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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城北有佳人 当前章节:141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19

染上灰光的灵魂

有了雪野冰月这个徒弟帮忙, 樱井桃奈终于不用忙得脚不沾地,至少能抽出空好好吃顿饭了。

冰月聪明好学,热情又善良, 性格和桃奈在战国时代收的那个小徒弟一模一样。

桃奈望着冰月在店里忙碌的身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孩子。

说来也巧, 她那个小徒弟名字里同样带个“月”字, 叫做月影。

要是月影知道她又收了一个徒弟,准会眼泪汪汪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撒娇:“师父不爱我了嘤嘤嘤,我不再是您唯一的宝贝了……”

想到那小哭包的模样,桃奈忍不住笑, 可笑意未散, 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离开以后,不知月影有没有在深夜偷偷哭泣,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但愿那个小丫头早已走出悲伤,向前看了吧。

今天店里的客人格外多,桃奈和冰月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冰月家的司机早已在古缘堂门口静候多时。

没错,冰月每天来药铺上下班, 都是豪车接送。

冰月的父母担心女儿在桃奈这里吃不好, 每天午晚两顿都派人送来各式精致餐点,还十分周到地准备了桃奈的那一份。

冰月身材纤细,食量很小, 每餐只吃一半便饱了, 桃奈不忍心看她浪费粮食, 总是自觉地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完。

桃奈发誓, 她真的只是怕浪费, 绝不是因为自己胃口大。

绝对不是。

怕浪费的结果就是,冰月才来药铺上班两天,桃奈的脸吃圆了一圈。

桃奈锁好店门,与冰月一同走出店铺。

冰月提出要送她回家,桃奈笑着婉拒了。

她早已习惯深夜独自背着箭囊,手提长弓步行回去,漫步于夜色之中,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

米花町的夜生活颇为热闹。

晚上十点半,对于这座城市而言,正是繁华时分。

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居酒屋和卡拉OK里传出阵阵欢笑声。

但桃奈融不进这份现代的热闹,她像是一个无声的过客,安静地穿过熙攘的人群。

很快,她拐入了那条回到公寓必经的僻静小路。

身后的光鲜与喧嚣瞬间被抛远,眼前只有沉寂的黑暗。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烂尾楼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旁,大片荒地蔓延开,野草横生,路灯很少,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泥泞小路的轮廓。

桃奈深深吸了一口草木的清凉气,神情舒缓。

这味道,这寂静,这黑暗,她倍感亲切,好像回到了那个需要时刻警惕却又无比熟悉的战国山林。

她笑了笑,步伐轻快地向前走着。

她走到荒地中央时,一阵夜风拂过,带来了除了泥土和青草味之外的异样。

桃奈的脚步顿住。

她动动鼻尖仔细嗅了嗅。

是血腥味。

很新鲜,带着铁锈的甜腥气,不是动物的血味。

错觉吗?

这里荒无人烟,连流浪猫狗都少见,深更半夜,谁会跑到这种阴森的地方来?

难道除了她,还有人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桃奈施展灵力,灵气如同细微的触须向四周蔓延,捕捉气息的来源。

风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还夹杂着属于活人的气息。

有人受伤了?在这里?

桃奈握紧了手中的弓,放轻脚步,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警惕地潜行过去。

烂尾楼楼下,野草被夜风吹得疯狂晃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荒地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如冰。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细高的男人正举着一把枪,脸上挂着狰狞得意的笑容,枪口对准前方。

他的对面,一位金色长卷发的女人一只手紧紧捂着手臂,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身下的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原本握着的手枪,掉落在脚下。

“好歹我曾经也是朗姆的心腹,你太轻敌了,贝尔摩德,”眼镜男戏谑一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千面魔女,居然会死在我的枪下,真是令人愉快的结局。”

贝尔摩德即使身处劣势,脸上也不见丝毫恐惧,她抬起头,发出了两声爽朗又嘲讽的笑声:“蠢货,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吗?你知道组织太多的事情,现在看见更大的利益想要叛逃, Gin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只会死得比我更惨。”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眼镜男的笑容变得疯狂,“能在死前拉着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垫背,我也算值了!”

他不再废话,手指缓缓扣下扳机。

贝尔摩德眼神一凛,她知道希望渺茫,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身体向下倾,快速探出完好的那只手,抓向地上的手枪。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速度不可能快过那颗即将出膛的子弹,但她还是想赌一把。

就在男人的手指即将完全扣紧扳机的一刹那。

咻——

一支长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的黑暗荒草丛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

噗嗤一声闷响,那支箭射穿了男人握枪的手,箭矢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手撞在枪身上,箭头穿透皮肉、骨骼以及金属手枪,将他的手和枪钉在了一起。

眼镜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向后倒去,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谁?

他明明差一点就能杀了贝尔摩德,顺利逃脱。

究竟是谁毁了他的计划?

是组织的人吗?

贝尔摩德抓枪的动作僵在半空,扭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月光下的荒草之中,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手持长弓站立。

桃奈放下弓,朝着那位手臂受伤的金发女子走近几步:“你还好吧?”

贝尔摩德正站在唯一一盏昏黄老旧的路灯下,一身绛色风衣,金色的长卷发像流淌的熔金散在肩膀两侧,水蓝色的眼睛,烈焰红唇,像是绽放在黄昏中最艳丽的红玫瑰。

桃奈喜欢金发美人的DNA又动了,眼睛亮晶晶的。

是金发御姐诶!好漂亮!

贝尔摩德借着灯光,也看清了从黑暗中走出的女孩的脸庞。

精致,年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却有一双坚定的琥珀色眼眸。

是她?

贝尔摩德立刻认出了桃奈,脑海中闪过组织基础情报里关于这个卖草药女孩的简短信息。

她刚想开口,余光瞥见地上痛苦呻吟的眼镜男正用那只没被箭矢钉穿的手探向自己大衣的内襟。

眼镜男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

想不到吧,他还有一把枪。

他要杀了贝尔摩德和那个多管闲事的巫女!

在同一时刻,桃奈也看到了眼镜男的小动作,右手迅速探向身后的箭囊。

桃奈指尖已触碰到箭羽,但有人比她更快。

贝尔摩德脚尖灵巧地一勾,将地上自己之前掉落的手枪挑飞起来,纤手一探,稳稳接住,枪身在她手指间转了个圈,握柄落入掌心。

握稳手枪后,贝尔摩德没有寻找掩体,而是转身挡在了桃奈的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砰——

枪声在寂静的荒地中炸响。

“啊!”

眼镜男人又发出一声惨叫,他刚从内襟摸出的备用小手枪还没握稳,手腕上就多了一个血窟窿,手枪哐当落地。

贝尔摩德将枪口下移,又是两声精准的点射,子弹分别没入了眼镜男人的双膝膝盖。

眼镜男人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泥鳅,在泥地上痛苦地扭曲哀嚎,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现在局势逆转了,马尔贝克。”

贝尔摩德优雅地抬起持枪的手,吹散了枪口袅袅升起的硝烟,欣赏着对手溃败的惨状。

马尔贝克?

桃奈困惑地偏了下头。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好像在一档电视综艺节目里听主持人介绍说,这是一种葡萄酒的名字。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手段狠厉的金发御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以酒为代号,像破布娃娃一样的男人,恍然大悟。

难道这两个人是姐弟,他们的家族企业是一家很大的酒厂,所以他们的名字都是以酒命名,父母把继承权给了这位漂亮又厉害的金发姐姐,弟弟马尔贝克心生不服,所以把姐姐引到这种荒郊野外想要灭口,从而谋权篡位。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桃奈觉得自己这番分析逻辑缜密,合情合理,同情地看向贝尔摩德的背影。

“小姑娘,”贝尔摩德转过身,捂住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仔细打量着桃奈,“看到这些,你不怕吗?”

面前的女孩,和她身上那套巫女服一样,长得纯白干净,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可她出箭的速度却又快又准又狠,像一股决绝的火焰。

这强烈的反差,令贝尔摩德无比好奇。

这样一个外表纯真的女孩,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地上痛苦扭曲的人,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桃奈摇摇头:“不怕。”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她之前在战国时代,为了替村民报仇,独自端掉一窝强抢粮食、杀害妇孺无恶不作的山匪,那时的血才叫多,像溪水一样,从山匪的老窝里蜿蜒流出,流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干涸凝固。

眼前这点场面,与她杀山匪的场面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听到桃奈诚实地回答,贝尔摩德对面前这个女孩的兴趣更浓了:“你今年多大?”

桃奈:“18。”

“ 18岁啊……”贝尔摩德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品味着什么,她向前靠近一步,伸出未受伤的手,撩起桃奈耳边的一缕碎发,“多好的年纪。”

这么美好、鲜活、强大的生命,正值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应该生活在阳光之下,尽情绽放,而不该染上她所处那个世界的任何一丝黑暗。

桃奈并不知道,自己是眼前这位金发御姐所在组织的调查目标,她只看到这位漂亮姐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热心肠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止血药,效果很好的,姐姐你回去可以敷上。”

贝尔摩德微微一怔,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玩味问道:“小姑娘,你这么好心帮我,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好人坏人的,哪能那么简单地一概而论呢,”桃奈笑了笑,通透地分析道,“美女姐姐你刚刚不是还救了我吗?至少在刚才那一刻,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好人。”

贝尔摩德眼波震动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将小瓷瓶紧紧握在手心。

桃奈看向地上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的马尔贝克,好心地问贝尔摩德:“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用了,”贝尔摩德拒绝,转身看向地上的男人,声音恢复了冷淡,“自己家不听话的孩子,我们自己会处理,我要把他带回去,自然有专门教训他的人。”

桃奈点了点头。

她猜的果然没错,就是家族内部矛盾。

正直的爸妈,漂亮能干的姐姐,和不甘心耍阴招的他。

活该呀。

桃奈不好过多参与别人的家事,挥了挥手:“原来是这样,那我先走啦,后会有期,美女姐姐。”

贝尔摩德看着她,没有说话,红唇弯了弯。

她站在原地,看着桃奈拎着长弓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地的黑暗尽头,抬起手,看着掌心中灰色小瓷瓶,染着绿色指甲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瓶身。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My little sweetie。”

——

樱井桃奈算了算日子,她已经在安室透家借住快一个多月了,她翻出合同一看,发现早已过了该交第一个月房租的日子。

这几天安室透一直没回家,只发来消息说工作太忙,还特意叮嘱桃奈冰箱里有他做好的便当和冷食,提醒桃奈别总靠外卖凑合,对身体不好。

事实上,冰箱里的存粮桃奈并没动多少,她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跟着雪野冰月一起吃。

豪华版的四菜一汤,餐后还有水果甜点,营养均衡得不得了。

均衡到她的脸圆了一圈又一圈。

由于安室透一直没回来,桃奈又怕发消息会打扰他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交房租的事。

她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等安室透回来之后再当面处理。

反正她也不会跑掉,如果拖得太久,就把两个月的房租一起补上好了。

今天是周末,来古缘堂的客人比往常多一倍。

桃奈在前厅热情地招呼客人,耐心询问每个人的需求;雪野冰月则拿着笔记本在一旁认真记录,时不时主动照应其他没被照顾到的顾客。

门外,一位身着紫色和服的银发眯眯眼老奶奶,静静地望着店内景象。

古缘堂内,熏香袅袅,店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窗边那些粉色和蓝色的瓶瓶罐罐前驻足观望。身穿蓝色和服的短发女孩正忙前忙后地招待;

而桃奈穿着红白巫女服,黑色长发发尾用白色檀纸发带束着,她站在百宝格前,微笑着向一对母女细细讲解,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不知听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桃奈弯下腰,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安慰。

午后阳光洒进这间古香古色的小药铺,光影斑驳,人流攒动,整间屋子被笼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静谧祥和,美好得像遗落人间的一角天堂,让人心驰神往。

冰月刚接待完一位客人,抬头间,看到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奶奶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向内张望。

冰月扬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去:“您好,这位老夫人,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吗?快请进来看看。”

老奶奶似乎有些耳背,反应慢了一拍,才弓着腰,一步步挪进店里,她四处打量,指向了正在百宝格旁招待客人的桃奈:“我可以请那位小姑娘,帮我推荐一些护肤类的东西吗?人老了,皮肤干得很。”

冰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您稍等,我这就去叫我师父。”

冰月小跑到桃奈身边,说了情况。

桃奈闻言,抬头朝门口望去,让冰月先帮忙照看一下她这边的客人。

桃奈走向老奶奶,就在她距离老奶奶还有两三步远时,她的灵力捕捉到熟悉的气息。

那是昨夜荒地之上,硝烟与鲜血之中,那朵金发玫瑰的独特香气。

虽然此时被苍老的气味和伪装掩盖,但本质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桃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老夫人,您是想看护肤类的产品吗?请跟我到这边来,窗边光线好,方便您仔细看。”

她引导着老奶奶来到店铺右侧的窗户旁,那里摆放着一系列瓷瓶罐罐。桃奈耐心地拿起几个新研制的、主打抗皱滋润的药膏,详细地介绍着成分和功效。

然而,介绍到一半,桃奈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双手背到身后,琥珀色眼瞳直视着对方藏在皱纹下的眼睛:“不过……或许,这些都不太适合您呢。”

老奶奶闻言,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小姑娘,这种思想可不好哦,老年人难道就不能有爱美之心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桃奈摇了摇头,转身拉开身后的百宝格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淡紫色小瓷瓶,递到老奶奶面前。

“我的意思是,您或许更需要这个,”桃奈把药瓶递过去,“这是祛除疤痕的特效药,配合我独门的伤药一起使用,疗效特别好,能最大程度地淡化痕迹,尤其是……”

桃奈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向老奶奶拄在拐杖的右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枪伤。”

老奶奶脸上苍老的表情凝固一秒,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

震惊的光芒那条缝隙中一闪而过,她立刻重新眯起眼。

只是一瞬间的失态,桃奈却全都地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哈……”银发老奶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捂着嘴大笑,“真是爱开玩笑呢,小姑娘,我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婆,平时出门都费劲,怎么会碰得到那种东西,更别说有枪伤。”

她嘴上否认着,涂着指甲油的手却接过了桃奈递过来的那个淡紫色小瓷瓶,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然后,她拄着拐杖,向前靠近了桃奈几步,眯着的眼睛里有精光流转,低声告诫:“小姑娘,有时候啊,过于暴露自己的聪明,可能会惹祸上身的哦,这世道并不总是那么安全。”

“我知道的,”桃奈点点头,“我平常,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但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或者,对我释放过善意的人,我总会忍不住,想多关心一点,多说一些。”

她今年才十八岁,但比许多活到八十岁的人经历的生死善恶还要多。

她从十岁起就拿起弓箭守护村子,斩杀过数不清的邪恶的妖怪和凶残的匪徒,也经历过背叛与算计,数次死里逃生,但同样,她也接收过来自村民的善意、来自陌生旅人的帮助以及战友的拼死守护。

或许是她本性如此,像一块炽热的水晶,能够映照出所有的彩色光影,对于那些保护过她的人,她总会想伸出援手,想多帮一点,多回报一点。

譬如昨晚。

虽然没有这位美女姐姐及时出手,她的箭矢也绝对能快过马尔贝克扣动扳机的速度。

但是,那位美女姐姐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拿到枪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找掩体保护自己,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将她这个陌生的女孩挡在身后,用身体隔开了可能的危险。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就是桃奈所接收到的最珍贵的善意。

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回报这份保护罢了。

更何况,那么漂亮夺目的像金色玫瑰,如果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疤痕,实在是太可惜了。

桃奈低眸,看向“老奶奶”胸前的彰显善恶的心光。

她心口处的金光与灰光相互缠绕,灰色的光像是一团坚固的麻绳,盘结成一个顽固的牢笼,禁锢着内里那团夺目的金色。

而被圈禁在其中的金光并未屈服,它不像死水沉寂,反而像一团不甘被束缚的炽热火焰,一下又一下执着地撞击着灰色的牢笼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那灰笼震颤。

桃奈抬起眼,目光温柔,轻声说道:“总是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又一个伪装的面具里,压抑着真实的自我,您一定很累很痛苦吧?”

老奶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桃奈偏过浅笑,真诚道:“我希望下次再见您的时候,可以看到您最真实的状态。”

她抬手,覆上老奶奶的心口:“那被束缚的光芒,本该耀眼地绽放才对。”

老奶奶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拐杖。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撩开了桃奈额前的刘海,向前靠近,身体前倾,在桃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善良的小甜心,”老奶奶开口,不再是那沙哑苍老的声音,而是恢复了那把她原本独特魅惑力的本音,低磁缓慢,像是最醇美的酒液滑过耳畔,“真是……惹人怜爱呢。”

老奶奶深深地看了桃奈一眼,然后,她重新拄着拐杖,以老年的姿态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古缘堂的大门,融入了门外的人群之中。

桃奈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抬手碰了碰被贝尔摩德亲吻的地方。

下次见面,会是以真面目吗,金发美女姐姐?

——

距离古缘堂三条街外的路边。

方才从药铺蹒跚而出的老奶奶将拐杖扔进垃圾桶,直起身,拉开停在一旁的保时捷356A后座车门。

一坐进车内,她从颈侧扯下那张布满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妩媚明艳的脸。

副驾驶座上的琴酒头也不回地问道:“调查得如何,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从口袋中取出一支细烟,衔在红唇间:“没发现什么特殊能力,只是擅长制作些传统药材,药材效果比一般的药好,人际关系也很简单。”

她点燃烟,缓缓吐出一缕薄雾:“建议暂时保持低优先级观察。”

贝尔摩德亲眼见过桃奈精准的箭术,以及效果奇特的药物。

这女孩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

组织既然派她前来监视,必然是怀疑这小巫女身上某些不寻常,如果她将对方说得一无是处,反而会引起组织对桃奈更严密的监视。

琴酒冷笑一声:“你确定这一切不是她装的?”

贝尔摩德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闭眼轻笑:“谁知道呢,不过,我会继续好好观察她的。”

她睁开双眼,水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毕竟,论起伪装……”

“又有谁能胜过我呢?”

——

忙碌了一整天的桃师父在晚上十一点回到了公寓。

不出所料,安室透依然没有回来。

桃奈洗完热水澡,换上一身可爱的恐龙连体睡衣,窝在沙发里选了一部电影。

电影是一部谍战片,讲述了一名警察潜入犯罪组织卧底,因任务长期未归,又担心牵连恋人,始终隐瞒实情,女主对男友思念深切,故事就在男主的危险任务与两人揪心的感情拉扯中缓缓展开。

剧情虽不算新颖,却牵动人心,桃奈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演到高潮部分,女主很久不见男主,再见面收到的是他进医院的消息,她看见病床上浑身裹着带血纱布的男主,心疼掉眼泪,却因为男主有伤,明明思念至极,连抱都不敢抱一下,生怕触痛他的伤口。

桃奈本本来泪点就低,听着凄婉的BGM ,也跟着擦了擦眼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桃奈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十分。

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的安室透走了进来。

见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一怔,看向沙发上的那只绿色恐龙,脚步一顿。

桃奈把恐龙帽子往后一摘,转过头来,眼睛亮了:“零!”

安室透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一声。

最近大概是太累了,看到桃奈的恐龙睡衣,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家里闯进了什么小妖怪。

他差点忘了,桃奈最爱穿的就是这类连体动物睡衣。

桃奈为了确认不是自己困糊涂出现的幻觉,跪坐在沙发上,张开双臂迎向他,像个讨要拥抱的小朋友。

几天不见,安室透也很想桃奈,他换上拖鞋走上前,走过去,正想将这只小恐龙揽进怀里,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低:“抱歉,桃奈,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桃奈慢慢收回张开的手臂。

她静静注视着安室透转身走向卧室的背影。

此时电影正放到高潮,病床上的男主艰难地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轻拍女主的肩膀,低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桃奈缓缓靠回沙发,没有出声。

她明白安室透为什么突然离开。

在安室透靠近的那一刻,她清楚地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以及,

枪支的硝烟味。

——

安室透将那身沾染了血与尘的衣物扔进洗衣机,踏进淋浴间,让热水从头到脚彻底冲刷过身体。

他换上干净的蓝色家居服,拎起领口一嗅,确认再没有一丝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这才推门走出。

客厅只剩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樱井桃奈并没有回房入睡,而是蜷在沙发上,抱着双腿,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视屏幕。

电影已近尾声。

代表正义的男主角终于完成了卧底任务,从黑暗中脱身,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阳光之下,然而,他的女友却在正邪交锋的漩涡中为救他人而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片尾彩蛋中,阳光洒满病房,男主坐在病床前,轻柔地握着女主的手,低语呢喃,忽然,女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男主眼中涌出惊喜。

影片至此终结。

“看得这么入迷?”

安室透走过去,在桃奈身旁坐下,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桃奈却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安室透以为桃奈还在为刚才进门时没能得到的拥抱生气,轻声解释:“桃奈,我之前的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怕弄脏你的睡衣。”

其实不止是灰尘,还有血。

只是他那件黑色夹克掩盖了所有深红的痕迹。

这些天他接下组织里至关重要的任务,布局周密,穿梭于枪火与阴谋之间。

血的气息浸透了他的神经,连心跳都变得冷硬。

执行任务时,安室透的大脑是麻木的。

他一遍遍自问,他不是公安警察吗?不是该站在光明之下执行正义吗?可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尽管他清除的是组织外围的成员和叛徒,每一个都罪迹斑斑,可终结生命的方式,该由法律审判,而不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

经过这次任务,组织对安室透的情报能力和手段十分满意。

不出意外,明天他就能正式获得代号。

这是安室透必须承担的卧底任务,是他的使命与职责,他允许那些鲜血将自己淬炼得冷漠无情,却绝不容许让桃奈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黑暗。

热水能洗去他身上的血迹与尘埃,却冲不散记忆里的腥红,可他依然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洗掉安室透的杀伐与阴霾,以干干净净的降谷零的模样,去拥抱他喜欢的人。

桃奈没有回应安室透的话,起身跪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

安室透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尚未散尽的杀气。

连他扬起的嘴角,也是强撑出来的弧度,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桃奈甚至无需动用灵力,就能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并非她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降谷零。

此刻的零,像是一个披着温润外衣,戴着善意面具的陌生人,面具之下,藏着一个咬住染血利刃的冷酷灵魂。

怎么回事?最近金发美人集体水逆吗?

金发御姐因为家族企业争夺差点被杀,今晚家里这位金发帅哥也一脸萎靡不振。

接连两位金发美人状态都不对,一个个像背着千斤重的秘密,这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安室透凭借专业的微表情管理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握住桃奈贴在他脸颊的手:“没有,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桃奈根本不信他的说辞。

外表伪装得再完美,灵魂深处的波动却骗不了人。

她低头望向安室透的心口。

安室透原本纯粹的金色光芒中,竟渗入了一层灰意。

桃奈微微一怔。

但与之前那位金发美女姐姐不同,安室透心口的灰色并未困住金光,反而像是落在金矿上的尘埃,金色依旧明亮夺目,那抹灰暗不断试图蔓延,却始终被金色的光芒一寸寸刺穿消融。

桃奈不清楚安室透如今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但她能确定,安室透绝不仅仅在做公安的工作。

他正在从事某种危险,染黑双手的事情,可又能将正义推向极致。

是什么呢?

她看向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电影海报。

是卧底吗?

“零,我有灵视的能力,可以透过心光看清一个人的本质,”桃奈转过头,注视着安室透,“你和萩原君他们四个人,灵魂都散发着纯金的光芒,这样纯粹的正义,非常罕见。”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金与灰交织,这是人之常情,但像你们这样纯金的灵魂,往往象征着坚定的信念和毫不动摇的初心。”

“可刚刚……”桃奈停顿了一下,“我在你的光芒之中,看到了渗进来的象征黑暗的灰色。”

桃奈的话像一声清磬,敲碎了安室透强撑的平静面具,激发了他深入骨髓的卧底本能。

他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神情覆上警惕,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一个卧底,对被看穿身份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如此,即使面前的人是他信任的爱人,这种反应也无法完全抑制。

安室透开始回顾这些天和桃奈在手机的消息里的对话,有没有哪一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桃奈看到了安室透警惕的变化。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捧住他的脸。

“但你心口的金光正在跃动,正在努力地吞噬那些灰暗,”桃奈声音温柔坚定,“零,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不得不让自己暂时深陷混沌,沾染尘埃。”

她稍稍凑近,额头抵上安室透的:“没关系,弄脏了,我们就洗干净;走累了,我就在这里,你的金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更拼命地燃烧着。”

“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不会染上尘埃,而是相信无论沾上什么,你最终都能把它烧成灰烬,然后变得更亮。”

安室透怔怔地看着桃奈。

心中那根因杀戮、阴谋和角色扮演而始终紧绷的弦,被桃奈这番安慰拨动震颤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知道了。

至少,桃奈知道他并非全然光明,知道他正行走于灰色地带。

可她并没有恐惧,疏远或是刨根问底,而是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角度,理解了他的处境,并坚信着他的本质。

这种被看透了最不堪部分后,依然被坚定信任的感觉,像是消融的春雪漫过龟裂的冻土,在安室透心魂的裂隙深处蔓生出整个绿意盎然的春天。

安室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警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重新燃起的微光。

他抬起手,覆盖住桃奈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将她的温暖贴在自己皮肤上。

“桃奈……”安室透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谢谢你能看见我。

谢谢你理解我。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这样的我。

安室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桃奈关于染灰的猜测。

但这声感谢,却包含了一切。

安室透再次向前倾身,这一次,桃奈没有躲闪。

他将桃奈拥入怀中,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颈窝里,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避风港的旅人,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安宁。

电视屏幕已经暗下,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

桃奈感觉自己被安室透抱了很久。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桃奈侧头看着安室透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他呼吸平稳,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她身上,

桃奈怀疑安室透是不是抱着自己睡着了。

可是这个姿势睡觉,桃奈有点不太舒服,脖子和肩膀都开始发酸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熟睡的安室透扛在肩膀上送回卧室,颈窝处的金色脑袋忽然动了动,像只依赖主人的大猫,眷恋地蹭了蹭桃奈的脖子。

那柔软发丝带来痒意,激得桃奈一哆嗦。

没睡着啊。

桃奈刚松了口气,却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推了推安室透的肩膀:“零,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安室透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桃奈搂得更紧,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偏过头在她的侧颈落下一个吻:“什么事?”

安室透的嘴唇因为连日疲惫和缺水有些干燥,吻在桃奈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像一片粗糙的羽毛轻轻擦过,触感鲜明至极。

桃奈只觉得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烧灼起来,心跳漏跳了一拍。

吻在脖颈这里,血管搏动之处,比单纯接吻还要亲密。

桃奈心脏狂跳,原本想说的话有点不利索:“那个……到,到月份了,我该给你付房租了。”

安室透:“……”

他有时候怀疑这个小巫女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上次情到浓时她打了个一个喷嚏,安室透承认是他的错,是他头发没干扫过她鼻尖,刺激到她了。

但此时,这种情意正浓的温存时刻,她的小脑袋瓜里怎么会突然蹦出付房租这么煞风景的事情?

这小女孩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安室透叹了口气,放开桃奈:“到一个月了吗?”

“你去封闭训练都一个月了,咱们是在你训练之前签的合同,”桃奈记得非常清楚,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已经超出好多天了。”

“可是我封闭训练期间,这屋子都是桃奈在打理,阳台上的那些芹菜也被桃奈照顾得生机勃勃,”安室透揉了揉桃奈的发顶,“你付出了很多劳动,这半年的房租就免了吧。”

安室透正愁怎么从合同里找出几个条例免去桃奈的房租,正好,她自己把借口送上门了。

桃奈:? ?

刚质疑完桃奈神奇脑回路的安室透,此刻被桃奈怀疑他的脑回路是不是不正常。

命运在此刻完成了一个闭环。

打扫卫生、照顾几盆绿植可以免掉半年的房租?

桃奈一个从战国时代穿越来的人都知道这绝对不合理,米花町的物价她可是领教过的。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jpg

而且,说到打扫卫生,桃奈心虚地挠了挠头:“那个,卫生其实是我找家政阿姨来做的……”

说完她赶紧补充:“但你放心,我只让家政阿姨打扫了公共区域和我的卧室,你的房间我没让任何人进。”

桃奈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她最初也是雄心勃勃想自己打扫的。

但现实是,她跟角落里那些顽固的灰尘较劲,结果非但没扫干净,反而一怒之下不小心把扫把撅断了。

桃奈趁着安室透还没回来,偷偷邮购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新扫把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是家政打扫,也是桃奈找的人,总之就这样定了,房租的事情桃奈半年之后再提吧,”安室透微微一笑,强制结束这个话题,“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小恐龙。”

说完,他将桃奈身后连体睡衣上的绿色恐龙帽子兜头戴在她脑袋上,还捏了捏帽子上那两个可爱的白色小恐龙角,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桃奈:? ? ?

桃恐龙一个人在沙发凌乱。

这发展不对吧?

打扫卫生什么的,根本就借口,降谷零不会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真的收她房租吧?

桃恐龙顶着绿色帽子,对着安室透紧闭的卧室门,气得磨牙。

亏她当时签完那份租赁合同后,还觉得自己超级厉害,第一次独立在这个陌生复杂的世界里完成了租房子这种大事。

她为此得意了好久,觉得自己适应现代社会的步伐迈得又大又稳,简直是个天才。

结果是被这个金发黑皮青年给算计了?

她以为自己在第五层,结果,降谷零在大气层。

桃恐龙捶胸顿足。

可恶啊可恶,这个狡猾的现代人!

她刚才怎么没用恐龙帽子上的角撞鼠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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