉得触手像是永远斩不干净,手里的刀也越来越沉,每一次挥斩都在剥离她的灵魂。眼前愈发模糊,袭来的触手也在眼中融成重叠的虚影。根本无法用眼睛去捕捉轨迹,只能完全依靠着肌肉本能在这片死亡之网中苦苦支撑。
可即便如此,她始终没有让任何一根触手越过身后的防线。
身后的人不该死在这里。而她夏野初来站在这里,就是防线。
轰——!
触手从上方砸下,根本不留退路,初来双手握刀横举过头顶,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寂灭的力量从刀身传至脚下,震得她臂骨几碎,双膝弯裂,脚下的地面都被巨力压出浅坑。牙缝中挤出一声闷吼,她竭力从触手下强行抽身,借着反弹的力道将其拦腰斩断。
“夏野前辈!”身后的哭泣声愈发揪心。
初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再站稳一点。
“很快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轻轻的,一圈圈荡进身后队士对明天的梦里,似安抚,也如砥励。
她的右臂完全麻木,如同一条枯木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只能将刀换到左手,让右手能短暂休息片刻。可左手挥刀终不比右手娴熟,斩击的角度总是偏上那么一点,逼得她不得不更加频繁地扭转身体修正轨迹,燃烧最后的余烬。
可她还是站着。
因为所有人都搏求所谓明天。
因为那个人,也想到明天去。
透过混乱,她看见岩柱的流星锁链弯如怒龙绞住了巨婴的脖颈,队士们和他一起用力拉扯,生生将肉山勒翻在地。风柱的狂杀刀光席卷而上,韦駄天台风带着撕裂一切的怒吼直接卸下了巨婴的手臂。水柱携着冷冽水光破开混茫,杀至巨婴身前,生生流转化作逶迤水龙在其背部咬出道道深痕。蛇柱趁机蜿蜒而上,手持赫刀一击颈蛇双生精准斩入巨婴的脊骨死穴。
“铮——!”
岩柱的锁链竟崩断了。巨婴发出最后绝望的咆哮,身躯开始疯狂往地下钻去,半个肥硕的身子已然没入了泥土之下。就在这即将功亏一篑的生死瞬间,被肉团吞入腹中的炭治郎,竟在怪物的体内点燃了赫刀。巨婴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黑血,身躯轰然倒地。
这一刻,扶光破晓。
鬼舞辻无惨,这个统治了鬼族千年的男人,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噩梦,在这轮荡涤一切污秽的羲光下,化作烈日残雪,一点点崩解、融化,化作灰烬。
晨风吹散残骸,了无痕迹,如未曾来。
初来拄着刀呆呆地站在原地,望向空荡荡的土地,望向满身伤痕的队士,望进心底的平静。
结束了。
命运的恶意却在所有人都以为迎来破晓的这一刻,重降最残酷的诅咒。无惨在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罪恶血液灌注进炭治郎体内。
当炭治郎从血泊中摇摇晃晃站起时,原本永远透着温柔与坚韧的双眼,已被和无惨同样的嗜血猩红取代。
“炭治郎!”有人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可那个总是会将他人痛苦揽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此刻却已听不见任何呼唤。在极短时间内就克服阳光威胁后,他便将獠牙对准同伴,他们上一秒还与他后背托相抵,此刻全都沦为眼中的猎物。
炭治郎鬼化了。这无疑是对在九死一生中幸存下来的鬼杀队剑士们,最诛心的考验。
面对这具属于挚友的躯壳,没有人挥得下刀。义勇高喊着“快杀了炭治郎!”,眼中却闪过挣扎与痛苦,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伊之助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无法将刀刃对准这个对他包容微笑的人。此时,刚刚变回人类的妹妹灶门祢豆子,先一步冲了上去。她用最单薄的人类之躯紧紧抱住了鬼化的哥哥。任凭鬼化炭治郎如何在她身上划出淋漓伤口,她依然不肯松手,只是拼尽全力用兄妹羁绊去唤醒他,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炭治郎也是这样,在绝望中抱住已经变成鬼的她一样。
而趁祢豆子限制住炭治郎的空隙,香奈乎正悄悄靠近,紧握着由胡蝶忍与珠世小姐共同开发、这世间仅存的最后一剂“变回人类的药”。为了能在炭治郎的暴乱攻击中将药剂精准注入他体内,香奈乎再次催动足以令双目彻底失明的花之呼吸终之型“彼岸朱眼”。视线彻底被血色吞没的瞬间,她极惊险地将药剂注入炭治郎体内。药效发挥作用的同时,伙伴们围绕在炭治郎身边的一声声泣血呼唤,和妹妹温热体温下不离不弃的守护,化作最坚韧的纽带跨越生死界限,传达到了炭治郎深陷深渊的精神世界里,帮助他在内心的地狱之巅对抗着无惨最后的诅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选择沉默。
然后,炭治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的猩红已然褪去,恢复了温暖炉火一般安心的澄澈暗红。
阳光彻底刺破云层,泼洒在悲怆的土地上。清澈的晨风拂过废墟,吹过站着或已倒下的人,送来一阵晨露浸润泥土草木的生机与清香。
初来再也支撑不住,破碎的身躯轻飘飘得跪坐在地上。可她还在笑,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疲惫到想落泪的弧角。
她抬起头,痴痴望着无垠的天空。压抑了千年的阴云已经消散,阳光越来越炽烈,将整个世界都染得耀眼。那些刚刚还在黑暗中厮杀的人们,此刻都沐浴在同一片宽广温暖的光芒下。
义勇仍静静坐在炭治郎身边,可那褪尽寒霜眼眸,正越过人群,凝望着她。
天亮了。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终于把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轻轻托回原处。他想走到她身边,可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被抽走,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拆散,连坐着都觉得费力。
而她半垂着眼,看向他的方向。
两人就在欢呼的喧闹中凝视着彼此,宁谧而恬淡。
笑容一点点从眼底漾开,慢慢染上她的眉梢、抚平了唇角伤痕,最后,她整个人都在破晓天光中亮了起来,比那初升的朝阳还要滚烫。
这场下了千年的阴雨终于停了,云开雾散处,山河初沐,天地同清。
远处,有人在欢呼拍手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也有人哭泣,喊着死去同伴的名字。可一切悲欢离合在初来逐渐涣散的意识里,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
她只想坐在这里,看着他,迎着阳光,感受这个终于到来的明天。
昏死前,她想起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朝阳初升,山雨初歇。
……
义勇猛地站起,眼前却骤然发黑,脚下踉跄,刚迈出一步就朝前栽去。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他自己都已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血液轰隆奔涌的嗡鸣。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被扼住。
视野里,那抹倒下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阳光越来越暗淡。他拼命睁大眼,朝她的方向伸手,指尖够到的,只有风。
意识沉入黑暗前一刻,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像久远的涟漪荡至今天,依然清晰:
当辉煌尽逝,当造物湮没,若仍有什么会为他注解——
他希望是爱。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