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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罗浮梦

作者:Loyeen 当前章节:111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27

初来醒来时,身上每一处都在疼。

痛感仿佛从骨缝凿出,绵密,钝重,像被人拆碎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块肌骨都安错了位置。痛楚沿着每根神经疯狂攀爬,最后汇聚在脑袋上狠狠敲打着。仅仅是掀开眼皮,初来都觉得眼眶肌肉都在抗议。她想发出点声响来确证自己还活着,哪怕是呻吟也好,可喉咙深处却像是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除了“嗬嗬”的气流什么动静也发不出,随之而来的便是喉管被人撕裂的剧痛。

视线逐渐聚焦,所及之处是一片惨白,鼻腔里充斥着浓烈而又熟悉的药草味。

蝶屋……

初来下意识张嘴呼唤,喉咙还是只发出一片破碎的气音,粗糙,干涩,震得喉管又一阵刺痛。

“初来小姐?”小兰的脸倏地凑至眼前,神情满是活泼的惊喜。

初来本想扯动嘴角回以安抚的笑,可脸上的肌肉刚有动作,全身的伤口便一起抗议起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别动。”小兰见状连忙轻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您伤得太重了,得慢慢来。我先给您检查一下,然后跟您说明情况。先别着急说话,您的声带受损严重,近期都不能开口。”

初来眨眨眼,表示自己听懂了。喉咙像含着砂砾,连吞咽都带着刺痛,她确实也不想开口。

小兰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手指轻轻按压各处,絮絮说着:“您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当时被隐部队抬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浑身都是血,伤口多得数不清。富冈先生那边更严重,背部大出血,胡蝶大人治疗了好久……”

初来的心猛地揪紧,她询问得看向小兰,眼底满是焦急。

察觉到她的担忧,小兰安抚道:“其他柱也都昏迷着,但情况在好转。您先别担心,把自己的伤养好要紧。”

“您的伤,我一件件跟您说吧。”小兰的语气染上几分郑重,轻轻托起她的右手,“右手因为您长时间握刀,血流不畅,导致神经受损。我们尽力了,但握力可能永久丧失,恢复不了。您要有心理准备。”

初来垂眼静静端详着自己的右手。它被细腻的绷带妥帖固定着,露在外面的指节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她试着牵动手指虚虚握拳,指骨能弯曲,但力道软绵绵的,像攥着一团虚无的空气,连将手掌收拢都成了奢望。她不信邪地反复试了几次,结果并无二致。

她陷入沉默。

以后,大概只能用左手去牵义勇了。这个念头忽得从脑海里冒出来,干涩的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小兰并未捕捉到她隐秘的笑意,继续尽职地说明:“右臂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因为是被鬼所伤,愈合后会留疤,去不掉了。肋骨断了两根,这个能恢复好,但需要时间。脚掌骨裂,小腿韧带撕裂,以后走路跑步都会受影响,没法再跑得快跳得高了。不过日常走路没问题,慢慢养就行。”

一口气交代完,小兰停下动作望着初来,似乎在斟酌着她的接受程度。

初来平静地眨了眨眼,随后抬起虚软的右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哦对!声带。”小兰一拍脑袋,“其他队士说您一整晚都在大喊着指挥,检查发现您声带受损严重,近期绝对不能说话。每天要喝三次药,苦是苦了点,但对恢复有好处。”

初来的眉头瞬间蹙成一团。她自幼便怕苦,幼时生病喝药,母亲总要温声软语地哄上半天,哥哥也会在一旁举着糖果变着法儿诱惑她。待她捏着鼻子将苦汁灌下后,还要皱着脸抱怨许久。后来母亲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再也无人这般纵容地哄她,她只能自己捏着鼻子硬灌,咽下后苦着脸半天不愿吱声。而现在,她又要过上喝苦药的日子,还是每天三次。

思绪间,小兰已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药汁黑得浑浊,光是凑近些许,直击灵魂的苦涩气味便冲上天灵盖。

初来僵硬地接过瓷碗,盯着手中漆黑的液体,面色比方才还要苦大仇深几分。她仰头望向小兰,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最后连连摆手,水光的眸子里,哀求与抗拒简直要溢出来。

小兰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不能。您得喝药才能好。”

初来认命地叹一口气,索性屏住呼吸,端起碗仰起脖颈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管的刹那,酸苦涩味在口腔内炸开,仿佛无数根细密的小针扎满舌苔。她被苦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小兰被她的表情逗得轻笑出声:“初来小姐,您这表情比受伤还痛苦。”

初来口不能言,只能用哀怨的眼神盯着她,眼神里的控诉不言而喻:你来喝喝看?

小兰笑着收起空碗:“您好好休息,晚上还有一碗。”

半个月的卧床静养,对初来来说无异于漫长的煎熬。不能下床,不能说话,每天的消遣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虽然说她之前拜托小兰寻了几本书来解闷,可蝶屋里除了晦涩的医书,就是小兰她们私藏的连环画,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偶尔有慵懒的阳光越过窗棂洒入室内,在青砖上拖曳出长长的光斑,她便静静看着那些光影随时间流逝,从这头爬向那头,从熹微清晨熬到寂寥黄昏。

每天最痛苦的还是喝药。

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上一碗。只要小兰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推门而入,初来的脸便会条件反射地垮下一半。药汁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墨,光是搁在眼前,苦味便一个劲往鼻腔里钻,苦得她舌根发紧,还未入口便直皱眉。

第一回,她动了点小聪明,趁着小兰转身拾掇杂物的空隙,眼疾手快地药汁尽数倒进窗台边无辜的绿植里,动作行云流水,自诩天衣无缝。第二天花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字条,上面是小兰端正的字迹:初来小姐,花会死的。

第二回,初来痛定思痛,换了策略。小兰端药靠近时,她调动毕生演技,将眼里的哀求调到最大程度:可怜地看着小兰,眨巴眨巴水润的眼睛,同时指尖抵着碗沿,做贼般将药碗往外推开了寸许。小兰全程笑意盈盈地欣赏着她的表演,等她演完了,伸手将碗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落成初来耳中残酷的四个字:“请您喝完。”

第三回她学聪明了,一闭眼将药咽下后,便火急火燎地往嘴里塞糖。一颗压不住便两颗,两颗不行就三颗……可糖的甜味根本盖不住药的涩,那酸苦像是渗进舌头、融进唾液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在口中久久盘踞,直叫她连呼吸都透着苦意。

小兰似乎把观察她喝药当成了某种每日余兴,每次都要好整以暇地看着初来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才能心满意足地端着空碗离开。初来无比笃定小兰就是故意的!奈何说不了话,所有的抗议只能化作愤懑的眼神交锋。而小兰对她刀子般的目光向来免疫,下一次出现时,依然笑眼弯弯地端着一碗雷打不动的黑色噩梦。

卧床期间,来看望她的人并不多。柱们伤得很重,她转醒时,大部分人仍陷在昏迷之中。常来走动探望的,大都是那些在无限城中被她护在身后的年轻队士。

最先踏入病房的,是那个身形最小的少年。他局促地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橘子,踌躇了半天也没敢迈过门槛。初来一眼便认出他,是结阵时被护在最内圈的孩子,才十四岁,握刀的姿势都尚显青涩。此刻他正垂着脑袋,鞋尖在木地板上不安地蹭来蹭去。

初来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床畔的空椅。

少年磨磨蹭蹭地挪进来,将橘子搁在床头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夏野前辈,谢谢您救了我们!”说完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转身就跑,因为步伐太乱,还险些在门槛处摔个结实。

初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单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弯眼目送他远离开。

后来又陆续来过几位隐部队员。他们轻手轻脚地放下点心与鲜果,略坐片刻便匆匆告辞,生怕打扰她休息。

床头的慰问品渐渐攒了一小堆,初来每天望着它们解馋,可受损的喉咙吞咽困难,什么也吃不下。

胡蝶忍也来过几次,总是在午后,进门时总要先把初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无虞后才开始例行检查。手指按压,查看伤口,翻阅小兰这几天的记录。一番折腾完毕,忍也不急着离开,眼角眉梢都挂着明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打趣:“小兰说你每次喝药都跟上刑似的,我还以为是她夸张了。”

初来有苦说不出,只能回以一个幽怨的眼神。药方可是忍小姐您亲自配的!虽说确实是良药苦口……

忍见状,眸底的笑意更深,探出手在初来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带着些许哄小孩的纵容与宠溺,与她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不太一样。

“好啦,别瞪我。”忍收回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好。右手握力的问题……”她语声微顿,目光落在初来缠满绷带的手上,“我还在想办法。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但不会让你连筷子都拿不动。”

初来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于这只手,她心中早已有数,并不强求。

忍静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声道:“富冈那边,我去看过了。”

初来眼底迅速划过一闪光亮。

“比你的伤重,但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忍转过头,放轻了音调,“我见过比他伤得更重的人,最后都站起来了。他会醒的。”

初来迎上她的目光,胸腔漫过酸胀的暖意。忍小姐没有拿“别担心”之类的场面话来敷衍她,只是用镇定的语气陈述着事实,告诉她他会醒的,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挂上惯常的笑意:“好好休息。等你好了,蝶屋后面新开了几家店,你们挨个尝。”

木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静谧。初来仰头盯着虚无的天花板,在心底将忍的那句话珍重地又默念一遍:他会醒的。

怎么可能不想他呢,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此刻的光景。每每小兰端药而至,她都要扯住小兰的衣袖,用充满希冀的眸子无声抛出那个已问过一百遍的问题。小兰看得懂,总是耐心地回答:“富冈先生还在昏迷,但情况稳定,没有恶化。”而她继续用眼神追问他何时能醒,小兰便无奈地陷入沉默,最后低低回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答案听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叫她的心空茫茫悬在半空。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钉在病床上,数着晨昏交替的光影,等他醒来的消息,等着能亲自走到他床前,真切地看他一眼。

半个月后,初来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腿骨的裂伤尚未痊愈,她需得依靠一根拐杖拖着步子一点点往前挪。

小兰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走太久别累着。她乖巧地连连点头,转头就拄着拐杖义无反顾地朝走廊深处挪去。

走廊似乎被无限拉长,每走一步都在疼,可初来的步伐没有丝毫犹疑。当她终于停在那扇门前,掌心渗出的冷汗早已洇湿了木柄。

推开门瞬间,初来的目光就被那人凝住。

他安静地躺着,褪去了往日冷硬,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窥见太阳穴下微突的纤细血管。窗外斜倾的阳光肆意洒落在他的脸庞,为那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虚妄的暖晕,却终究暖不进紧闭的双眼里。他身上缠裹着厚重的绷带,自胸膛一路延至腰际,露出几缕隐秘的乌青。呼吸微弱得可怕,初来定定看了许久,才捕捉到胸口微弱的起伏。

他瘦了太多。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愈发清癯,下颌的线条也锋利得刺眼。那双她看惯了的、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此刻正沉睡在薄薄眼睑之下,只留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湾淡淡的阴影。

初来挪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贪恋地凝视着他,目光自他光洁的眉心一寸寸滑落至鼻梁。即便身陷昏迷,鼻梁的弧度依然透着股不屈的凛然,恰似他这个人——沉默,固执,不肯低头。视线继续下移,流连在他略显干裂的唇瓣上。他平日里便不苟言笑,双唇总是习惯性地紧抿。望着那几道干涸的细小裂口,初来想着等他睁眼,一定要监督他多喝热水。

初来就这么坐着,目光描摹过义勇的每一寸,从眉心到眼下颌,从床头到床尾。心里唤过的名字,随着她清浅的呼吸,一遍又一遍。

日影西斜,光斑从被角爬至地面,最终缓缓隐入门缝。初来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久到双眼泛起酸涩的潮意,也舍不得移开一秒目光。

直到小兰寻来提醒她回房检查,她才恍然从这场静谧的告白中抽离。

撑站起身的时候,小腿有些麻木,初来扶着床沿缓了口气,临行前又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他眉心微蹙,似乎正被什么晦暗的梦魇困扰。她下意识探出指尖想要抚平,可手伸到半途,终究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

“明天再来吧。”她在心里说,“明日再来陪他。”

第二天初来推开病房的门,发现里面还有两个身影,是炭治郎和祢豆子。

炭治郎也是大伤初愈,面色仍透着虚弱。他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祢豆子则立于身侧,一只手轻柔地搭在他肩头。

听见门响,兄妹俩齐齐回头。

“夏野小姐!”看清来人,炭治郎的语气中满是惊喜。他下意识起身相迎,牵动的伤口却让他疼得眉头轻皱,可笑意不减。

初来见状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那的喉咙,又点了点他,示意他别动。

炭治郎微微一愣,旋即明白:“您还不能说话?”

初来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床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指了指炭治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竖起大拇指。这是在夸赞他气色见好,恢复得不错。

炭治郎心领神会,赧然一笑:“我恢复得还行。义勇先生他……”他话锋一转,视线投向床上毫无知觉的面容,笑容淡了下去,“还没有醒。”

初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无声地摇了摇头。

祢豆子在她面前轻轻蹲下,仰起头注视着初来。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后,此时已褪去鬼化的躯壳,肌肤恢复了正常的温润,两颊透着健康的绯色,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包容。

“夏野姐姐。”她柔声唤道,“您伤得很重吧?哥哥昏迷的时候我也很担心,但他醒来后说,昏迷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所以您多陪陪富冈先生,他一定能感受到您。”

这孩子宽慰人的口吻与炭治郎如出一辙,总是先替别人着想。

祢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初来手边:“这是我自己做的金平糖,不是很甜的那种,对嗓子好。您伤了声带,吃这个应该有帮助。”

初来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在地狱中受尽委屈,好不容易重拾作为人类的平淡岁月,满心惦念的却依旧是如何温暖旁人。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祢豆子的手背上,略微用力地捏了捏。

祢豆子明白她的意思,回以一个纯粹澄澈的笑。

炭治郎在一旁温声接话:“夏野小姐,您也要保重。等您和富冈先生都恢复好了,我们一起聚聚。善逸和伊之助他们都恢复得很好。”

……都是好孩子!初来感觉此刻自己就像紫藤花之家的老婆婆,看着这群后辈是怎么看怎么欣慰。

临行前,炭治郎神色一肃,面朝昏迷的义勇深深鞠了一躬:“义勇先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请您一定要醒来。”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真诚,和他一直以来的付出一样。

祢豆子也鞠了一躬,对初来轻声辞别:“夏野姐姐,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初来含笑点头,目送兄妹俩离开。

鬼杀队能有这般赤忱的后辈,真好。

第三天,初来带了几册书卷,是特意托小兰外出采办的。

她安适地坐在床畔翻阅诗集,周遭静谧无声,偶尔从书页中抬眼瞥一眼义勇,只为确认他微弱的呼吸依然存在,而后继续低头看书。

偌大的病房内,只余下指尖摩挲纸张的细微沙沙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初来抬头,看见一位穿着鬼杀队制服的青年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试探着询问:“请问富冈先生在这里吗?”

初来点头,目光温和地示意他进来。

青年依言走到病床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似在极力平复汹涌情绪:“富冈先生,我是村田。……那天大战的时候您叫了我的名字。”提及那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比您大一岁,是和您同一届参加藤袭山选拔的。我实力一直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也只是个普通队员,从来没有柱叫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天在战场上,您叫了我一声,让我往后撤。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的眼眶有些红,“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实力不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那天您叫我的名字让我觉得,我也有存在的意义,我也是鬼杀队的一员,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村田不再多言,对着义勇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停了好一会儿,“谢谢您,对我们的守护。”然后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望向初来:“夏野小姐,您也请保重。富冈先生有您陪着,一定会醒来。”

目送那道并不伟岸却坚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初来转过脸看向床上的人,唇角弯了弯。

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第四天,走廊外突兀地喧闹起来。初来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门便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宇髄天元赫然站在门口,一身高调的装扮即便是在病号服的掩映下也未减损半分华丽。身后跟着他的三位妻子,每个人臂弯里都挂满华丽的慰问礼盒。

这一家四口显然是在挨个病房巡回探望,走到这里手里的物什已轻减了不少。

“哟,这里还有一间。”天元张望了一眼,华丽的视线在初来身上掠过,又落至沉睡的义勇身上,再度转回初来,眉梢高高挑起,“夏野,伤得不轻啊。”

初来低调地点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正处于禁言状态。

“声带伤了?”天元华丽地迈步进门,三位妻子也跟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病房瞬间被这华丽四口填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末的须磨一瞧见初来,双眸顿时一亮,脚下一个瞬步便扑到了床前:“初来!”

这声呼唤过于中气十足,话音刚落,槙於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小声点!这是病房!”

须磨吃痛地捂住脑袋,委屈地瘪起嘴,眼看就要挂着泪:“人家关心初来嘛!”

雏鹤在一旁掩唇轻笑。天元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语调却难掩纵容:“太不华丽了!”

初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眼底蕴满笑意。她与天元夫妇也共事过一回,对他们吵闹却温馨的羁绊早有领教。须磨跳脱爱哭,槙於心直口快,雏鹤温婉沉静。至于天元,对妻子的偏宠虽不挂在嘴上,却华丽地写在每一个细节里。此刻他嘴上抱怨不华丽,目光却一刻未曾从妻子身上移开。

须磨揉够了脑袋,又凑到初来跟前,这回音量小多了:“初来,你伤得重不重?我听说你保护了好多人,太厉害了……”她说着说着,情绪又上了头,眼圈红红的,“怎么伤成这样……”

初来心下动容却无法言语,只得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须磨的肩。须磨反攥住她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快要坠下来。

槙於见状立即递上一方手帕,嘴上依旧不饶人:“别把眼泪滴人家手上啊笨蛋!”

须磨抽噎着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掏出一只精巧布袋一股脑儿塞进初来手里:“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尝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种都做了一点。”

天元在一旁补充:“她做了整整一晚上,说要带给厉害的家伙们尝尝。”

须磨甩着鼻涕扑过去:“天元大人……!”

“好了好了。”槙於眼明手快地拎住须磨的后衣领,“让人家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好几间要去看。”

雏鹤也微笑着颔首,对初来微微欠身:“初来小姐,请保重身体。”

须磨被槙於半拖半拽地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初来拼命挥手。

天元行至门扉,又忽然停步回头。华丽的目光在初来与昏迷的义勇之间梭巡了一圈,勾起一弧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他似是刚想起什么,掏出一个被布料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倒是难得地低调,随手抛向初来,“给富冈的。那家伙之前请教过我一些事,我猜他用得上。”

初来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裹被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门外远远传来天元华丽的声音:“夏野,等你们俩都好了,来我家吃饭,庆祝一下。”

走廊重归寂静。初来托着那厚厚的包裹安置在床头柜中,等义勇醒来自己拆。

第五天,“咚”的一声门直接被人粗暴推开,力道之大,把正在看书的初来吓了一跳。

不死川实弥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单手拎着个鼓囊囊的纸包,满布刀疤的眉宇间竟奇怪地透出几分别扭的关切。玄弥跟在他身后,神色已不复昔日在风柱宅邸时的自责与苦涩,转而是跟在哥哥身后令人心安的平和。

“你!”实弥抬手便指向初来,三两步跨入房内,语带怒火,“不好好在自己病房养伤,天天往这儿跑?”

初来大脑当即死机。她愣愣地地仰视着实弥,手中的书差点要在掌心滑落。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义勇,竟将自家同样重伤的师父抛到了九霄云外。自己应该先去看师傅的,这个嘴上凶巴巴的风柱其实比谁都需要有人惦记。

一层冷汗心虚地从后背渗出。

“师、师父……”她徒劳地张合着双唇,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手足无措地将书一扔,握住拐杖便企图起身请罪。动作又太急,拐杖险些滑脱,惊得她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坐好!”实弥瞪了她一眼,一个箭步上前钳住她的肩头,粗暴却细致地避开了伤口,将按回椅上,“腿都这样了还乱动什么!”

初来乖乖跌回,仰头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与深深愧疚。她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他,最后指回自己,比划得乱七八糟。她迫切地想告诉师傅,自己绝不是故意的,她应该先去看他的。她只是……只是这里躺着的这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

自己真是个不孝继子啊……

实弥看懂了她眼底的无措,却还是习惯性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脸不去看她,拔高的音量却不自觉软了下来:“行了,别比划了。知道你嗓子坏了。”

他将手中提着的纸包“啪”地往木桌上一掼,力道不小,震得桌上的瓷杯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那也该在自己病房待着!”他余怒未消,声音又大了起来,直指床上昏迷的义勇,“躺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有什么好待的?”

初来垂下头,左手无意识将病服绞作一团。虽然师傅是在凶她,可她只觉得愧疚,觉得难过,不知该如何向他坦白——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对她来说太过重要。

玄弥见状,立刻走上前立于她身侧,温声解围:“夏野,哥哥他早就想来看你了。昨天就念叨着要给你带吃的,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

“闭嘴!”实弥恶狠狠地喝止弟弟,只是那凶相怎么看都透着股色厉内荏的窘迫。

初来猛地抬眼看看玄弥,又不看看实弥。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又指了指自己,眼瞳盛满询问。

“给你的!”实弥没好气地扭过头,语速飞快,“乱七八糟都买了点,红豆糕、栗子馒头、羊羹……爱吃不吃!”

初来愣怔片刻,随即眉眼难抑欢喜,浮起软糯的笑意。

实弥并未理会她这讨巧的笑靥,径自拉过床侧另一把木椅坐下,目光沉沉盯着义勇,疤痕间闪过一抹复杂的晦暗神情。“这家伙,”他忽而沉着嗓子开口,“命硬。死不了。”

“你们俩……”他顿了顿,素来干脆利落的做派此刻竟染上了罕见的迟疑。最终,他像是放弃了般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等你好了再说。”

一旁静立的玄弥目光在初来与哥哥之间转了圈,忽而释然一笑,郑重开口:“夏野,谢谢你。”

初来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玄弥挠了挠头,神情虽有些腼腆,却是直面过去的坦荡:“以前的事,谢谢你帮忙。我和哥哥……现在很好。”

在风柱宅邸训练的日子,玄弥每次来找实弥,都是她从中调和。那时的玄弥满身刺猬般的倔强,而实弥则是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两人一个拼死追逐,一个冷酷推拒,她夹在中间没少费口舌。现在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实弥虽依旧凶巴巴,但那份融洽的血脉羁绊,却已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初来轻松地扬起嘴角,指了指玄弥,又指向实弥,双手在胸前合拢作交握状,最后冲着他们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玄弥被她这直白的比划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实弥则在一旁冷嗤出声:“蠢死了,少比划这些有的没的。”话音一顿,语气又放软了些,“行了,好好养着。这家伙醒了告诉我一声。”

说罢,他长腿一迈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义勇,声音压低几分:“喂,富冈,赶紧醒。我家继子天天往你这儿跑,看着真烦。”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实弥又盯了他数秒,终是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背对着初来随意地挥了挥手,留下最后一句叮嘱:“东西吃完告诉我,下次再带。别饿着自己。”

木门再度合拢,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初来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包粗糙的油纸包上,里头装的全是她素日爱吃的甜点。她拈起一块沾着黑糖粉的抹茶蕨饼送入口中,微苦的茶香交织着浓郁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将她悽涩的喉咙都抚平几分苦痛。就像她这位别扭的师父——所有的温柔与关切,都藏在骇人的伤疤与伪装的狂暴之下。

初来依旧每天都来。

她会捧着诗集或小说,安静得宛若义勇沉默的影子。偶有倦意,她便偏过头望着窗外古老的樱花树发呆。细碎的花瓣在风中无声凋零,洋洋洒洒地落满窗台,积蓄成一层惹人怜爱的粉白。

在这长久而静谧的凝望里,过往的记忆总会不请自来。

她想起第一次出任务,水柱大人就从恶鬼口中救下她,收刀入鞘的背影挺拔如松,那时的她遍体鳞伤几近昏迷,却仍固执地想要将那道轮廓镌刻进眼底。夏祭那夜,富冈先生让她私下唤他义勇,烟花在夜空炸开的瞬间,绚烂的光芒盖住了两人同时泛红的耳尖。温泉边他们十指相扣,滚烫的触意真实得令她恍惚,甚至偷偷掐了自己数次她才敢相信此时的氤氲尽是现实。除夕夜他赠予她一件浅葱色和服,次日清晨她便换上,他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却从眼底深处漾出光来,光影中只容着她一人。义勇生日那天,两人并肩走在喧嚣集市,他握着那支镶着蓝宝石的银簪端详良久,宝石颜色与他的眼瞳一模一样,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推入她的发髻,说“很适合你”。还有决战前那晚酒会之后,两人比肩坐在被月光浸染的廊下,微凉的晚风里的亲吻……

初来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于床上的人。他的呼吸依旧轻缓,眉头微微皱着,就像被困在挣脱不出的梦魇里。凝视着那道浅浅的褶皱,她终是难抵心底的怅惘,伸出指尖轻柔地点在他的眉心,顺着眉骨的纹理,一下一下抚着,想把它抚平。

似是感知到这抹温度,义勇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却仍旧深陷于昏睡之中。

初来恍然忆起,他发现她受伤的那个深夜,在皎洁月色下低声咨嗟“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时,她第一次窥见他坚冰之下的破碎。那时她多希望能抱一抱他,却不能、也不敢越界。而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他,抚平他紧皱的眉,守候在他身边,等他还愿意睁眼,看她一眼。

指尖从眉心滑落,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鼻尖上轻轻一点。

贪恋的一点微温,是她在这摇摇欲坠的绝境里,唯一能够攥住的人间。

“快点醒过来吧。”初来用尽所有虔诚在心底一遍遍祈愿。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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