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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作者:城北有佳人 当前章节:113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1:19

就此别过吧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让人恐惧。

桃奈那种反常的乖,在安室透眼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寸都透着不正常的紧绷。

这不像她,绝不是。

安室透宁愿桃奈现在跳起来跟他争执,质问他法律的无力,甚至哭喊着发泄内心的痛苦,至少这样,证明她还在他所能触及的情绪范围之内,还愿意与他沟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之下,静得可怕,仿佛在酝酿一场他无法控制的毁灭性风暴。

“桃奈……”

安室透担忧地轻声唤她, 想要穿透她那层坚硬的外壳。

“我没事的, 零。”

桃奈对安室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安室透紧握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桃奈站起身,动作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我今晚要在这儿陪灿酱, 就不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

安室透喉结滚动,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到了嘴边的话,都被桃奈这疏离的姿态堵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也站起身,试着用其他方式留下牵绊:“我今晚在公安加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我,可以让风见来公安大楼找我。”

“嗯。”

桃奈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仿佛那里才是她全部世界的中心。

安室透看了桃奈几秒,试图从她侧脸的线条中读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痕。

但他失败了。

他只能带着满腹的沉重与不安,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一声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就在安室透的身影即将融入走廊尽头的昏暗时,衣角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

安室透脚步一顿。

桃奈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安室透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踮起脚尖,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有些冰凉,只是那样贴着,停留的时间却了比寻常告别吻更长久。

安室透刚想收紧手臂将她箍入怀中回应,桃奈已经退开了。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的笑意。

桃奈轻声嘱咐,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关心男友的夜晚:“再忙也要记得睡一会儿。”

安室透抿紧了唇,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动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这个吻和叮嘱背后,藏着某种他解读不出的的意味。

但安室透无法现在逼问,公安那边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只能先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

桃奈站在原地,目送着安室透的背影被长廊的阴影吞噬,脸上那层薄瓷般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剥落,碎在空气里。

她走回ICU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凝视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好友。

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桃奈回想起看到了与小林灿初遇时她淡淡的忧伤,看到她们一起分享甜点时她满足的眯起眼,看到她失去父亲后抱着自己崩溃大哭时颤抖的肩膀,也看到了在神谷浩那间豪华公寓里缠绕在他周身那些无声嘶吼、充满怨恨的亡魂。

那些亡魂本该是寂静的,但在桃奈的灵视里,他们呐喊着不甘的哀嚎,混合着小林灿悲恸的哭声,化作滚烫的铁砂,粗暴地灌入她的听觉,每一秒都有新的沙粒击打灼烧着她的感知,将她原本澄澈的心湖淤塞成一片浑浊的沼泽。

这粗沙磨耳的疼痛过于清晰,让她连麻木逃避都做不到。

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像是在燃烧的篝火上浇下一捧汽油。

助燃的并非时间,是她那份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着一切的清醒。

桃奈在玻璃前伫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将她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灵视中惊醒。

“师父……”

雪野冰月走到桃奈身边,手掌撑在玻璃上,望向ICU病房内。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小林灿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的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

灿姐姐话不多,却总是用行动默默关怀着身边的人,小时候,当她被家族严苛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除了堂弟阿真,就是灿姐姐会偷偷带来新奇的小玩意儿,耐心陪她做那些被大人认为无用的手工。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酷?

幼年父母离异,母亲远走异国再无音讯;情窦初开时,深爱的未婚夫又意外离世;如今,相依为命的父亲惨遭杀害,连她自己也被迫承受这无妄之灾,重伤昏迷。

上天为何从不眷顾这个善良的女孩?为什么要将所有的厄运都叠加在她一人身上?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双手沾满罪恶的真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被绳之以法!

冰月越想,拳头攥得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带来锐痛远不及心中愤恨的万分之一。

桃奈看着身旁的徒弟气得浑身颤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月侧头看向师父,接触到桃奈眼神的后,松开了紧握的拳,抬手仓促地抹去眼角的泪。

桃奈重新看向病房里的小林灿,面容像一张被抚平的信笺,所有惊涛骇浪都被缄封在静默的文字之中,可她的眼神却背叛了这种平静,那里面仿佛有冰在冷却,又像是有火在燃烧。

“冰月,”桃奈说,“灿酱就拜托你照看了,我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下。”

擦干眼泪的冰月闻声转头,对上桃奈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恐惧顺着脊柱爬升。

冰月跟在桃奈身边近一年,见过她因帮助他人而明媚笑颜,见过她捣药制药时的专注严肃,也见过她被复杂账目困扰时孩子气的烦忧……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桃奈。

那静谧无波的表象之下,是风暴降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冰月有点害怕这种表情的师父,张了张嘴,想问师父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可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桃奈最后深深地凝望了病房内的小林灿一眼,转身朝着ICU大门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

夜色深沉,雨后的米花町街头弥漫着湿冷的寒意,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离破碎的光影。

桃奈没有回她与安室透的那个家,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古缘堂的地址。

回到自己的药堂,她关上门,将黑夜的隔绝在外。

店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渗入,在布满药材柜架的室内投下斑驳朦胧的影子。

桃奈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裁剪好的特制黄纸,又搬出那方古朴的砚台,注入少量清水,细细研磨朱砂。

鲜红的粉末在砚台中化开,浓稠如血。

朱砂墨做好后,她执起一支狼毫笔,蘸上血红的朱砂墨,笔尖悬于黄纸之上,笔走龙蛇,一道繁复的符咒随着她手腕的运转流畅地呈现于黄纸之上。

红色的线条仿佛拥有生命,隐隐流动着幽蓝色的灵光。

符成,笔停。

桃奈盯着那道完成的符咒,用力咬破食指。

指腹沁出殷红的血珠,她抬起手,将那滴饱含着她灵力与意志的鲜血滴落在符咒的中心。

嗡——

朱砂色的符纸在接触到她血液的刹那,红光大盛,那光芒刺目而妖异,如同翻涌的血海,将昏暗的店内映照得一片诡谲。

她不再去想安室透所说的证据和程序,也不再去考虑所谓的等待与忍耐。

当正义的光芒无法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程序的枷锁反而保护了真正的恶魔,那么,来自战国巫女的古老方式,才是终结这一切罪孽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

用她的方式。

——

夜深人静,神谷浩的公寓。

神谷浩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这些天他心脏一直不太舒服,总感觉莫名的心悸和憋闷,睡眠也极浅,自从请了那位古缘堂的年轻巫女来绘制了平安符后,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让他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他并不知道,那并非平安符的力量,而是桃奈暂时超度了缠绕他的亡魂,怨气暂缓所致。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甚至更为凶猛,胸腔沉闷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冷汗。

神谷浩捂着闷痛的胸口,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翻身下床,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妻子山口云百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卧室,习惯性地走向位于公寓上层的私人佛堂,寻求一丝心理慰藉。

就在神谷浩离开卧室后,熟睡的山口云百贺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满满的厌恶。

她嫌弃地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摒弃神谷浩的温度和气息。

当初若不是这个死老头子用她父亲和哥哥的前途相威胁,她怎么可能嫁给这个二婚的老东西?

年纪都快比她父亲还大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

这几日神谷浩心脏不适,她表面跑遍了各大神社寺庙为他祈福,心里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盼着他早点突发心脏病一命呜呼。

神谷浩走进了精心布置的佛堂。

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佛像在幽暗的长明灯下慈悲而肃穆。

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盘旋,香插进香炉后,神谷浩像往常一下,双手合十闭目拜佛。

突然,嗡——

一声好像来自幽冥深处的嗡鸣在佛堂内共振,墙壁上,那几张由桃奈亲手绘制的平安符活了。

深邃的幽蓝色灵光从符纸中心汹涌而出,笼罩了整个佛堂,那光芒业火燃烧着灵魂,将佛堂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又似幽冥鬼域。

这蓝光并非毁灭,而是一座桥梁,远在古缘堂的桃奈,正闭目凝神,她的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夜色与钢筋水泥的阻隔,缠绕在神谷浩佛堂这些符纸上。

她以自身的灵力为放大器,将所有被神谷浩残害的亡魂遗留的怨念与痛苦激发、汇聚、显形。

即便神谷浩不踏入这佛堂半步,那些萦绕在他罪孽中的亡魂也会被桃奈的力量牵引,化作他无法回避的梦魇。

下一刻,在这幽蓝的灵光之海中,景象变了。

一道道半透明的光华身影流淌着哀伤与怨恨,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他们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反而带着一种诡异而破碎的唯美:有身着职业套装、心口却开着血洞的年轻女子,她的长发在灵光中如水草飘荡,眼中流下的是珍珠般莹润的泪滴;有面容憔悴、脖颈缠绕着淡淡黑气的男人,他的身体像破碎的琉璃;有身影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老人,他伸出颤抖的、半透明的手,指尖萦绕着怨念;还有小林庆太郎悲伤与愤怒的虚影……

他们渐渐聚集成型,像是被月光召唤的精灵,构成一卷卷悲美的诗篇。

这些亡魂没有发出恐怖的嚎叫,而是环绕着神谷浩,身上源自生命被无辜剥夺的控诉散发出的悲伤、愤怒与绝望化作了真实的力量。

神谷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这些熟悉的、被他遗忘或刻意忽视的面孔,缓缓地向他飘来。

那名心口开洞的年轻女子手按在了他的左胸心房,没有穿透皮肉,但那沉重的压力,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脖颈缠绕黑气的男人,虚幻的手臂如同柔韧的丝绸,缥缈地环上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带来窒息的压迫。

其他亡魂也纷纷靠近,他们或触碰他的额头,或按住他的四肢……亡魂无法真实的抓挠,而是从灵魂层面的挤压与侵蚀,他们的怨念在灵力的引导下化作无数的细流,强行灌入神谷浩的体内。

桃奈并未亲自出手杀戮,而是将被害者们残存的意志与怨念放大到极致,并与神谷浩自身的罪业产生共鸣,让这份由他亲手种下的因,在此刻结出索命的果。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神谷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数的手同时握住,那些手来自不同的亡魂,带着他们各自的痛苦与怨恨,它们没有撕扯,只是一同用力,捏紧。

“呃……嗬……”

神谷浩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死死勒住,无法呼吸,心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这些唯美又恐怖的幻影一点点地抽离。

他直挺挺地倒地向后栽倒在地上,眼球暴突,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也因恐惧而扭曲。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腿剧烈地蹬了两下,再无动作。

佛堂内,灵光渐熄,亡魂的身影也缓缓消散,重新归于寂静。

香炉里未燃尽的香腾起一缕缕青烟,模糊了佛像慈眉善目的表情。

——

古缘堂内。

桃奈睁开眼,眸中幽蓝色的灵光隐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复仇后的快意,也无杀戮后的不安,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必要之事的沉寂。

她掐了一个诀,桌上那张承载着血咒与灵力的黄符无火自燃,蓝色火苗倏忽一闪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

桃奈将这些灰烬扫入脚边的垃圾桶,接着,她收起狼毫笔,用清水洗净残留砚台里的朱砂,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归置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绕过古朴的木质柜台,走向药堂的大门。

她拉开了樟子门。

深夜的凉风涌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门外,万籁俱寂。

桃奈抬起头望向夜空。

深邃的天幕上,缀满了无数璀璨的星辰,密密麻麻,像是神明将一把打碎的钻石撒在了广阔的黑色丝绒之上。

它们安静地闪烁着,遥远,却又纯净得动人心魄。

星光繁盛清晰。

看来,明天会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

——

安室透加了将近一晚上的班,天微亮,才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浅眠了两个小时。

他的大脑陷在昏沉的睡眠中,手机在桌面上持续不断的震动,强行将他从短暂的休憩中剥离。

安室透喉间溢出一声模糊不耐的气音,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闭着眼,用另一只手循声摸到手机,贴在耳边,嗓音杂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

“降谷先生,”电话那头,风见裕也的声音传来,“神谷浩家里的佣人刚刚向警视厅报案,说神谷浩昨晚死了。”

安室透猛地睁开双眼,紫灰色的瞳孔瞬时清明锐利,所有睡意荡然无存。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披在肩头的西装外套滑落在腿上,声音焦急地命令道:“风见,你马上带我们的人去案发现场,要快!知道该怎么做吧?”

他需要第一手不受干扰的信息。

风见裕也心领神会,应声道:“好的,我明白,降谷先生。”

——

神谷浩位于都心的豪华公寓外,停着三辆警车,车顶的红灯旋转闪烁。

搜查一课的刑警们在二楼佛堂外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鉴识课的人员穿着鞋套,戴着白手套勘查现场,拍照、提取可能的微量物证。

高木涉蹲在神谷浩的尸体旁,仔细观察了半晌,站起身向目暮十三汇报:“目暮警官,初步判断,没有发现外部创伤,尸体表面也没有明显的勒痕和搏斗挣扎留下的痕迹,从现场情况和尸体表征来看,很像是突发性心脏麻痹。”

说话间,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神谷浩。

地上的神谷浩双目圆瞪,瞳孔涣散中残留着恐惧,嘴巴微张,整张脸都定格在一种见到极端恐怖事物后的骇然状态。

高木涉收回目光,补充道:“但是,神谷议员这表情也太扭曲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一样。”

目暮十三也盯着尸体看了看,点点头,赞同高木涉的话,而后转向一旁捂着嘴低声啜泣的山口云百贺:“夫人,请节哀顺变,您方便跟我们讲一讲,昨晚神谷先生临睡前,都做了些什么吗?或者,他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山口云百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细腻的肌肤因哭泣而透出薄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成一小簇一小簇。

她单薄的肩膀颤抖着,仿佛不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像一件精致却易碎的琉璃瓷器,那低低的啜泣声压抑而克制,更添了几分心碎的凄楚,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绝不会怀疑她的丧夫之痛。

“凌晨的时候,我们还睡在一起……大概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浩他突然说心脏不舒服,他像往常一样,自己起身出了卧室。他平常每晚要是觉得心悸,都会来佛堂拜一拜,祈求心安,我都习惯了,也没多问,就继续睡了,浩他拜佛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这是他的规矩,所以我也没多在意……”

山口云百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继续哽咽道:“直到、直到半个小时前,我起来上卫生间,发现浩他还是没回卧室,他这个人年纪大了,睡眠时间很少,通常这个点早就醒了,我以为他已经在楼下客厅看报纸或者用早餐了,等我洗漱完后,问了下佣人们,他们都说没看到浩出来,打扫书房的时候也没看到他,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心里发慌,于是赶紧去佛堂找他……结果……结果就……”

话未说完,山口云百贺已是泣不成声,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体软软地靠在墙壁上。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汹涌的泪水并非源于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早上在客厅没看到神谷浩时,山口云百贺确实猜测他会不会是出事了,但转念一想,祸害遗千年,这个作恶多端的老男人,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痛快?

她以为神谷浩只是在佛堂打坐时不小心睡着了,象征性地去敲门叫他下来吃早饭。

可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后,她的心涌出一个预感,抖着手推开门。

门刚被拉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神谷浩蜷缩在地上的身体。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物,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和阴鸷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惊恐,好像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十分可怕的景象。

山口云百贺的第一反应是吓得尖叫,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楼的佣人们听到她的尖叫声慌忙冲上来,看到已经气绝的神谷浩,手忙脚乱地将山口云百贺扶起来,然后报了警。

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山口云百贺在无人的角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哭着哭着就笑了。

这个毁了她青春,用权势逼迫她,让她日夜感到恶心的男人,这个双手沾满罪恶的孽障,终于死了!

老天爷,终究还是开眼了!

山口云百贺的眼泪是真的,但那不是伤心,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

她终于自由了!

一旁,检视官给地上的尸体画完粉笔轮廓线,正准备将尸体盖上白布运走,佛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穿着一件绿色西装,他无视警戒线,直接踏入现场,亮出证件:

“我是公安部的风见裕也,这个案子,从现在起由公安接手,所有现场物证、电子设备,立即移交。”

高木涉和目暮十三对视一眼。

又是公安。

他们办案时,公安时常这样半路杀出,若案件确实涉及国家安全等领域,他们也无话可说,但眼前这位戴眼镜的风见警官,总是板着脸颐指气使,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们很不舒服。

“风见警官,这不合规矩吧?”一向好脾气的高木涉忍不住小发雷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但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现场初步判断很可能是意外或疾病导致的死亡,这看起来是一起刑事案件,理应归我们搜查一课……”

风见裕也没有让高木涉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他举起一个刚刚用证物袋,里面装着从神谷浩书房保险箱中搜出的小型电子设备。

“规矩?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神谷议员的私人保险箱里,会有一个处于激活状态的、与已知某个国际恐怖金融组织联络专用的加密通信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警视厅的人员:“神谷浩,东京都议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大规模走私、洗钱,其行为已严重危害国家安全,他的死亡,极有可能是被灭口或是组织内讧所致,这,已完全属于公安的调查范畴。”

现场一片寂静。

警视厅的刑警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提出异议。

当案件被拔高到国家安全国际恐怖组织的层面时,公安的优先管辖权就成为了不可撼动的铁律。

高木涉好不容易硬起来的身板萎了下去。

目暮十三深深地看了一眼风见裕也。

事已至此,搜查一课确实没有再干涉的权利。

“辛苦你们了,”目暮十三对风见裕也说完客套话,拍了拍高木涉的肩膀,“我们走吧,高木老弟。”

话落音,他带着高木涉以及一众搜查一课的刑警收拾器材,离开了案发现场。

山口云百贺也被一名公安人员请离现场,带往别处进行询问。

零组的成员行动高效,迅速对一楼和二楼的公共区域进行了清场。

神谷浩公寓内的所有佣人、助理等相关人员,都被集中带到了旁边的副楼,准备接受公安的逐一审讯。

待现场彻底清空,只剩下零组的自己人后,风见裕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安室透发了一条消息:

【现场已控制,物证接管完毕,相关人员已隔离审讯。 】

公寓外,一辆白色马自达停在公寓的转角处。

安室透坐在车里,手指无声地扣着方向盘,他透过车窗,看见搜查一课的车全部撤离之后,收到风见裕也【现场已控制】的消息,他压低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推开车门,走向神谷浩的公寓。

早上听到神谷浩死亡的消息,安室透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桃奈。

他想起昨夜在医院里桃奈反常的平静,临别时冰凉漫长的吻,心中涌起十分不妙的预感。

来到佛堂,安室透示意风见裕也等人继续工作,自己则戴上白色手套,在神谷浩的尸体旁蹲下。

他没有先去检查明显的物证,而是将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在死者的额头上。

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清冷的灵力残渣窜入他的感知,同时而来的是一段破碎的画面:无数哀嚎的半透明人影从墙壁中浮现,伸出手抓向神谷浩,其中最清晰的一个,正是资料上的小林庆太郎悲愤的脸。

安室透抽回手,脸色变得苍白。

不需要任何法医报告,不需要任何刑侦推理。

他看到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就是桃奈的手笔。

她动用了巫女的力量,引导,解放了那些被神谷浩迫害至死的亡魂,让他们对罪魁祸首进行了审判。

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谋杀,这是一场因果报应的显化。

安室透维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紧紧闭了闭眼睛。

他就那样定格在原地,时间好像也在周身凝固,巨大的无力感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改变一下姿势都难以做到。

窗外大亮的天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与僵直的背脊上,非但不能驱散那层空冷,反而为他勾勒出了一道孤独的轮廓。

安室透想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脑海中驱散,但那些哀嚎的亡魂和小林庆太郎悲愤的面容却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理智上,他应该对桃奈感到愤怒,愤怒她的不听劝阻,愤怒她的一意孤行,愤怒她没有遵守他所信任的的法律与程序正义。

但安室透此时的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触碰到尸体,感受破碎画面后,安室透体会到了神谷浩罪孽的深重,体会到了桃奈每日睁开眼,所看到的那些被阳光掩盖的悲惨与冤屈。

他甚至理解了桃奈的无法忍受。

这种理解,像一根锐利的楔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坚固的信念壁垒,让他对自己所坚守的秩序产生了动摇。

安室透不得不承认,他通过桃奈残留的灵力,亲眼见证了神谷浩身上背负着如此多的血债,当他看到那些怨灵在仇人死后怨气消散,有那么一刹那,共鸣了这些无辜的受害者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自身都感到惊悸,它源于人性最原始的复仇本能,却与他秉持的秩序信念背道而驰。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用那些在条文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桃奈呢?

安室透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神谷浩扭曲惊恐的尸体上。

正义或许会迟到,程序或许繁琐,但桃奈,她用她的方式,让报应先一步降临了。

公安的技术人员反复查看了神谷浩公寓内外的所有监控录像,画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监控显示神谷浩独自进入佛堂后,如同往常一样烧香拜佛,却在某一刻突然僵住,脸上浮现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接着他捂住胸口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再无声息。

结合神谷浩之前有心脏病的病例,基本可以判定突发性心脏麻痹导致的自然死亡,排除他杀可能。

神谷浩的尸体被公安车辆运走,等待法医的最终鉴定后,这个案子就将以病故正式结案。

安室透面色沉郁地离开案发现场。

他打电话给医院那边负责保护小林灿的零组成员,得到的回复是,只有一位波波头女孩守在ICU外,桃奈并不在那里。

他转动方向盘朝着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抓住桃奈,和她谈清楚。

然而,安室透回到公寓后,屋内空无一人,唯有小白狗哈罗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安稳酣睡声。

安室透几步冲进次卧拉开衣柜。

里面已经空了。

属于桃奈的那些或现代衣服、巫女服还有弓箭,全部消失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安室透的拳头握紧,盯着那空荡荡的衣柜,愣神了片刻,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信邪地再次拉开衣柜,还查看了旁边的抽屉,仿佛多看一眼,桃奈那些消失的衣物就会重新出现,但每一次查看,都是又确认一变“桃奈真的走了”这个事实,一股空洞感从胃部蔓延至全身,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血液冷却的声音。

良久,安室透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房间,看到床上放着他送给桃奈订制的那个哈罗手机挂坠,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他的心猛地一沉,走过去,先是拿起那个可爱的挂坠,指尖摩挲着哈罗笑眯眯的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字条:

零,

我听到了冤魂的悲鸣,你的正义需要时间,但受害者的冤屈每一天都在哭泣,我无法假装听不见。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路很长,我的箭很快。

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就此别过吧。

珍重。

——桃奈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用清醒的认知写下的最终告别。

她以最简洁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了休止符。

安室透死死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砸碎任何东西,任由那股庞大的空茫渗入四肢百骸,然后蹲下身,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安室透理解桃奈离开的理由。

正是因为理解,他才失去了所有挽回的立场和力气。

桃奈看透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关于正义执行方式是一道无解的鸿沟,所以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避免了一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与折磨彼此的拉扯。

她保护了双方心中最后那份存有温度的情意,却也用这种体面而残忍的方式,将它彻底封存,成为了过去。

一丝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安室透的心脏,他用力抓住了金发,指缝间泄出几缕。

可是,桃奈,为什么你就不愿意信我一次呢?相信我会想办法,我会努力,尝试站在你这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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