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这厢正凝神细听,不妨话头牵到自己身上,倒叫他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应道:“是,我是第一次下江南。”
赵仲虎侃侃而谈道:“江南多水泽之乡,户户有船舫,就跟北方家家有个马房一样。当年我初来时,真是好大的不习惯,坐在船上,见那船公慢悠悠摇橹,真恨不得跨上马一鞭子驰出十里地去。”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如今住得久了,倒也习惯了。南京是个好地方,仕宦者夸为仙都,游谈者指为乐土,那是才俊翕集,文人风流无匹。似学宪这般清流雅士,到了南京那更是蛟龙得水,包管叫你乐不思蜀的。”
谢攸笑着点头:“金陵之盛,今日初入城中时便有体会,六代豪华,名不虚传。”
裴泠插话进来,对赵仲虎说:“你如今对南京种种,倒也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赵仲虎听了这话,竟是顿了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正了脸色,“富贵骄人不假,但我也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裴泠只是轻笑着:“富贵骄不骄人暂且不说,但金陵确实挺养人。”
闻言,赵仲虎脸色松弛下来,也笑着:“嗳,这不又来了。”他转头跟谢攸道,“学宪大人,我且问你一问,同她一路南下,吃过她这张嘴的亏没有?想当年和她一道在延绥,我这老实人,可没少吃苦头哩!”
“哦?还有这事?”裴泠双手交叉抱胸,一抬下颌,“你倒是说说,我当年叫你如何吃苦头了?”
“你既这样问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赵仲虎当下噼里啪啦一顿说,“你呀,都不知我彼时有多恼你!骂人的话总是那样含蓄,每每都觉是在夸我,先叫我沾沾自喜了一番,等回去细想来才发现那不是好话,原是暗里在骂我呢!待我气势汹汹找你理论,你倒好,行若无事般看我暴跳如雷,直到我骂累了,再轻飘飘回敬我一句,激得我又是好一阵狂吼,将我力气耗尽了,末了还非歪嘴对我冷笑一下,简直把我气得死去活来!”
裴泠扬唇笑道:“骂人也是一门学问,论起做学问,你是不行的,怨不得总吃嘴上的亏。”
“嗬!你何不展开说说你那骂人学问来,好让我跟学宪见识一番。”赵仲虎朝谢攸挤眉弄眼,有意起哄。
相较于赵仲虎是个自来熟,谢攸正好相反,乍见他同自己使眼色,一下子没接住,坐着尬笑呢。
那厢裴泠呷了口酒,当真细细讲起这门学问来了。
“话骂出去前,头一桩,且忖度下自己有何理屈之处,不妨在骂前先认下来。揪别人短处做文章时,也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同样的问题,否则人家一两句顶回来,你就消声了。此外,还得提前想好,你那话骂出去,别人会用什么话骂回来,抢先替他说破了,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骂人不怕题小,别管他本意是何,总归往大了去引,自己的思路一定要严谨,骂人最忌冲动,一冲动,就顾着嗓门大,一点思路也不讲了,逼得他说出不严谨的话来,那你才是骂着了。此时再乘胜追击,提高嗓门,大骂特骂,保管他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话音刚落,赵仲虎拍腿狂笑,就连谢攸也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
“学宪,你就说她厉不厉害吧!”
还没等谢攸回话,那二人早又聊起以前在边关的一些趣事来。
谢攸此前从未见她这般松快过,想来她与这位赵指挥使昔年在延绥共事,是共出过一段患难的情谊,所以私底下相处才能如此不拘形迹,言笑自若。若是换作在他跟前,这般光景是断不会有的,思及此,心下不免有些淡淡地不是滋味,正好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笑得有些失态,便慢慢收了笑,将脸转向窗外,假意看那外面的景致。
“此行我还带了一个人来。”裴泠说道。
赵仲虎好奇地问:“带了谁?”
“前些日子在宿州偶遇一少年,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且留在你处,只是进镇抚司前得另为他安排个清白来历。”言讫,裴泠扬声朝外喊人,“宋长庚,进来。”
宋长庚原在门外候了多时,听到传唤,方敲门趋步入内,直接同赵仲虎行了个礼:“请赵指挥使安。”
赵仲虎了然,应道:“你放心,人既交与我,一定帮你好好调教。”言着,又起身至宋长庚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南京锦衣卫虽比不得京师威风,却也少了许多腌臜事,你只管安心留下,尽心当差,将来自有你的前程造化。”
宋长庚心中激动:“蒙二位大人如此抬举,我一定竭尽心力,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赵仲虎摆摆手:“我说你们这些少年人,总爱将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表那赤胆忠心,这差事且要不了你的命,好生做着便是了。”
宋长庚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谈到这里,望了望时辰,也要近酉时了。赵仲虎便对二人道:“若论这金陵城里第一等好去处,自是富乐院无疑。待日后那些个部堂从京里还转,少不得要摆酒设宴,我就不抢他们风头了。今夜另安排了地方,也在那秦淮河畔,现下便先送你们去宅子安置,待入了夜,我遣人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